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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聚散匆匆此去别经年5 发丝纷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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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宗然笔下的墨迹未干,那封密报已随着加急的驿马在官道上驰过日夜,最后落在延英殿案头,添上了天子指尖的一行朱批。
下朝钟响,向外的宫道上百官鱼贯而出,正闲话着,独董袭被一名内侍拦下:“尚书大人,陛下请您延英殿议事。”
董袭看了看身旁的同僚,面有歉意。同僚了然,对此回以微笑:“大人先去吧,剩下的事我们改日再说。”
望着他匆匆而去的背影,不知是谁感慨了一句:“董大人真是了不起,不过不惑之年,已是刑部尚书了。当年董老太傅与夫人双双故去,多少人觉得董家要完,结果如今硬是被董大人救了起来…”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对于董袭早有话说,顿时在一块小声地讨论开了。
“可不是吗,他妹妹也嫁得好,现在大世家里只剩董陆两家,两家还是姻亲,只能说当年的董大人高瞻远瞩啊,在陛下面前求来这一姻缘。那会儿还有人说他就是想用陆家给自家续命,结果这才几年,风水轮流转,竟是董家跑到陆家的前头了。”
“跑到陆家前头也是理所当然的,陆家不过一届武夫,哪里比得上书香门第的董家?董大人少时也才冠京城,尚未及冠就去了御史台,你以为‘文曲双子星’是白叫的?”
“好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啊…说起来双子星里的另一位更是厉害,任职尚书时才二十多岁吧,虽然比起他的父亲还差了点,但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要不是做了那种事…真是造化弄人…”
“嘘——”有人压低了声音:“慎言。那位的名讳在这宫墙里可提不得。”
一阵短暂的寂静,众人交换眼色,方才的感慨迅速消散在了渐起的天光中。
延英殿里熏香袅袅,让人头昏脑胀。不知是不是因为上了年纪,萧煜祯越来越喜欢用这样重的香料,叫董袭每一次来都忍不住想打喷嚏。
虽说是议事,但进来后萧煜祯什么也没说,只是说今年新得的茶团很不错,赏了一些给他,还顺便关心了一下董婉。他在装模做样,董袭便也谨慎地答了,思考着到底什么时候才说正事。
“固北侯常年不在京中,你们双亲又早早离世,你往日里多跟侯府走动走动才好,不然你妹妹也不容易。”萧煜祯放下了杯子,叹了口气:“想来当年还是朕给他们赐的婚,要是她过得不好,那就是朕乱点鸳鸯谱了,让人心里难受。”
董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低下眼去:“陛下日理万机,犹惦记臣之家事,臣实在惶恐。阿婉为臣唯一的血亲,虽已出阁,手足之情仍不敢忘,也是时常走动探望的,劳烦陛下关心了。”
他顿了顿,然后才继续道:“陛下所赐良缘,是董家的福分,更是阿婉的福分。昔日的恩典至今仍是臣阖家之荣光,若不是陛下赐婚,阿婉便不会有如今侯府上下敬重的安稳生活。此心此恩,臣永不敢忘。”
萧煜祯笑了笑:“董老太傅教子有方,你与你妹妹一个踏实稳妥,一个贤良淑德,可谓是京中众人的典范。要是百官皆像你这般,朕也就不用这么劳心劳力了。”
第一关算是过了,他吹了吹升腾而起的热气,总算说起了正事:“最近朝中对北狄前来商议其战俘一事议论纷纷,董卿掌刑部,阅遍人心鬼蜮,可有什么看法?”
董袭不动声色地回答:“回陛下,百官所争,无非就是该不该释放战俘。现朝中主张两派,议和派认为,两国交战、百姓受苦,答应乃显我大国风范与和平意愿,此为良策。拒和派则觉得北蛮凶残,其言不可轻信,释放战俘,看似仁厚之举,实则资敌养患。”
“双方各执其词,争执不下,故臣以为,当严审其诚意,缓议其要求。战俘在手,我方尚有筹码,轻易放还恐堕其术中,关键在于查证其议和真伪,臣建议,可命边关详查使团动向,并评估其军力虚实,再做定夺。”
萧煜祯眯了眯眼,不置可否:“董卿心细谨慎,思虑得倒是比旁人更周全。确实,现在不知北狄居心如何,松口与否都不妥当。”
“正是。”董袭点了点头:“此事不小,与日后两国关系走向密不可分,陛下不必急于一时。”
萧煜祯静静饮茶不语,既没让董袭离开,却也不再说话,叫董袭一下子也摸不准应该如何,只好也是沉默。
过了不知道多久,等董袭都快喝饱了茶,他才复而开口:“最近陆家那边,张宗然有说发现什么异常吗?”
董袭平静地摇了摇头:“不曾,陛下是否在为议和一事担忧?”
萧煜祯盯着他,指腹摩挲过杯壁:“倒也不是,只是风筝飞远了,虽有线系着,但天高海阔,总是有些不放心罢了。”
董袭淡定道:“陛下尽可放心,线还未断,安能飞远?不过是风疾迷眼,最终还是要落回掌心的。”
萧煜祯唇角微弯:“是吗…希望如此吧。”
当董袭躬身退出殿门,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时,延英殿内的时间骤然凝固了。
殿中萧煜祯一人独坐,方才脸上那层略带感慨的神情已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淡淡的阴影。他没有动,目光虚虚地落在董袭方才站立的那方砖石上,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香炉里的烟气缓缓上升,在凝滞的空气里终于散开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双林。”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御座后侧阴影里的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上前来,躬下了身子。
“奴才在。”
“你都听见了吗。”萧煜祯的眉间乌云难掩,声音低低:“刚才他可是半个字都没提陆家插手北狄内政之事。”
双林低垂着头,半晌才犹豫道:“许是董大人觉得,侯爷他们是为了边疆和平,并无什么问题,这才…”
“并无问题?你说并无问题?!”好似被戳到痛处,萧煜祯抬手就摔了一个杯子:“不管陆家是为了什么,都不是他董袭知情不报的理由!朕还给了他两次机会,他倒好,回回转开了说,究竟是何居心?!”
双林被杯盏碎裂的声音吓得一哆嗦,颤颤巍巍道:“陛下息怒,董大人毕竟和陆家是姻亲,想必是怕妹妹受牵连…”
“怕妹妹受牵连?朕看他是最近春风得意,觉得自己已经没了桎梏吧!”萧煜祯身子本就不大好,这么一气,是连着心口都在发痛:“现在京城里董家独大,下面把他捧得比天高,以为朕不知道吗?他还真是忘了是谁把他提到这个位置的!”
他抚着心口,咆哮之后的嗓子带着哑意:“谢家、齐家、陆家…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现在连董家也要背叛朕!这些世家就是被众星捧月惯了,才会这么无法无天…该给他们一些教训才行…”
双林浑身一抖,抬头看去:“陛下…”
上头的座椅里,萧煜祯的脸被阴云缠绕,显得模糊不清,唯有声音清晰地传进双林的耳朵里:“落回掌心吗…但是现在两条风筝线缠绕在一起了,这该如何破?不如先剪断了…要是风筝不愿走,剪了也会回来;如果已有异心,回头用线勒向主人,这可怎么是好,齐家不就是先例吗…”
“两颗双子星,一样的聪明过头,野心太大。董袭已非纯臣,另一个一样,不能留了。”
双林冷汗狂流,不敢说话。萧煜祯一个人想了一会儿,慢慢站起身。
“朕去看看周熠,不用人伺候。午膳去安乐宫用,你让贵妃准备着吧。”
双林赶紧应了,待再抬头时,男人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了视野里。
殿前有风吹过。
宫门口处,董袭才坐上马车,便让下人改道:“先不回府,去固北侯那,我去看看阿婉。”
心腹点点头,端详着董袭的面色,有点担心:“大人这是怎么了?瞧着脸色不大好,可是朝上出了什么事?”
董袭烦躁地捏了捏眉心:“不是什么事…就是又没能跟陛下提让阿婉和陆家和离,觉得心烦罢了。”
心腹知道董袭自从升官后就一直在计划这件事,为此已经烦了很久。可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宽慰,只好吩咐马夫快些动作。
出了宫门,董袭稍微放松了一点,对着心腹淡淡开口:“陛下今日还提了这事,要是我再去说,就显得像是对当年赐婚的事不满,如何能成…我也不想用张宗然传回来的那条消息逼陆家主动和离,一旦用了事情暴露,也许他们狗急跳墙不说,阿婉也定会受到牵连。再等等吧,等我再往上爬一点,就更有底气去提了。”
心腹听他所言却是皱眉,担忧道:“大人,小的怎么觉得,陛下的话是意有所指呢?”
“是不是意有所指重要吗?”董袭睨了他一眼:“横竖都是不能说,阿婉还和陆家绑在一起,说了我怎么敢保证陛下会把阿婉摘出来,这个筹码在她脱身之前决计不能让给别人,我不能拿阿婉的事去赌。”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在街道上,路旁糕点的香气钻进车里,叫董袭头晕的症状好受了不少。他抬手叫停了马车,扔了个钱袋过去:“好香的味道,你去买一点,她和孩子都能吃。”
心腹拿着钱袋下去了,董袭在那香味之中静静地坐着。
车里落下轻轻的叹息。
*
待传递密报的官道再次扬起沙尘时,西北的沙枣花已经凋零了。
经过两个多月的拉扯,笔墨与意志的角力,这场虚情假意的谈判终于落下帷幕,最终变为两份拟定好的《瓇州约书》,一份留在了将军府,一份送去了斡难庭。
临行当天上午,乌尼日特地来了一趟府上,只为和江琢璃道别。看着女孩蹦蹦跳跳地从屋里跑出来,他忽地就觉得眼眶发酸。
这可能是今生,他最后一次见到小鹿了。
“你要走了吗?”江琢璃正晒药,听见乌尼日找她急忙跑了出来,身上还带着药味。乌尼日觉得这味道闻起来像斡难庭旁边的草场,夏风拂过的时候,也是这样清新的香。
“嗯。”他点了点头,语言表达不出的感激揉进了微笑里:“我要回去了,这两个月谢谢你。”
他站在正厅前的院子里,江琢璃站在台阶上,视线勉强与他持平。看着精心调养后乌尼日变得健康红润的脸色,她也回以微笑:“不客气,救人是医者的职责,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风穿院落,将两个人的衣角吹起,又一同落下,乌尼日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但又不舍得匆匆结束这场对话。可怜他好不容易交到一个朋友,生平没什么聊天的经验,此刻说了谢谢,就有些黔驴技穷了。
好在江琢璃总是那么贴心,见他窘迫便主动挑起了话头:“对了,过了这么久,我都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乌尼日这才惊觉,两个月下来二人竟连彼此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这似乎不是交朋友的正常流程。顿觉慌乱,他赶紧报上名去,就见小鹿嫣然一笑,与他交换了名字。
“乌尼日,听起来好有意思。我叫江琢璃,江水的江,雕琢的琢,琉璃的璃,你认识汉字吗?”
乌尼日只认得一些,这三个字有点复杂,在他的知识储备之外,于是他尴尬地摇了摇头:“只认识一些简单的…”
“那光说可不行啊,过来我写给你看。”江琢璃眨眨眼,忽地冲他招手,引他进了屋里。乌尼日看着她铺纸拿笔,墨水流动变成了三个陌生的汉字。
江琢璃将读音与字形一一指给他看,乌尼日不太懂得该如何书写和记忆陌生的文字,只是觉得这三个字看着漂亮,华彩里透着秀雅,灵动下又带着端方。
他认真地默念了好几遍,直到那三个字刻在脑子里。
换过姓名便真的成为朋友了,江琢璃把纸笔收好,好奇地问:“你多大年纪了,看着好像和我差不多的样子,我今年二十了。”
这下乌尼日犯起了难,他不记得自己的年龄了。被带去斡难庭的时候他还太小,过往早已被黄沙吞噬。爹娘的样子,故乡的景象都在时间的流逝里变得模糊不清,更何况没人会在意奴隶的年纪。
他羞于承认这一点——正常人应该都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年龄,他不希望江琢璃觉得他和别人不一样。乌尼日绞尽脑汁想着,回忆着,试图在斑驳的记忆里找到线索。
可是在他想出来之前,江琢璃已经自顾自地说下去了:“等会,我想起来了,给你上药的时候我就摸了出来,你的骨头告诉我你和我同龄来着,今年也是二十岁,白问了白问了…”
乌尼日愣愣地看着她,面有怀疑:“这能被摸出来吗?”
江琢璃面不改色心不跳:“当然!就像厉害的木匠就摸出树的年纪一样,厉害的大夫也能摸出患者的年纪,我刚才一下忘记了而已!”
她一副言之凿凿的模样,乌尼日被逗笑了,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也是二十岁。”
他这昂扬的语气让江琢璃也笑了出来,两个人莫名其妙地笑了好一会,直到沈窍拎着药出来,乌尼日才觉得不好意思,堪堪止住了笑意。
他对沈窍道别:“我要走了,漂亮的人,也谢谢你的照顾。”
沈窍点了点头,把药递给他:“用药时间写在纸上,记得按时吃。”
乌尼日说自己记住了,又问:“陆翊昀呢?我还要谢谢他才行。”
沈窍歪了歪头:“他在里面,你要去找他吗?”
乌尼日想了想,说要。
江琢璃给他带路,三人七拐八拐地走到了一处院子,一推门进去就看见陆翊昀正在桌旁写着什么,床上坐着的也是一个熟人。
见他们进来,陆翊昀放下笔,朝江琢璃投去一个询问的眼神。乌尼日往前一步,脸上扬起一个灿烂的笑:“是我想来的,我要回斡难庭了,想来和你说再见。”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之前和你打的那几次,我都不是自愿的,对不起。我很感激你,你是个很好的人,谢谢。”
陆翊昀看了他一会,微微颔首:“不用谢,一路顺风,按时吃药。”
他的态度让乌尼日很开心,随即他又转向了床上那个兀自发呆,丝毫不理睬他们的人:“还有你小漂亮,我很喜欢你。你也要好好吃药,快点好起来,我会在斡难庭为你祈祷的。”
齐孟芩好像没听见,无神的眼看着窗外,对周遭发出的一切声音都不闻不问。
乌尼日知道他病了,也不强求,任江琢璃又将他送了出去。
这回真的是要说再见了,江琢璃站在门口看着他,忽然问:“你们那边的人,道别的时候都要做什么呢?”
乌尼日思考了一会,说不知道。他没有和谁道别的经验,除了宋语禾。但那时她快死了,他只是跪在床前流泪,连碰她的手都没资格。
江琢璃想了想,忽然就踮起脚,抬手给了他一个拥抱。
一个带着草药香的,朋友之间的拥抱。
“好吧,在我的故乡,人们这么和亲朋好友道别。”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在他的耳边说。
乌尼日呆住了,好一阵才做出反应。就像美梦一场,他回手抱住了童年的小鹿。
“嗯,我知道了。”
他走的时候兜里塞满了江琢璃给的糖,鼓鼓囊囊的,够他一直吃到斡难庭。乌尼日感受着口袋里的重量,对她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斡难庭,我带你去吃我们那的牛乳酪吧。”
江琢璃点头应下了,娇俏的脸上是笑嘻嘻的表情:“好呀,我记下了,你可不要耍赖。”
又起风了,这是他们的衣角最后一次同起同落。
发丝纷飞,小鹿与他永别:“乌尼日,我会记得你的,你也不要忘了我。”
而他在即将漫延的水里微笑转身,留下话音在风中回响。
“不会忘的,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