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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

  •   宝华寺祈福法会的出行,出乎意料地顺利。李氏病中精神不济,听周婉晴说想去散心,又有沈清辞同行,只略嘱咐了几句“多带人手,早些回来”,便应允了。周景珩忙于追查白莲儿下落和应付朝堂压力,无暇他顾。周振威更是整日不见人影。

      出行那日,天公作美,连日阴雨竟暂歇,露出久违的、微弱的秋阳。两辆侯府标记的马车,在十余名护卫和四名嬷嬷的簇拥下,驶出了镇北侯府侧门。

      沈清辞与周婉晴同乘一车。周婉晴难得出门,兴奋地撩开车帘一角,看着街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沈清辞含笑听着,偶尔应答,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心中却如绷紧的弓弦。

      她的贴身丫鬟只带了春穗。春穗今日穿着与她外衫颜色相近的藕荷色比甲,怀中紧紧抱着一个装着备用衣物和香烛的包袱,低眉顺眼地坐在车厢角落,看似平静,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宝华寺位于城西边缘,香火不算鼎盛,但环境清幽。因是专为女眷设的小型法会,寺中早早清了场,除了几位受邀的夫人小姐,并无闲杂人等。

      法会在寺中最宽敞的“观音殿”举行。殿内檀香缭绕,诵经声低沉悦耳。沈清辞与周婉晴依礼跪拜,奉上香油,听得高僧讲了一段《法华经》中的“观世音菩萨普门品”。整个过程,沈清辞神色虔诚,姿态无可挑剔。

      讲经约莫一个时辰。结束后,众女眷被引至寺中专设的“静心斋”用素斋。斋菜精致,但沈清辞食不知味。

      用完斋,按例可在寺中花园散步,或去禅房小憩。周婉晴与另外两位相熟的小姐约了去后山看一处古碑,兴致勃勃。沈清辞则揉着额角,对周婉晴和随行的张嬷嬷露出些许疲惫之色:“二妹妹自去玩耍,我有些倦了,想寻间清净禅房歇歇脚,默祷片刻。”

      张嬷嬷是李氏派来的,最是稳重,闻言关切道:“世子妃可是身子不适?可要请寺中师傅看看?”

      “无妨,只是昨夜未曾睡好,有些头晕。歇息片刻便好。”沈清辞语气温和却坚持。

      周婉晴不疑有他,只道:“那张嬷嬷好生陪着大嫂。我们去去就回,大嫂可别睡过头了,咱们申时正便要启程回府呢。”

      “知道了,你们也早些回来。”沈清辞笑着应了,又对张嬷嬷道,“嬷嬷随我去禅房吧,让春穗伺候着就行,你在外间守着,莫让人打扰。”

      安排合情合理。张嬷嬷应下,引着沈清辞主仆二人,往专供女客歇息的东侧禅院走去。禅院独立清幽,院落中几株老松,绿意沉沉。

      进了禅房,里面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两把椅子,倒也干净。沈清辞在榻上坐下,春穗立刻为她斟了杯热茶。

      “我默祷需得清净,嬷嬷在外间守着便好。”沈清辞对张嬷嬷道。

      张嬷嬷自无异议,退到外间门廊下坐着。
      房门轻轻关上。

      沈清辞脸上的疲惫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的决断。她起身,迅速脱下外面那件藕荷色绣缠枝莲的缎面外衫,露出里面早就穿好的一套半新不旧的靛蓝色细棉布裙,又将头上的赤金簪和点翠珠花取下,只用一根最普通的银簪绾住发髻。

      春穗则飞快地从包袱里取出沈清辞那件莲青色素面斗篷披上,又拿出一条与沈清辞今日所戴颜色相近的鹅黄面纱,仔细系好。她走到禅房内侧的窗边,推开一条缝,向外张望——这是事先观察好的,窗外是一条窄小的夹道,通向禅院后门,平日少有人行。

      “姑娘,后门处有个洒扫的哑婆子,是墨泉安排好的,她会开门,并指路。”春穗低声道,声音因紧张而微颤,“马车就在后门外巷子拐角处,车夫也是可信的。奴婢……奴婢就在这里,面朝里坐着。张嬷嬷若问起,就说姑娘在小憩,不让打扰。”

      沈清辞握住春穗冰凉的手,用力按了按:“春穗,委屈你了。一切小心,我尽快回来。”

      “姑娘千万保重!”春穗眼圈微红,用力点头。

      时间紧迫。沈清辞不再多言,将黑色石子攥在掌心,推开窗户,利落地翻了出去,落地无声。她快步穿过夹道,果然看到一个穿着灰布衣、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拿着扫帚,正背对着她,慢吞吞地扫着落叶。听到脚步声,老婆子回过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异常清明的脸。她看了沈清辞一眼,目光在她手中的黑色石子上停留一瞬,便沉默地侧身,指了指墙角一扇不起眼的木门。

      沈清辞颔首致谢,拉低斗篷兜帽,疾步走过去。木门虚掩,她轻轻推开,闪身而出。

      门外是一条僻静的后巷,堆着些杂物。巷口拐角处,果然停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普通青布马车,车辕上坐着个戴斗笠的车夫,帽檐压得很低。

      沈清辞径直走过去。车夫没有回头,只低声道:“贵人请上车。”

      她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车厢狭窄,陈设简单,但还算干净。马车立刻启动,不疾不徐地驶入小巷深处。

      车厢颠簸,沈清辞的心跳却慢慢平复下来。她撩开车帘一角,辨认着方向。马车穿行在城西错综复杂的街巷中,避开主道,专挑僻静处走。约莫两炷香后,车速放缓,停在一处更加狭窄、地面湿漉漉的胡同口。

      “榆钱胡同到了。刘记香烛铺在后头第三家,门前有棵歪脖子枣树。”车夫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小的在此等候,以半个时辰为限。若过时未归……”他顿了顿,“小的会按公子吩咐,自行离去。”

      这是告诉她,只有半个时辰,过时不候,且若出事,不会牵连陆宴之。

      “知道了。”沈清辞应了一声,推门下车。

      榆钱胡同窄小破旧,两旁是低矮的民房,墙皮斑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劣质香烛的气息。此时已近傍晚,天色昏暗,胡同里少有行人。

      沈清辞拉紧兜帽,快步朝里走去。很快,她看到了那棵叶子落尽的歪脖子枣树,树下是一间小小的铺面,门楣上挂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匾,依稀可辨“刘记香烛”四字。铺门半掩,里面光线昏暗。

      她没有进铺子,而是按照陆宴之的指示,绕到铺子侧面。那里有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通向后面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院子很小,堆放着许多制作香烛的原料和半成品,显得杂乱。正面是三间低矮的瓦房,门窗紧闭,静悄悄的,不像有人。

      她正疑惑,左手边那间屋子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容普通、毫不起眼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簸箕,像是要收拾院子里的杂物。他抬头看到沈清辞,眼神平静无波,只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他刚出来的那扇门。

      沈清辞会意,握紧手中的石子,走了进去。

      屋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陈设简单,却收拾得干净。靠窗的方桌旁,一人背对着门,正俯首看着桌上摊开的一卷东西。他穿着普通的青色布袍,身形清瘦,背影孤直。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正是陆宴之。

      他脸上依旧带着病气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昏黄跳动的油灯光线下,却亮得惊人,沉静中透着一种勘破世情的锐利。他看到沈清辞,并无意外,只微微颔首:“表嫂果然来了。”

      沈清辞取下兜帽,露出真容,将手中那枚黑色石子轻轻放在桌上:“表弟相邀,不敢不来。”

      陆宴之看了一眼石子,目光重新落回沈清辞脸上。她的装扮朴素得近乎寒酸,但那双眸子里的沉静与坚定,却比任何华服珠宝都更引人注目。敢于冒险赴约,这份胆识,已超出他的预期。

      “时间不多,长话短说。”陆宴之没有寒暄,直接指向桌上那卷东西——是一幅手绘的、极其详尽的京城及京畿部分地区舆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细笔标注了许多记号。

      “陈记粮铺,”他手指点在舆图西城某处,“明面上是徽商陈三友的产业,实则背后东家另有其人。”他又指向舆图上几处分散的标记,“这是陈记在城郊的四个隐秘仓库,还有他们常用的三条运粮水道和陆路。”

      沈清辞仔细看着那些标记,心中震动。陆宴之掌握的,远比她想象的更具体、更深入!

      “西山粮庄大火前五日,”陆宴之的手指移到西山位置,“陈记从这四个仓库,分批运出了大量粮食,去向不明。而火灾当日,有目击者称,看到疑似陈记伙计模样的人,在粮庄外围出现过。”

      沈清辞瞳孔微缩:“你是说,西山之火,是陈记所为?为了什么?打击侯府?还是……”

      “不止。”陆宴之的声音低沉而清晰,“陈记近三个月,以高出市价两成的价格,暗中吸纳了京城近三成中小粮商的存粮。加上他们自己的囤积,以及可能从南方灾区收购的粮食……他们手中掌握的粮食,足以在关键时刻,左右京城粮价,甚至……引发骚乱。”

      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操控粮价,引发民乱……这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陈记背后的势力,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背后是谁?”她直接问道。
      陆宴之沉默了片刻,手指在舆图上无意识地划过一个区域,那是皇城的方向。他没有明说,只道:“树大根深,盘根错节。利益所驱,豺狼结盟。”
      他略过这个话题,转而指向舆图另一处:“白莲儿坠崖的栖霞山。”他点了点山崖附近几个标记,“那里地形复杂,有数条猎户和药农才知的隐秘小径,通往山腹。坠崖当夜,除了北狄苍狼卫,还有另一批人出现,行动迅捷,配合默契,不像普通山匪或江湖人。他们似乎……在搜寻什么,或者说,在确认什么。”
      沈清辞心念电转:“另一批人?是陈记背后的人?还是……与北狄勾结?”
      “或许兼而有之。”陆宴之咳嗽了两声,脸色更白了几分,“北狄苍狼卫的出现,太过突兀,令牌也遗落得过于‘巧合’。更像是一个……转移视线的幌子。真正下手,或真正想要的,或许是另一批人。”
      “白莲儿……她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沈清辞忍不住问。

      陆宴之看了她一眼,眼神深邃:“现在还不清楚。但可以肯定,她的失踪,绝非简单的‘意外’或‘情杀’。她是某些人计划中的一环,或许……是一枚棋子,或一把钥匙。”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封着火漆的竹筒,推到沈清辞面前:“这里面,是陈记那四个隐秘仓库的具体位置、守卫情况,以及他们与某些官员往来的部分证据抄件。还有……一份名单,是可能与这些事有牵连、或值得留意的人。”

      沈清辞看着那小小的竹筒,如同看着一团灼人的火炭。这里面装着的,是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秘密,也是极其危险的催命符。

      “为何给我?”她抬眸,直视陆宴之。

      陆宴之迎着她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因为你需要。也因为……侯府这棵大树若倒,覆巢之下无完卵。更因为,”他微微停顿,声音更轻,却更清晰,“我相信,表嫂与我一样,不甘心只做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沈清辞心头巨震。他看出来了,看出她不甘于命运,看出她在暗中筹谋。
      “你要我做什么?”她问。
      “这份东西,留在你手中。关键时刻,或许能自保,或许……能做更多。”陆宴之道,“不必急于动作,静观其变。京中粮价,不出十日,必有更大波动。届时,幕后之人必会有所动作。留心侯爷与世子的反应,留心朝中动向,尤其是……与户部、漕运相关的官员。”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时辰快到了。表嫂该回了。回去的路,还是来时那辆马车。车夫会送你到宝华寺后巷。之后如何回禅房,想必表嫂已有计较。”

      沈清辞将竹筒小心收入怀中贴身藏好,沉声道:“多谢。”

      陆宴之摇摇头:“各取所需罢了。”他看着她,忽然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前路艰险,表嫂珍重。”

      沈清辞深深看了他一眼,重新戴好兜帽,转身走向门口。手触到门扉时,她停下,没有回头,只轻声道:“表弟亦请保重身体。‘试玉要烧三日满’,我们……都还有时间。”

      说完,她推门而出,身影迅速消失在昏暗的院子里。
      陆宴之站在原地,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许久,才低低重复了一句:“我们……都还有时间。”
      他走到桌边,吹熄了油灯。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眼中那点幽深的光芒,如同黑夜中不灭的星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 1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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