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华天下》骊骊桃

9、第九章 请战

　　“不如我……”晏常衡开口，话还未尽，就被华启明打断。
　　“政善于内，则兵强于外也。大启若想从此番境地中胜出，除了前线将士外，后方安稳至关重要。三线同开，对于粮草调度和前线供给绝对会是个不小的挑战。”
　　将士征战在前，最怕的不是敌人骁勇善战，而是自身没有安稳可信的依靠。自古以来多少精兵强将，没倒在敌军的刀枪下，却败给了后方的算计和猜忌。
　　越是艰难的境地，唯有上下一心，君臣共进，方是生路。
　　在华乾安的耳濡目染下，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早就成了华启明治政的信条之一。
　　“这些事，你做我才放心。”
　　面对好友眼神中满满的信任，晏常衡无法将拒绝的话说出口。不得不说，在晏常衡无数种能有反驳的说法外，华启明找到了一个足够有效的理由将他请战的想法堵回了心中。
　　华启明继续分析道，“根据兵部和户部的呈报，除去各个城池需要的驻守军、水军、已经投入战场的军队以外，我们此次可调配的兵力不超过四十万。”华乾安倒下得太过突然，战事起的又比所有人预想得都要快，留给他们的准备时间并不多，四十万兵已经是现下大启能承担的最大数字。
　　“二十年前父皇亲征金息时，带了四十万大军才将金息的攻势挡了回去为大启争取到了这些年修生养息的时间，”华启明的语气变得有些凝重，“但这一次，我们三面战场上总共只有四十万。”
　　这道题不管怎么算，大启都不是处于优势的一方。
　　再考虑到各处的粮草供给，突入的金钱人力，这四十万将士的调度将直接决定大启的未来。正是因为无比清楚这一点，二人才会反复地考量领兵的将领，以图激发出最大的战斗力。
　　“徐都督虽然掌管都卫军，但京城防卫不宜擅动，”华启明修长的手指拎起沙盘侧面的两面令旗，一面放在了离夷水最近的洪州上，另一面放在了永州上，“水师训练特别，习惯平原山地作战的士兵未必能及时适应。徐都督那，人多未必有利，三万足矣。再派五万交由镇南将军统帅，支援南疆战场。”
　　晏常衡点点头，“这样一来，算上原本的水军和镇南军，季渊有六万，南疆有八万。虽然正面直击会有些困难，但若是想周旋防御，伺机而动，倒也不算太难。”
　　“剩下的三十万…金息——”晏常衡对上华启明的眼睛，以两人自幼的默契，他不难猜出华启明的打算，“你还是想要亲自挂帅出征，对不对？”
　　“是。”华启明坦然得对上好友的眼神，“云州城不攻自破，将士气势低迷。顷州之战比起其他，最需要是要重新让士兵们燃起信心和气势。”
　　没有什么方法比上位者在前标榜能更快更有效。
　　“东宫太子挂帅亲征，听起来确实鼓舞人心。那陛下和娘娘呢？朝堂呢？还有，阿舒呢？”晏常衡十分清楚，这不是一个臣子应该有的心态。身为臣子，看到他现在和未来侍奉的君主愿意身先士卒，有担当敢于承担，有勇有谋，他应该感到欣慰和骄傲，又或是敬佩和尊重。但在只有两个人的当下，第一个蹦进晏常衡大脑的想法不是那些作为臣子的抱负与思量。
　　他不可自制得在好友的角色里用感性抗拒着应该表达同意的理智。
　　晏常衡的反问让华启明又一次无法回答。认真地讲，华启明从未给这些问题找到过答案——他只是觉得，作为一国储君，他应该这样做。
　　知道双方都无法被轻易说服，华启明只好又一次将这件事搁置一旁。但不像上次，这一回，此事最多只耽搁到明日白日。无论那个时候他是否能找到更好的解法，都必然要给这些争论画上个句号，“时候不早了，先休息吧。明日你随我一起去见父皇，”华启明长叹一口气，“今日的安排，总是要与父皇商议的。”
　　次日。
　　今日的早膳是若晨宫的小厨房送来的。昨夜商议完毕后已是快到寅时了，未免麻烦，晏常衡干脆宿在了宫里。左右东宫有专门留给他的宫室，十分方便。只是这个早晨二人满心都是昨夜遗留的问题，再美味的餐食也有些食之无味。
　　短暂的寂静很快被卫东的通传打破，两人匆匆起身赶去书房。
　　“老师怎么来了？” 二人皆以学生之礼见过来人，华启明才有些惊讶地发问。尽管昨夜他与晏常衡两个人在金息领将的问题上争论了许久，提出许多人选又逐个否决，但两个人都心照不宣的避开了林霜风。
　　“臣前来向您请命！”林霜风躬身行礼，说得铿锵有力，直指主题，“领兵迎战金息！”
　　“若是以前，不用老师来，学生心中的第一人选也一定是老师，”华启明连忙将林霜风扶起来。从他拜师的那一刻起，华乾安便免去林霜风在他面前的一切礼数。这些年以来，林霜风在他面前行臣子之礼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是老师现在已经卸甲归田了。好不容易能享受几天太平清静的日子，学生不能就这么给您毁了。现在的情况学生尚且能应付，老师不必忧心。”
　　华启明眼中不作假的信任和孺慕之情让林霜风心中涌上一阵欣慰，但若不是下定了决心，他今天不会来找华启明，“多谢太子为臣考虑，这些日子臣确实过得很舒心。整日不需操劳，还能时不时进宫看望陛下。老臣回京前也确已经尽力安排，从军中选出有潜力且忠心者留守。假以时日，那些孩子必能成为陛下与殿下在边关的柱石。奈何现在时日还是太短，直接对上须卜勒，他们的胜算至多五成，不然陛下不会现在还未曾下诏。”
　　和晏常衡对视一眼，华启明无奈地点点头，认可了林霜风的说法。他并不忌惮林霜风留下的人，但就像他说的，这些新人还需要时间。
　　定州失守，已经能说明很多事情。
　　“说句有些忤逆的话，”林霜风继续道，“那些孩子或许未来能在军中大有作为，成为殿下的左膀右臂，不能在他们倒在还未成长起来之前。而且，”林霜风话锋一转，刚直起来的腰又弯下去，“臣觉得臣还能战！”
　　林霜风不再用老臣自称。
　　“二十年前我大启刚立，百废待兴，却有金息小人趁机来犯。那样的情形下臣随陛下出征，虽受了些伤，但还是活着回来了。这二十年来大大小小的战争，臣不敢夸功，有陛下的支持，臣胜了，也活着回来了。”
　　“所以没道理这一次，臣不能领兵把金息打回我大启国土之外！”
　　“趁着臣的这把身子骨尚可堪用，让臣去吧。臣敢向您立下军令状，这一战我大启不仅会胜，还会让金息从此再不敢觊觎我大启一寸国土！臣会将他们彻底打出大启之外，还陛下与殿下一片和平局面。”
　　对着无比坚定的林霜风，华启明不知道自己要如何继续劝说。这一刻，透过面前这个已经满头华发的老人，他好像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百战百胜的少年将军。少年人眼里的光从未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消散，它逐渐变得深沉而内敛，直至成长为一个国家的脊梁。
　　屋内三人一时僵持不下，书房的门却突然被推开了，“太子，准奏吧。”。
　　华乾安跨步迈进书房。
　　他本想召华启明去文坤殿议事，但听说林霜风来了东宫，索性自己移驾来了东宫。
　　“父皇！”华启明有些着急。
　　华乾安抬手安抚了他一下，他懂得自己儿子对于这个老师的看重，但他同样懂得好友身为军人的骄傲——永远将国家与百姓的安危置于个人的安逸之上。
　　“就由你领兵，以定北为名，对战金息。朕相信，你会做到你所说的。”
　　“臣谢陛下恩旨！”
　　见事情已成定局，华启明与晏常衡对视一眼，长出一口气，上前一步，“林帅，”他变了称呼，“孤向您承诺，此与金息一战，定北军绝不会有任何后顾之忧。只要有孤与常衡一日，就定保我军后方安定，前方粮草充足。竭尽全力，助大军凯旋！” 华大启盯着林霜风的眼睛，满眼都是壮士断腕的决心与坚定——那个被林霜风一招一式悉心教导的稚子，终是成长到了能与长者并肩的时候，“这不止只是作为太子对将士的承诺，也是作为学生对老师的承诺。”
　　“所以作为交换，孤也想要元帅的承诺，” 华大启沉声道， “无论前线何种境遇，元帅一定要平安归来。”
　　我还想让您，享受一次含饴弄孙的生活。
　　“末将领命！”
　　随着林霜风出征的决定落下，大启这个庞大的国家机器彻底运作起来。一道又一道的旨意从皇宫发出落到了各级官员手里，一切都在紧锣密鼓地筹备当中。
　　二月廿七，若晨宫。
　　“公主，旨意下来了。”青竹知道华素舒这两日一直惦记着战事，一收到消息就连忙跑来告知华素舒，“陛下命徐都督为水军元帅，率三万大军前往洪州增援水师。林老元帅任定北军元帅，率三十万大军前往定州抵御金息。另派五万大军奔赴永州交于镇南将军统领。即日起于城外大营点名调度，充盈粮草，十日后出征。”
　　十日，那便是天灯节的三日后。
　　“青竹，你明天去请师父过来，” 华素舒静默片刻，只吩咐了这一句便不再作声。
　　看着陷入沉思的华素舒，青竹轻手轻脚地退至门外候着，
　　青竹不知道华素舒在想什么。
　　她只知道，无论华素舒做什么，她都会跟着她。

作者有话说

　　新文更新第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