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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朔月(一) 飘萍妃子离 ...

  •   乾元二年,隆冬夜,宫苑深寒,皑雪落金殿。

      紫宸宫内,四角燎炉熔金,则是另一番暖意如春的光景。暗红的锦纹绒毯从殿门铺展至榻前,厚密柔软。一双玉足轻踩其上,深深陷了进去。

      南汐月缓缓近前,轻蹙烟眉,继而倚坐在床前脚踏上,青丝曳地,流散如云。帝王正端坐榻间,双膝垂靠在床沿。她俯下纤白玉颈,双手被红绸缠缚,连同那张芙蓉玉面,一并贴于帝王膝上,乖顺得如同一枝弯折的花。

      “陛下,求您放臣妾去罢,臣妾保证,绝不会跑的。”

      霍峰昭双眸半睁,慵懒地俯视着。只见妃子为讨好他,如今穿着轻薄艳丽的纱裙,裙摆绽于毯间,宛若荼蘼红莲。腰上纱裙又贴合着丰腴的曲线,如粉白花蕊,却不再雍容,皆是颤巍巍的哀求。

      他对她这副乖顺的模样满意极了,眼中不禁多了几分爱怜。

      “自然,爱妃乖觉许久,朕怎舍得拒绝。”

      霍峰昭勾唇,笑意邪肆又暧昧。他伸手撩起宠妃额间一缕碎发,绕在指尖把玩。而另一只手,则紧紧牵制着缚在她双腕间的红绸,满是侵占之意。

      “不过——”他俯身,气息逼近,指尖沿着她的锁骨缓缓滑下:“爱妃还需更‘乖’才是。”

      慵懒又低沉的腔调,令南汐月身子微僵。她垂下眼帘,羽睫如蝶翼扑扇,迅速掩去嫌恶与屈辱。

      只要“更乖”,便还有希望。

      唇畔立刻漫上柔媚笑意,眸间也潋滟着波光。这副表情南汐月做了太多次,被强纳为妃二载,她早已习惯了虚与委蛇。

      “既然是陛下所愿……”

      南汐月暗暗咬牙,终是抛下一切羞耻,沿着他的双膝,如藤蔓般一寸寸攀上他的胸腹。霍峰昭亦暧昧含笑,手中牵着那根红绸,不紧不松地引着她,好似狼王在戏耍猎物。

      她娇软的玉体紧紧压在他身上,两人顺势滑入锦帐,榻间珠帘被碰出一阵轻响。之后,却如经狂风骤雨,越晃越急烈。南汐月眸间湿雾弥漫,只觉满室烛光都被摇碎了。

      明灭沉浮间,她耳畔的呼吸声愈发粗重,男人狂热地箍住红绸雪腕,黝黑的狼眸内满是贪欲。

      “爱妃……可喜欢?”

      南汐月羞耻地偏过头去,整个身子都泛着粉意。她被逼得哆哆嗦嗦,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唇间唯余屈辱的嘤嘤呜咽。

      他应当,满意了罢?

      极力忽视腕间的酥麻痛意,她阖上双眸,将所有的屈辱都咬牙吞下。

      ……

      良久良久,轻解红绸,散尽一切绮靡痴狂。

      南汐月躺在锦褥间,纹丝不动地望向帐顶绣着的凤穿海棠。浅异的茶色眼瞳间,片刻空洞后,皆是澜起的算计。

      “陛下……”听得耳畔的呼吸粗重餍足,她眼尾湿红,楚楚可怜地抚上软腰间的粗壮臂膀。

      “臣妾何时才能见到阿娘?”

      终是满足了他,那他便也该兑现承诺了。

      望向她满是期冀的目光,霍峰昭原本灼热的呼吸,陡然一顿。

      “爱妃可真是心急。”

      不顾她怜人的泪眼,霍峰昭深深看了她一眼,冷然哼道。他像是忘了情事前的承诺,扯起掉在榻前的绛紫龙袍,便向着镶翠屏风后的温泉净室而去。

      南汐月怔怔望向那高大背影,眼中媚意顷刻散去,尽是冷寂。

      明明已经豁出了一切羞耻、脸面、尊严,可他却嫌她心急?

      那可是从小养育她、深爱她的阿娘啊。隔着巍峨宫墙,霍峰昭将她们母女生生分离三载,如今有相见的希望,让她如何不心急?

      她深呼一口气,压下想要夺眶而出的泪。

      犹记得那年暮夏,南诏国破,到处断壁残垣,尸横遍野。暑热之下,腥气弥漫,令人作呕。她因惊吓过度,昏在阿娘怀中。

      可再睁眼,她已被霍峰昭掳至敌军营帐,阿娘却不见了踪影。

      此后,她便被这凶蛮至极的敌国王爷加以利用,助他弑君篡权。这期间,霍峰昭将阿娘囚至别苑,若她不从,母女二人,皆是死无葬身之地。

      可此番顺从,却让她在被利用完后,又被他觊觎强纳。自此困于这冰冷华贵的金笼宫苑,封心锁爱,只剩下虚与委蛇。

      思及此,南汐月满心疲惫,恍然瞥见织金锦被间的艳丽红绸,登时忆起方才种种,心底更是无比憎恨。

      到底还要她怎么做,他才能爽快地带她去见阿娘?!

      南汐月怔然卧在榻上,苦苦思索,耳畔却传来去而复返的脚步声。

      她讥讽一瞥,霍峰昭壮硕的身躯撑起绛紫龙纹,再配上棱角朗硬的俊颜,倒真不辱金戈十载的枭雄威名。可只有她最清楚,他内里是多么黑心虚伪、强占成瘾。

      南汐月阖上讥讽的眼眸,唇畔勉强弯起,继续装模作样。

      她又不傻,即使再恨,方才他还没完全拒绝她。反正总有一天,她要带阿娘逃出这里,不管牺牲什么,她都不在乎。

      下一刻,大掌撩起覆于她身上的凌乱纱衣,软帕上水意清凉,拂过柔曼的玉体,又擦过额间湿汗,轻柔细致,但南汐月只觉可笑。

      他待她温柔,是因她如今乖觉。但凡忤逆,他便会立刻变得凶蛮可怖。

      既如此,那她今日便乖觉到底,让他挑不出一丝拒绝的由头。

      “臣妾多谢陛下疼惜。”南汐月打定主意,复而抬眸,眼波流转于正在为她梳理乌发的粗粝大掌。

      她乌发极长,好似名贵的丝缎,迤逦于雪肤之间。粉嫩丰腴的娇躯,顺势依附上那筋脉贲张的古铜色手臂,满是动人娇意。

      “可陛下若当真怜惜,便求您准许臣妾见一见阿娘,臣妾与她分离,已然三载了。”

      说着说着,南汐月花容凄婉,哀哀愁愁得收不住泪。

      她越哭越真,心头却愈发疑惑。往常霍峰昭早就动容了,今日怎得无动于衷?

      南汐月趁擦泪的工夫,偷偷望去,却见霍峰昭狼眸阴鸷,正静静地望着她。

      “朕不许。”

      话音刚落,南汐月心间陡然冰冷。她咬紧朱唇,恨至极点,甚至连泪都流干了。

      “我明明,都听话了……”

      原本婉转动人的声音,如今却哽咽发涩,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再也说不出。

      “方才在榻上,爱妃是很乖,”霍峰昭见她失落怨怼,却无一丝动容,只邪肆调笑着:“可下了榻,爱妃却又立马惹朕不快。”

      这话无耻至极,南汐月再无言可对,她只觉如此受人拿捏,实在是太累了,累得她甚至想不管不顾。

      可她不能,一时冲动,绝对会毁了阿娘的安稳。

      帝妃二人,一人闭眸枯坐,一人捏帕沉默,就如此僵持半晌。

      “这一次,并非是朕不准你去见她。”

      终还是霍峰昭先大发慈悲,开口解释道:“只是李忠禄方才来报,近日你娘染了重病,如今正卧床不起。”

      他垂下眼帘,眸色渐重,直直盯住榻上的南汐月:“是朕怜惜你身子弱,如今才不许你去。”

      闻言,南汐月倏然笑出了声。

      这蹩脚的理由,别是他现想的吧?

      她开口便想质问,可话到嘴边,神志却又立刻清醒。

      要冷静,要隐忍,眼下她拧不过他。

      南汐月深吸一口气,这才勉强地勾起唇角:“那臣妾便蒙陛下怜恤,可您定要看在臣妾今夜尽心的份上,派女医令前去诊治,只待阿娘病好,臣妾再去。”

      霍峰昭闻她终究乖顺,自是笑了:“爱妃深得朕心。”他轻轻抬起她的下颌,俯身凑近,吐息炽热:“朕现在高兴了,司珍局新造的金玉珠翠,便悉数送来你这里。”

      令人憎恶的呼吸愈发靠近,南汐月还未想好如何推拒,便听紧掩的漆金殿门外,忽而传来三声轻慢叩响。

      霍峰昭动作一顿,略微烦躁地松开手。

      “明晖堂内还有些奏章未批,好生休息,朕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他像是怕被欲念绊住,快步踏出殿外。

      南汐月暗暗松了口气,含笑目送帝王离去。待收回视线的当儿,美眸扫过满宫的金碧辉煌,笑容散去,心底尽是讽刺。

      囚笼再奢华,也终究是囚笼。离不得,唯余绝望。她如今再感不到天光云影的美好,只觉如同行尸走肉,神魂离分。

      阿娘虽未在宫闱,却依旧与她感同身受罢?

      只恨当初国破那日,自己太无用,竟生生晕厥过去。

      若当初能与阿娘在一起,就是死,都比眼下这般求见不得、受人拿捏强上百倍。甚至就算阿娘当初丢下她、不要她,那便也……

      “嘶——!”千思万绪好似碰上了个尖锐石子,不经意触一下,便是钻心的痛意。

      “罢了,先得断绝后患。”

      玉指抵住额角,南汐月状似不经意地回眸,确保身后空无一人,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从床榻最内侧的隐蔽缝隙间,摸出一方被帕子包住的草药片。

      她丝毫未迟疑地解开布帕,捻出几丝红花与冰片,塞入朱唇,咀嚼咽下。

      虽她这几年来,一直恩宠不断,却因此前被霍峰昭秘药调教过,又有这大寒之药入体,连月事都不安稳,想来这孕事也落不到她头上。

      皇后未孕,后宫雨露又都在她这里。南汐月自己也知,出身亡国的鄙陋之躯,端得是“妖妃”“祸水”的名头,前朝后宫都不待见她,连她自己都恶心得想吐。

      且霍峰昭还从未给她赐过避孕药,这更令南汐月心中讥讽。

      他还想让她生孩子?她可是恨不得他立刻去死!

      “娘娘,陛下回朝阳宫了。”宁寂的殿内,突然响起一道刻意压低的女声。这名唤鸢珠的宫女,站在门槛外唤道。

      南汐月悚然一惊,将包着草药的布帕死死攥住,反手扣在锦被里,再不动声色地向后飞眸一瞥。

      宫女知她惯常不爱有人伺候,也守着她定下的规矩,正低垂着眉眼等她令音。

      “出去。”极力按捺住惊吓后,南汐月更觉厌烦,声音发冷。

      鸢珠背上一颤,也不敢多说,转头想要出去,却见四角燎炉中仍有炭火未燃尽。

      “恐损娘娘玉体,奴婢且将炭火灭尽再退下罢。”说话间,轻缓的步履正向着床榻而来。

      “都说了出去!”南汐月陡然扭过优美纤长的颈子,美目凌厉地透过纱幔,望着逐渐靠近的宫女。

      “娘娘……”鸢珠感受到主子的心绪,顿时怔愣得手足无措。

      “本宫乏了,要休憩。”南汐月趁机将帕子塞入锦被间,终是松了口气,语气也不比之前冷硬:“炭火先不必灭了,你若担心,便去将窗子开了。”

      她翻身朝榻内卧倒,半眯着眼,静静聆听着身后窸窣开窗的声响,手中摸索着那包草药,死死攥住。

      只待侍女阖上朱门后,南汐月才警觉着将手上的东西塞回床隙。

      再忍忍,避孕的事万万不可被发现。若传到霍峰昭耳中,那她肯定会像之前那般,被金链锁起来。

      一切妥当,南汐月终于得以安心卧于榻上。可帐中热意未散,她又不禁心烦意乱起来。

      “爱妃可喜欢?”

      喜欢?她喜欢的那个人,早就死了。

      南汐月压着心底恶心,思绪怅惘间,往事如镜花泡影般陡然浮现。

      西南百越部被屠于三载前,那个一袭鲜衣、不羁又细腻的少年族长,亦随亲族葬骨山间。而她此生,却再无法回去为他添一抔土。

      满室宁寂,仅窗扇间一道缝隙,便将漫天鹅毛飘落于地的簌簌声传至她的耳畔。

      一滴晶莹的泪水,顺着眼角,静静淌入乌发间。

      他是西南各部间出了名的美男子,银铃缀发,看似风流,实则却总爱脸红。每当霞绯染上他本就秾艳的容颜,她总能想起西南漫山遍野的碧桃花。

      他们心意相通,互为彼此挚爱。若他还在,定不舍得让她掉下这滴泪。

      可是,她如今已被深锁华庭,飘萍浮沫,就是心中再怨再恨,想来,这也是她此生之命了。

      南汐月抬手拭泪,可泪却越淌越汹。不知不觉间,她已昏沉入梦。梦中是故国三月的春桃花雨,梦外却是忽而寒风不止的凛冽北境。

      下一刻,殿上鸦雀许是受惊,凄厉的哀叫穿透雪簌之声,从微微开启的窗扇间流入殿内。

      而更加惊惧的暴喝声,则是从辽远之处响起,愈发靠近。

      “陛下遇刺!快——” 

      榻上妃子不安地蹙了下眉,却仍溺于幻梦,不舍苏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朔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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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目前龟速修文ing,不过放心,绝对不坑~ (汇报进度,实时更新:第16章前已修好!) 重逢篇(ed) 宫闱篇(宫斗、权谋、复仇ing)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