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辰野说(六) ...

  •   107
      我是现场第一个看出她身体有些不对劲的人,迅速地走近了她。
      我叫了她的名字,为了让她确切地听见我在叫她,我重复念了她的名字好几遍。

      以后的很长时间里,我为自己的这个做法感到自豪,我坚信那时她差点被召唤到另一个世界,而如果没有我的呼唤,她可能会彻底离开这个世界。
      在那时,包括这件事发生很久之后,我当真是这样想的,也许我天生有种想要英雄救美的情结,并很乐于为我所做的每一件小事情冠上一点与之相关的意义。

      当夏半槐身体的摇晃平复下来,睁开眼睛凝望着我并站在我眼前的时候,我把就要伸向她肩膀扶住有可能倒下的她的手缩了回来。
      在那一刻,她像刚从梦中醒来的人,虚幻的眼神逐渐有了焦点。
      我很庆幸在她醒来之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我,更让我兴奋的是我是叫醒她的那个人。

      当她望向我的时候,我知道她也感觉很幸福,当她彻底陷入无边无际的黑暗之前,我的声音成了她的依靠。
      我的召唤像一根结实的救命绳索,把已经一只脚踏入另外一个世界的她整个人给拉了回来,所以她才能完好无损地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我的骄傲无以言表。
      我怎能不骄傲?

      我的呼唤那么心急,她一定意识到了她刚才神经的麻木,听出了我对她的牵挂和担忧。
      我羞于向她承认我是因为发现她快要晕倒的迹象才叫了她的名字,羞于向她承认我一直有在悄悄地注视她。

      我只是在无人看向我们的情形下匀速而轻声地说,“如果你周末有空的话,可以来我家里看漫画书。”
      我就是这样对她说的,没有一点儿别的想法。

      108
      半槐对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就和走鸭子步时与她同时抵达目的地的,和她最要好的朋友李佳欣,离开终点熙熙攘攘的同学,一块儿走到人影稀疏的地方说悄悄话去了。
      她的身体走远了,可我却觉得她的心离我越来越近了。

      在这节体育课上我有许多奇妙的感触,等我真正察觉到它们时已经是很多年后了。
      我仿佛已经走了相当漫长的路,才来到这片杂草丛生的操场上,我与梦想的距离如此之近,以至于似乎是我伸长胳膊便可触及的了。
      这些微妙的心理,或是出于天性的驽钝,或是出于少年的无知无畏,在当下我统统一无所知。

      周五放学,学校门口聚集着两伙学生,有不少人蹲伏在落叶飘零的树上,要用牙齿把对方撕碎的凶恶程度看上去不相上下。
      好多人脸上有抠挖青春痘留下的疤痕,显示出他们体内雄性激素分泌有多旺盛。

      那群男生属于两个帮派,这场一触即发的战斗或许是为了某个女生而展开的。
      种事时有发生,我想不出别的可能了。

      他们留着清一色的清爽短发,他们一度也留着同一个款式的阴柔长发,但是那个傻里傻气的发型和学校的规章制度相冲突,如果他们不想被学校开除,就得按照规矩把头发剪短。
      他们也许在上课期间呼呼大睡或以高声自语的方式扰乱课堂纪律,但在课后他们耽于作为一个学生,他们知道当学生有很多方便之处。

      那头把眼睛和耳朵完完全全覆盖住的长发也使他们自身感到麻烦,尽管他们一部分人觉得这样的发型很有特色,但更多人早就对逐渐女性化的特征感到厌烦,干脆一窝蜂去理发店剃短了头发。
      他们照样留着一样的造型,以确定他们乃是同盟的身份,而不像河面上一只随波逐流的塑料瓶子,飘飘荡荡不知去向何处。

      他们在那个大本营中找到了归属感,并心甘情愿为之效劳。
      他们很满意短发带来的效果,他们对着镜子练就了一个配得上短发的凶残的笑容,因为刻意而有点儿变形。

      他们在殴斗之前的习惯,从娘里娘气地往脖子后面撩头发,变成了硬汉般摩挲头顶,每一根粗壮的头发都像钢钉一样扎手,使他们感到他们自己就像一头尖刺的刺猬一样无懈可击。
      只要再短一点儿,他们就成了毫无威慑力的秃头,一寸丁的发型则刚刚好,这让他们看起来比长发时更不好惹。

      我当年之所以明白他们剃成短发之后的全新感受,也许是因为我能感知并追随他们脉搏跳动的节奏。
      在他们集体到发廊剃短头发前几天,我刚去发廊叫理发师给我用电动理发器剃了一个短发,和他们后来要求理发师做的一模一样。

      在等待头发重新长长之时,我很懊悔我做了这个决定。
      当我穿行在校园里时,很多知道校园有几大帮派却不是其中一份子的人,都有一种怪异而生疏的眼光漠然地看着我。
      有的并不知道我不是他们中的一份子的女孩也避开我、远离我,好像我身上背负着命案。

      在等待长发变长的期间,我并不好受。我发现头发的生长速度无关乎个人,即使有差异,也小得无法用肉眼看出来。在同一个年龄段中,头发像指甲一样,一个月能长多长几乎是一致的。

      于是乎在那段漫长的时间里,我的头发和他们的头发始终处在同一高度,就像庄稼地里的青禾。
      似乎它们在吸收水分、肥料、空气和阳光时有什么诀窍,高度总是持平,最终也会在同一时节迎来成熟。

      109
      在那个星期五下午放学之后,我们三个人一同走出校门,拥挤在朝气蓬勃的学生潮流中,我的发型给我惹了祸。
      有个人用一只青筋暴起的手揪住我,我的肩膀被他的指甲掐得隐隐作痛。

      我疑心他放在背后的另外一只手拿着什么凶器,要么是一根烧火棍子,要么是一根砖头。
      即便我明白他们很少真正用手上里的棍子和砖头,把对方手脚打断把脑袋砸破,可我的身体仍旧在突然被人抓住的震惊之下开始颤抖,失去了一个体育特长生肢体应有的灵活和敏捷。

      是不是你?
      那个凶相毕露的大块头反复问了我好多声,而我慌得没有应答。
      最后好像是他发现我的脸色并不凶残,满脸书生意气的李哲又上来阻拦,确定我应该只是个不属于对方阵营的怂包,这才松开我的肩膀把我放了。

      从那个周五起,我就对这伙动不动就要打群架的人有心理阴影了。
      接连几个周五,我都觉得又会有人半路截住我,把我当成对方的人痛打一顿,尽管他们各据了一条坡道和一排大树,他们都在伺机而动,但总有几位混杂在路上的学生之中,
      这些混杂在人群中的混混,是些用来挑衅疑似敌方人员的散兵游勇。

      在躲躲藏藏避开了他们打扰的两个周五之后,因为一件事的发生,我却再也不能躲在李哲和夏半槐之中走出校园,只好一个人灰溜溜地踩着单车,在人群中横冲直撞。

      110
      当时他们年少轻狂,最讲兄弟义气,敢于向一切权威和不满发起挑战,在这些明明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却仿佛生来就势如水火的团体之中,一眨眼间就可能骤然爆发一场血腥的争斗。
      无意中胳膊撞到了,鞋子被踩了一脚,一个意犹未尽的语气,甚至是一个简单的表示不屑一顾的眼神,一个令人烦腻的语气词,就会引发不顾后果的大打出手。

      就我所知道的,他们在更多的情况下是为了学校里某位面容姣好的女性大打出手。
      实在很难想象他们那么一大伙人会为了某个女性而闹得不可开交,即使她在他们眼中和我的想象里有着倾国倾城的美貌。

      所有接近过他们的人都知道他们的内心并不阴暗,可是当他们变得冷酷的时候,他们的做法就像猛兽一样野蛮,他们急了眼的时候,还可能制造一起又一起的命案。

      这些有着自己那一套价值体系和行事原则的人,令许多安分守己的老实人发怵,也让他们收到校方告知的父母夜晚辗转反侧,流下担忧的眼泪。
      一想起多年前,在这些新成员还未涌入,而那些老成员尚未离开,帮派的名字却代代相传的恶势力团体,他们就敏感地避而不谈,像一只嗅觉灵敏的动物避开一种腥臭的气味。

      如果没有他们的存在,没有他们在夜间为非作歹,我们这座在白天平静安详的小镇,就不会有一个个难以入睡的夜间。
      没有他们制造出来的那些鸡零狗碎,这个小镇就不可能时时被笼罩在一种随时有可能掀起一场腥风血雨的恐怖氛围里,与此同时,它的喜剧色彩也将前所未有的暗淡下去。

      日后回想起他们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坚毅面孔,在很多时候,我都认为在没有路灯照明道路的年份里,他们这些在犯错之后携带手电筒仓皇奔逃的人,是一盏盏流窜于大街小巷的灯光。
      像萤火虫对于生态平衡的生物圈一样不可或缺,他们在小镇这个大自然中也是必不可少的一份子,在漆黑一片的夜晚中,是他们令街巷有了一点点的光亮。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