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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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绢上的十六字如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久久不散。沈清辞表面上依旧过着被半软禁的、规律而平静的生活，内心却无时无刻不在推演、揣测。陆宴之传来的信息太少，却又太重，她需要更多线索来印证，也需要判断，这究竟是合作的橄榄枝，还是另一个更隐秘的陷阱。
秋意更深，庭中草木凋零殆尽，唯有听竹轩外那几丛瘦竹，依旧挺着些苍绿，在萧瑟风中发出沙沙碎响，更添寂寥。
这日，沈清辞向李氏请安后，并未立刻回澄晖院。李氏精神不济，吃了药正歇着，她侍奉片刻便退了出来。行至花园，见天气尚可，寒风暂歇，便信步朝那片竹林走去。春穗默默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个小小的手炉。
竹林幽静，与府中他处的戒备森严相比，此地仿佛被遗忘的角落。沈清辞刚走近，便听得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竹林深处传来，断断续续，听着便觉揪心。她脚步未停，径直走了进去。
依旧是那方石桌。陆宴之今日披了件厚重的玄色大氅，几乎将整个人裹住，正坐在石凳上，面前摊着一局棋。黑白子错落，是一盘已然下了大半的残局，看似平和，实则暗藏杀机。他一手执白子，指尖在棋罐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目光凝在棋盘上，另一手握拳抵在唇边，咳得肩头微颤。
墨泉蹲在不远处的小泥炉前扇火，药罐咕嘟作响，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
听到脚步声，陆宴之抬眸。见到是她，眼中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随即归于沉寂。他放下棋子，欲起身。
“表弟不必多礼。”沈清辞快走两步，虚按了一下，“病中吹风，怎不在屋里歇着？” 她的语气带着适度的关切，与往常并无二致。
陆宴之依言坐下，声音因咳嗽而微哑：“屋里闷，出来透透气。表嫂怎么有空来此？”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沈清辞脸上，仿佛那方传递了惊天秘密的素绢从未存在过。
“刚给母亲请安出来，见今日无风，便随意走走。”沈清辞在棋局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棋盘，“表弟好雅兴，自己与自己对弈？”
“打发时间罢了。”陆宴之淡淡道，指尖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某处，发出清脆的“啪”声。
沈清辞的目光随着那枚黑子落下。这一步，看似闲散，却瞬间将白子一条大龙的出路封死大半，棋局立时变得险恶起来。她略通棋道，看得出这局棋看似陆宴之左手执白、右手执黑，实则白子棋风稳健厚重，黑子诡谲凌厉，风格迥异，不似一人之手。这更像是一盘……记忆或推演中的对局？
“棋如世事，步步惊心。”沈清辞轻声道，目光从棋盘移向陆宴之苍白的面容，“表弟以为，这局棋，白子可还有活路？”
陆宴之抬眼看她，唇角似有若无地牵动了一下：“活路自然有，只看能否找到那‘一线生机’。” 他顿了顿，手指虚点棋盘几处，“此处看似绝地，若舍得弃子，反能换来外势。此处纠缠不清，当断则断，迟则生变。最险是这里，”他指向中腹一片看似已被黑子重重围困的白子，“看似铁壁合围，实则黑子自身亦有破绽，只是隐藏极深，需静待其‘气紧’之时。”
他声音不高，语速平缓，仿佛真的只是在解说棋局。但每一个字落在沈清辞耳中，都似乎另有所指。
弃子、外势、当断则断、静待气紧……
这与素绢上的“静待风起，可辨浊清”，何其相似！
沈清辞心中雪亮，面上却露出思索之色，顺手从棋罐中拈起一枚白子，在指尖转了转：“表弟高见。只是这弃子，需有壮士断腕的决绝；这静待，需有洞若观火的耐心。非大智慧、大定力者，不能为也。” 她说着，将白子轻轻落在陆宴之方才所指、那片被围困的白子边缘一处极不起眼的位置。
这一步，乍看毫无用处，甚至像是自寻死路，将原本就局促的白子空间进一步压缩。
陆宴之的目光落在那枚白子上，原本沉静的眼眸深处，骤然掠过一丝极锐利的光芒，如同被投入火石的暗夜。他盯着那步棋，看了足足数息，才缓缓抬起眼，看向沈清辞。
“看似寻常最奇崛，成如容易却艰辛。”他低声吟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表嫂这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非常险。”
沈清辞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险中求胜，总好过坐以待毙。表弟方才也说，需找到那‘一线生机’。生机往往就藏在最绝望之处，不是吗？”
四目相对，竹林间只有风声与远处隐约的熬药声。许多未宣之于口的话语，在这棋局的对答中，已然完成了最初的试探与交锋。
陆宴之不再看棋盘，转而望向竹林外灰蒙蒙的天空，咳嗽了两声，才道：“表嫂近来，似乎清减了些。侯府多事，还需保重身体。”
“多谢表弟关怀。”沈清辞也移开目光，语气转为闲谈，“我不过是些内宅琐事，不比表弟潜心学问。听闻表弟常去清泉茶社，想来京中才子清谈，别有洞天。”
“附庸风雅罢了。”陆宴之语气平淡，“茶社之中，三教九流，消息芜杂。有谈诗论画的，也有……议论时政，忧心民生的。” 他似无意般提起，“前几日，还听人说起南边水患，朝廷赈济不力，恐怕今冬明春，粮价难稳。”
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粮价。
沈清辞心中一动，顺着他的话道：“天灾难测。若粮价不稳，百姓受苦，京城恐也不得安宁。侯府……近日也是多事之秋。”她恰到好处地叹了口气，显出忧虑。
陆宴之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一枚黑子：“民生多艰。不过，祸福相依。有时危机，亦是转机。譬如这棋局，”他指尖点了点中腹，“黑子围杀过急，自身棋形便有破绽，若能抓住，反戈一击，未必不能扭转乾坤。”
他这是在暗示，粮价危机背后，可能也存在可供利用的“破绽”？或者，侯府目前的困境，也可能成为某种“转机”？
沈清辞正要细思，墨泉已端着熬好的药过来：“公子，药好了，趁热喝了吧。”
浓重的药味扑鼻而来。陆宴之接过药碗，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眉头都未皱一下。喝完，他将空碗递给墨泉，用素帕拭了拭嘴角，才道：“苦口之药，未必利病。然沉疴在身，不得不饮。”
沈清辞看着他苍白脸上因药力泛起的些许潮红，忽然道：“我母亲相识的那位孙老大夫，最擅调治虚损之症。表弟若信得过，不妨请他来一观。或许……有不一样的治法。”
这是她第二次提起孙大夫。第一次是初遇时客套的提议，被陆宴之婉拒。而此刻，在经历了素绢传讯、棋局暗语之后再次提起，意义已然不同。
陆宴之抬眸，深深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拒绝，沉默片刻，方道：“多谢表嫂始终记挂。只是宴之之病，非比寻常，恐非寻常药石可医。况且……”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树欲静而风不止。此时延医问药，动静大了，未必是好事。”
他这是在暗示，他身处监视之中，不宜与外界过多接触？还是说，他的“病”，本身就另有隐情？
沈清辞了然，不再强求，只道：“表弟思虑周全。既如此，便请表弟好生将养。若有需要之处，清辞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这是她给出的承诺。在明了部分真相与风险后，依然递出的合作意向。
陆宴之微微颔首：“表嫂好意，宴之心领。” 他看了一眼天色，“起风了，表嫂还是早些回院吧，仔细着凉。”
这便是送客了。今日的交流，到此为止，信息量却已足够双方消化许久。
沈清辞起身：“表弟也早些回屋。告辞。”
她带着春穗，转身离开竹林。走了几步，回头望去。陆宴之依旧坐在石凳上，玄色大氅衬得他身影越发清瘦孤直。他正低头看着棋盘上她落下的那枚白子，手指悬在半空，久久未动。
寒风再起，竹涛如涌。
沈清辞拢了拢披风，稳步朝澄晖院走去。心中那盘关于侯府、关于粮价、关于白莲儿失踪、关于陆宴之真实身份的大棋，似乎因为今日这竹林一晤，而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诡谲莫测。
但她不再如之前那般，感觉是独自在黑暗中摸索了。
棋局已开。
执子之人，不止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