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辰野说(七) ...
-
111
当我年龄刚过三十,回到位于小镇的老家,在二楼的卧室翻看以前看得津津有味,眼下却无论如何也进入不了我心里的漫画书时,听到外面的喧哗声,就会想起从前那些街道少年令人心碎的欢笑。
我会拉开窗帘把脸贴在温度降下来的玻璃上,我会低着头特务一般惊慌地向街道张望,我还无比坚信:
倘若当年我是他们当中的一份子,在他们那里找到一种少年必要的归属感,在那段日子里我或许就不会活得那么糟糕。
多年前,当我年满三十岁重返故乡时,每个夜晚路灯都会准时亮起,仍旧有很多不知去向的少年在街道上肆意挥霍青春。
我深知,他们终归不是和我一通成长的那批人了。
他们两个人或三个人骑着改造的摩托车,响彻云霄的马达声在每条街道上经久不息地传递,连天上的云朵和星星似乎也在微微颤动。
有时我会听到一个说法,一个人一旦接近一群狐朋狗友,他就会堕落,他会变坏,他的心也会野掉。
我从来不认同这种说法,当一群人因为某种相同的气场依偎在一起,你甚至不能分清谁最初是好的谁最初是坏的。
这个团体对于每个个体自身之外的人,都被他人认作是狐朋狗友。
如果一个人的内心足够强大,他是不会随随便便就被带坏的,如果他成为了这样的人,那是因为他本来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只是把他潜藏起来的品质展示了出来。
人身上既有好的品质也有坏的品质,此前没有在他身上看出恶习的端倪来,只是由于他藏得很好,并非从来没有。
他找到一个适合展示他某种倾向的团体,他就找到了一种力量,可以让他消沉下去的力量,为此他宁愿像其他个体一样,盲从某一个指令,而不去判断它是否可行。
难道一个人融入一个看起来很不正派的团体中,属于这个团体的所有人就都是恶人了吗?
在那个年纪的每个人都像一个边缘化的人物,他们必须在他人那里得到认同,唯一有效的方式就是共同营造出一个纪录分明共进退的组织。
他们把感情寄托在这个由一些人构成的组织中,用他们的拳头抢夺他们想要的所有东西,并说服自己相信他们正是为此而生。
当年我和他们留着同样的发型,或许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巧合,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天意在暗中安排。
如果将我和他们放在一块比较,人人都会认可踽踽独行的我,而不认可总是成群结队的他们。
很多事情不是一两句话说得清的,但在某种意义上,我心头的恶的重量,可能比他们所有人加起来的还要重。
112
“每每回想起来,那件事总是使他感到压抑和厌恶,它暴露了性格上他自身也无法忍受的另一面,像用一把漏风的伞去迎接狂风暴雨,让他在那些睡不安稳的夜晚,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
周五放学回家的路上,我恳切地问他们两人周末来不来我家看动漫。
周六上午我还在睡懒觉,楼下的木框玻璃门就被啪啪啪地拍响了。
拉开门帘,我把双开门打开,看到他们两个人一块儿来了,不知道他们是约定好一起来,还是半路上遇见了。
在李哲和夏半槐闪身进入之后,我又把门关上,把门帘拉好。
我这么做是以防有人闯入,我可不想那些找上门来的低龄客户,把我好好的周末给破坏了。
星期六一整天,我们都埋头在漫画书上。
三张没有靠背的高脚凳依次排开,我们坐在柜台后看书,像三个年轻又懒散的雇员,光线阴暗,但没人想让阳光跑进来打扰店里静谧的氛围。
谁要是坐得累了就会起身,拉开一点窗帘缝,躺在那张放置在窗户下嘎吱作响的竹椅上看书。
只要把书本扭一个角度,那道利刃一般射进窗户的明亮光线,就能顾全闪闪发亮的眼睛和书本。
他们通常只在中餐和晚餐的饭点回家一趟,晚上到十点钟才和我告别,结束这漫长的一天。
我一日三餐很不规律,肚子饿了,就拿着钱去附近的餐馆点一份炒菜,偶尔我会请他们一块去,但次数很少。
当半槐中途休息,离开我们躺到竹椅子上时,我的目光经常不受控制地从书本上,移到她那像野猫一样娇媚的脸上,看那张在冬日暖阳中闪烁着健康肤色的脸。
我一动不动地望着那个方向,但我什么也没有想,大脑和眼神都是放空的,当我的目光回到漫画书上时,我就会为刚才那样的走神而脸红。
我注意到李哲也有这个毛病,经常和我一样眼巴巴地望着半槐,同样也是茫茫然的眼神,什么都没有看见的样子。
当他发现我看到他的样子时(我当然极力避免,但有时视线还是会对上),尴尬地冲我笑了笑,说两句无关紧要的话,好以暗示他那样做只是因为神经紧绷 ,看书太多眼睛看累了,想要好好放松休息一下。
由于躺椅的摆放位置,躺在那张被身体磨得光溜溜的竹椅上的人,并不能准确观察到柜台这边的动静。
这边的人就像坐在银幕前看电影的人,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出现在视野内一切场景的变换了。
半槐的每个小动作都被我们收入眼底,让我们感到欣喜的是,就像电影里女演员完美无瑕的演出,我们所看到的每个细微动作都没有让我们失望。
也许我们两个人也有过默契十足的时刻,眼睛一同离开漫画书里的世界,神游物外地望着那个方向。那时我们两个人的心理,绝对是值得探究的。
也许正是我们拥有的共同的缺点,使得我们心里同样很微妙地浮动着一圈圈涟漪。我们不能适应那种心理,就像有人在用小毛刷轻轻拂过脚底板,痒却不能挠。
哪怕如坐针毡时,我也尽量忍住不去躺在椅子上,让李哲和半槐两个人坐在柜台那儿。
我知道一旦我离开,他们就成了一伙的,他们就会用一个鼻子出气。
他们会窃窃私语,讨论我捧着漫画书看得兴之所至时,每个下意识做出的幼稚的动作有多好笑。
就算他们像在图书馆一样保持安静,并没有说什么话,我也有种不舒服的感觉。
即或说那么两三句话,不管有没有涉及我,都让我感到很不好受,那些声音就像电流一般在我耳朵里呲呲呲乱响。
我知道这种想法很可笑,但是我却不能够不这么想,就像你口渴了,就只想找到水解渴。
113
三个人坐在一起看书的局面,我也不大喜欢。
柜台长度太短,就像两张拼接为一体的课桌,两个人用绰绰有余,三个人用就磨不开身了。
抛开一些杂念不谈,我认为不管是我还是李哲,都认为我们中间摆放着一张空椅子,半槐躺在遥远的竹椅上让我们远远地观望,是我们那一天中至为放松的时刻。
或许半槐本身也这么认为,尽管说,我和她之间有着一段超乎友情的亲密关系,但,两种感受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也许当李哲走开,只有我和她单独坐在一起时,我们能体验到一种美妙的感觉,嘴里像含着牛奶糖一样冒出一股甘甜浓郁的滋味来。
那天晚上,当李哲和夏半槐离去之后,我这个叫做谢辰野的男孩子又孤单一人了。
我看影碟看到十二点钟,才把电视关掉,去了一趟卫生间,预备上楼睡觉。
有一个画面老是在我脑海中浮现,让我很难进入渴望已久的梦乡。
它像一个立体的浮雕而非一张平面的图画,在空寂的深夜无处不在,像一个可以触摸到的实体。
我想起半槐刚刚走近店堂的时候,两只眼白很白、眼珠子很黑的、灵活可笑的眼睛在隔得很开的双眼皮和下眼睑之间,像两只亟待飞翔的黄雀在笼子里活蹦乱跳。
店里摆满了手办、盲盒、书籍和影碟,对很少走进这里的半槐来说,无异于时常在她梦境中出现的天堂。
她像摆在我书桌上某个滑稽的人偶,连接脑袋和躯干的脖子是一节弹簧,她的脑袋忽左忽右地转动,以适应她那双四处张望的眼睛。
当时我看到她这个样子,使劲拍了拍李哲的肩膀,和他一起笑得很开心。
身处其境时,我没有想到这个场景会在我心里留下如此鲜活的记忆,以至于我在一次次的回想中一次次的身临其境了。
那天午夜我躺在床上,想要睡着,徒唤奈何。
我很悲哀地想要到,我以后还可以活多长时间,一年就有三百六十五天之多,每一天我至少要想起一次这件事情,有时候一天之内还会想起很多次这件事情。
这么一想,我对将来能否生活得很好突然失去了信心,要是每天这件事情都在眼前浮现,让我甚至在很肃穆的场合下笑出声来,我的心理负担得多重啊!
尽管这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情,但是当我一想到它挥之不去的属性,恐怕会干扰了我正常的生活规律之后,它就不如它刚发生时那么美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