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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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空依旧铅云低垂，细密的雨丝时断时续，将侯府本就凝重的空气浸润得更加湿冷黏腻。各处回廊下，当值的婆子仆役都缩着脖子，步履匆匆，少有交谈。
春穗一早便去大厨房取沈清辞的早膳，顺便再问问昨日吩咐熬的燕窝粥火候。回程时，她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撑着伞，沿着湿滑的石子小径小心走着。
行至通往澄晖院小厨房的岔路口，这里是几条小径的交汇处，平时人来人往，此刻却因雨天显得格外冷清。春穗正要拐弯，脚下似乎被什么绊了一下，一个踉跄，手中的食盒和伞差点脱手。
“哎呀！”她低呼一声，连忙稳住身形，低头看去，只见雨水中躺着一个靛蓝色的锦囊，半新不旧，料子普通，像是府中下人或低等管事常用的样式。锦囊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角折叠的纸张。
“谁掉的？”春穗嘀咕一声，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只有雨丝沙沙落下。她犹豫了一下，想到府中近日风声鹤唳，万一是什么要紧东西，被人捡去或许惹事。于是她弯腰捡起锦囊，入手微沉，里面似乎除了纸，还有个硬硬的小东西。
她没敢立刻打开，只将锦囊塞入袖中，提起食盒，快步回了澄晖院。
沈清辞刚起身，正由丫鬟伺候着梳洗。见春穗进来，她示意旁人退下，只留春穗在跟前。
“姑娘，回来的路上，捡到这个。”春穗压低声音，将那个湿漉漉的锦囊呈上，又把捡到的经过低声说了一遍。
沈清辞接过锦囊，指尖触到那微沉的硬物，心中已有所料。她面上不动声色，打开锦囊，先倒出那个硬物——是一枚打磨光滑、呈不规则形状的黑色小石子，触手冰凉，看不出特别。
她又取出那张折叠的纸张。纸张半湿，上面的墨迹有些洇开，是几行看似随手涂鸦的草书，写的是：“秋雨连绵，闭户读书。偶忆少陵‘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之句，怅然久之。然则‘火独明’处，或可观澜。”
字迹是陆宴之的，但这内容……像是随手写的读书感慨，与当下的局势似乎毫无关联。
但沈清辞知道，绝不会这么简单。
“野径云俱黑，江船火独明……”她轻声念着，目光凝在“火独明”三字上。火……西山粮庄之火？还是……别的？
她将纸张凑近窗边光亮，仔细查看。墨迹因水渍显得深浅不一，但在“观澜”二字的下方，纸张纹理似乎有极细微的、不规则的浅淡痕迹，像是被什么液体轻轻浸润过，又干了。
药水显影？
沈清辞心中一动。她吩咐春穗：“去取些清水，再拿一根干净的、新的羊毫笔来，要最小的。”
东西很快备齐。沈清辞将书案清理干净，铺上一张吸水的棉纸，再将陆宴之的那张字纸小心铺在上面。她用最小号的羊毫笔，蘸了少许清水，极其轻柔、均匀地刷过“观澜”二字附近，以及整张纸的背面。
清水浸润下，纸张纤维舒展，那些浅淡的痕迹起初并无变化。沈清辞耐心等待，并用干净的棉纸轻轻吸去多余水分。
片刻之后，在“观澜”二字斜下方，以及纸张背面的左下角，几行极淡的、颜色略深于纸面的字迹，如同水底的暗纹，缓缓浮现出来！
那是一种特殊的密写药水，遇水方能短暂显影。
正面浮现的是一个地址：西城榆钱胡同，刘记香烛铺后院。
背面则是一个时间：三日后的酉时三刻。
还有一行小字：携石问路，自见分晓。
字迹清晰了一瞬，随即又随着水分的蒸发，迅速淡化、消失，最终只剩下原本那几行看似无关的草书诗句，和纸张被水浸过的褶皱。
沈清辞静静看着那些字迹消失，指尖捻起那枚冰冷的黑色石子。
“携石问路……”
陆宴之给了她一个地点，一个时间，和一个信物。这是要她……亲自去赴约？去那个香烛铺的后院？
风险不言而喻。她一个侯府世子妃，私自外出，前往鱼龙混杂的西城，若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但陆宴之既然以如此隐秘的方式传递，必然有他的理由和安排。这或许是他们进一步交换信息、甚至达成更深合作的关键一步。
“姑娘……”春穗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虽然不明白纸上具体显现了什么，但看姑娘凝重的神色，便知非同小可，“这……是不是陆表少爷……”
沈清辞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她将那张已恢复原状的字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又将那枚黑色石子用一块素绢包好，贴身收着。
“此事，你知道该怎么做。”沈清辞看向春穗，目光沉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春穗心中一凛，立刻道：“奴婢今日只是捡了个空锦囊，里面什么都没有，已经扔了。姑娘今日一直在房中临帖，未曾见过其他。”
沈清辞点点头：“很好。”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绵的秋雨，“三日后……需要找个合适的理由出府一趟。”
私自出府是下下策，必须有一个合情合理、不易被怀疑的借口。而且，如何避开府中眼线，平安抵达西城，再平安返回，都是难题。
她需要一个帮手，一个对侯府路径、门禁熟悉，又能暂时引开注意力的帮手。春穗是她的心腹，但目标太大，且离了她，澄晖院也容易惹人疑窦。
正思忖间，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报：“世子妃，二姑娘来了。”
周婉晴？她怎么来了？沈清辞心中微动，面上已换上温婉笑意：“快请。”
周婉晴披着件粉色的斗篷，带着一身雨气进来，小脸冻得有些发红，但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少女特有的活力。
“大嫂！”她亲热地唤了一声，解下斗篷递给丫鬟，“我在屋里闷得慌，母亲（李氏）总躺着，姐姐们又无趣，想着大嫂这里或许清静，便来打扰了。”她性子活泼，与沈清辞还算投缘，加上沈清辞刻意结交，两人关系比与其他女眷更近些。
“二妹妹说哪里话，你能来，我高兴还来不及。”沈清辞笑着拉她坐下，让春穗上热茶点心，“正巧，我前几日得了一本新的花样子，描得极精巧，二妹妹帮我看看？”
两人便凑在一处看花样子，说些衣裳首饰、胭脂水粉的闲话。周婉晴到底年纪小，很快便将府中近日的沉闷压抑抛在脑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沈清辞耐心听着，偶尔附和几句，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周婉晴。这个二姑娘，心思单纯，在府中颇得宠爱，行动也比她这个世子妃自由许多……
一个念头渐渐成形。
“……所以说，那‘缀锦楼’新出的珍珠粉，定是掺了别的东西，哪有那么便宜的好货色！”周婉晴说完一段，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道，“对了大嫂，你可知道，过两日‘宝华寺’有场小型的祈福法会？是专为京中女眷设的，说是祈福消灾。母亲本来想去的，可身子不舒坦，去不了了。我倒是想去瞧瞧热闹，散散心，可一个人去又没意思……”
宝华寺？祈福法会？沈清辞心中一动。宝华寺位于城西，虽不算远，但一来一回，加上法会时间，足以让她找到机会脱身片刻。
她面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兴趣与犹豫：“宝华寺的法会？我倒是听说过。只是……我如今这身份，怕是不便随意出府。”
“这有什么！”周婉晴不以为然，“咱们是去寺庙祈福，又不是去别处玩闹。母亲（李氏）虽不去，但让嬷嬷陪着，多带些护卫就是了。大嫂你进门后还没怎么出过门呢，正好出去透透气，也替母亲祈福，父亲和大哥（周景珩）想必不会说什么。”
她说着，眼珠一转，凑近些道：“其实……我听说这次法会，不止祈福，还有高僧讲经，寺里的素斋也是一绝呢。咱们去听听经，用顿素斋，下午便回，神不知鬼不觉！”
沈清辞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心中已有了计较。她故意沉吟片刻，才勉为其难道：“既然二妹妹如此盛情，又有嬷嬷护卫跟着……去一趟也无妨。只是，需得先禀明母亲（李氏），她若允准，我们才好安排。”
“包在我身上！”周婉晴拍手笑道，“我这就去跟母亲说，她定然答应！大嫂你等我好消息！”说着，便兴冲冲地起身，连斗篷都忘了穿，就要往外跑。
“二妹妹慢些，仔细淋雨！”沈清辞连忙让春穗拿伞追出去。
看着周婉晴消失在雨幕中的活泼身影，沈清辞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宝华寺，城西。
时辰，法会多在巳时开始，持续到午时。她若能找个借口暂时离开，比如“更衣”、“寻个清静处默祷”，由周婉晴和嬷嬷们等在原地，她有足够的时间在酉时前赶到榆钱胡同，再及时返回。
关键在于如何避开跟着的嬷嬷和护卫，以及如何往返于宝华寺与榆钱胡同之间。
她需要一个可靠的车夫，一条隐蔽的路径，以及……一个能暂时替代她、稳住周婉晴和嬷嬷们的“影子”。
前两者或许可以借助陆宴之的安排——他既然敢约她，必然有接应的准备。至于后者……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了一旁正在整理针线篮的春穗身上。春穗的身形与她有五六分相似，若是披上她的斗篷，戴上面纱，在光线不明的禅房或回廊处背身而立，短暂应付一下，或许可行。只是风险依然很大。
但事已至此，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这步棋，必须走。
她走回书案前，重新铺开一张纸，却不是练字，而是开始勾勒宝华寺的大致方位与路径。前世隐约的记忆，加上近日有意无意的打听，在她脑海中渐渐拼凑出一副简图。
三日后。
酉时三刻。
榆钱胡同，刘记香烛铺。
陆宴之，但愿你的安排，足够周密。
也但愿我这一步踏出，不是踏入另一个更深的陷阱。
沈清辞提笔，在宝华寺与榆钱胡同之间，画下了一条曲折的、代表未知的虚线。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 1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