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事》笔灾

29、辰野说（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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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此，我认为爸爸和我有一样的观点，一个容器，不管多么贵重，它的重要性在于它能发挥储存东西这个实用价值。
　　如果不往里面放点东西，它就是毫无价值的，和有人为了让明朝一个造型精美的脸盆变得有意义，每天晚上用它泡脚是一个道理。

　　得有钥匙才行，我在房间里翻箱倒箧，把五斗柜能打开的抽屉全找了，将全部鞋盒子翻了一遍，没找到。

　　我翻转那双黑色的老布鞋子，掉出来两只正在交尾的蟑螂。
　　我固然打搅到了它们的好戏，它们的突然出现也实实在在吓我一大跳，我正想报复它们，只见下面那只小蟑螂拖着上面那只大蟑螂心慌意乱地钻进床底下去了。

　　和爸爸一起生活了十多年，我们对双方藏东西的方式摸得很清。
　　我静下心来想了想，爸爸藏钥匙采取的是俄罗斯套娃的策略，找到其中一把，只要耐心破解谜题，就能慢慢地把能够打开其他锁头的所有钥匙找到。
　　这个过程好比拔一棵花生秧，能拖出几十颗胖乎乎的花生来。

　　开衣橱的钥匙放在五斗柜一个无锁抽屉里的一只戒指盒子里。
　　打开衣橱后，我的手在不多几件厚重外套的口袋和长裤裤兜里摸索，终于在一件二手西装的内口袋摸到一把很小巧的钥匙。

　　做这些事情我都轻车熟路了，并没有花去太多时间，爸爸也仿佛在和幻想中的侦探交手，每次都把钥匙藏在不同的衣服口袋里。
　　我不必到处寻找和这把钥匙适配的锁头，因为我知道这是衣橱下面一个抽屉的钥匙。

　　衣橱下面有两个抽屉，我把左边那个抽屉打开，下一把钥匙就藏在这儿。
　　我从一堆折成四方形的老旧衣服的下面，拿到了一枚开右边那个抽屉的钥匙。
　　在右边那个抽屉里的一个红包内，我又拿到了开五斗柜一个带锁抽屉的钥匙。

　　以前我的侦查计划往往到此为止，因而下面我不知道应该走哪一步了。
　　不管怎么走，下一步都是往未知领域挺进的一步。

　　抽屉里有很多零碎，有过期的身份证和一些重要证件，例如房产证和户口本，还有一些爸爸那个年代的玩具，没想到他还保管着。
　　我看到这些东西下面压着一件邮政速递，从里面找出一个黄色信封，里边有一张泛黄的信纸。

　　我把信封放在桌面上，把信纸抽出来看了看，这是一封某个远房亲戚写给爸爸的信，信上的内容写到一位老人的病逝。
　　信封上的邮票已经撕了，我把信封里那个我早就注意到的钥匙倒出来，把信纸折好塞回去了。

　　这个钥匙塞在一个塑料封套里，好像新拿到手的居民身份证一样新鲜。
　　我急切地想到知道木箱子之所以被锁得那样牢固的秘密，看这架势，如果不是事关重大的东西，应当不会放在里面吧！

　　我心急如焚地打开箱子，眼睛一下子被成百上千张光碟给耀花了。
　　从那个角度一眼见到那么多在灯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的光盘，我有些头晕。

　　这些光盘无一例外，全都没有外包装。
　　在那时，我家的音像店主要是面向青少年开放的，一张光盘卖好几块钱，不算是廉价的商品了。
　　倘若一件东西是贵重的，就没理由不给它一份精致的包装，这些光盘光秃秃的样子实在让我很意外。

　　店里卖的光碟，只要是正版的，一般都有个塑料外壳，里面塞一张说明。
　　就连只卖三块钱一份，演员表上以港澳演员为主的恐怖片也是被保护在纸壳里的。纸壳里面露出灰褐色的粗糙纤维，显得粗制滥造，外面印有站立在阴森森背景中的披发女鬼，要不就是吐出一条长长舌头来唬人的僵尸，额头上贴着用公鸡血画着符咒的黄纸。纸壳包装外面，还有一层塑料皮包装，起到保护作用，也防止有人拆了包装把光盘弄花。

　　什么包装都没有的光碟很少见，而且这些光碟看起来还是簇新的，不然也不会耀花我的眼，看样子并不像我疑心的那样，是一些播放不出画面来的残次品。

　　最好的方法还是实践一下，楼下音像店有一台连接了播放器的小电视。
　　看来今晚我要折腾到很晚了(记忆中那天我是凌晨三点钟才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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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粗略估计了一下，木箱子里有大约两千张光碟。

　　一张光碟的重量也许比一枚鸡蛋还轻，但是两千张光碟的重量就非同小可了。
　　一张光碟的价格也不贵，进货价格比出售价格低，可是这有两千多张光碟，累积下来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不知道爸爸花了多少钱弄来这么多来路不明的光碟。

　　可能是些过时的经典电影的碟片，爸爸进得太多，年轻人又喜欢看新鲜的，他只好把不受欢迎的旧货从货架上清理下来。
　　但是在商言商，爸爸不像个会吃这种哑巴亏的人，不管进货时一张碟片多少低价，怎么着也得投入好几千块钱才能得到数量这么庞大的光碟。
　　他的眼光比谁都高，决不可能让自己血本无归。

　　很有可能，我只是在绕着圈子逃避现实。从我第一眼看到这些碟片，我就知道有什么画面刻录在它们里面。
　　对显而易见的事实，我避而不谈。

　　我的血液流通在我的体内而非他人体内，如果我还能够清醒地认识到这点，那么当时我也就能够猜到隐藏在这些碟片里的黑幕。
　　我拐着弯想一些与事实相去甚远的事情，无非是想说服自己那些纷争与我无关，我只要求心安理得。

　　我把手捅进光碟中心的那个圆孔中，抠了二三十张光碟下楼去。
　　拿着这一沓光碟的我，心跳如战鼓。

　　我打开电源，抠出《海贼王》的光碟，当扬声器传出“请放好碟片”的提示音后，我把其中一张光碟放好。
　　我回到椅子前坐下，摁了下遥控器当头那个大红按钮，让它进仓。

　　“正在读碟中，请稍后……”
　　还能用，我看着摆在电视机前的二三十张光碟，看到它们表面那些艳俗的色彩。
　　在这一抹浮光掠影之下，隐藏着更加不堪的浮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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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了，街面上没人在走动，音像店里漆黑一片。
　　不一会儿，电视屏幕上刺眼的蓝色转为了柔和的光线。
　　播放器正在读取的内容，就是藏在那个箱子里的秘密，这也是我之所以飞奔下楼的原因所在，虽然我当时宁死不承认。

　　如果这时候爸爸推门而进，我会窘得比□□无法解出一道算术题立在黑板前面还难看，他也会窘得比□□算不出一道题目立在黑暗前还难看，我只是不知道，哪一位□□的脸色会比较难看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