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拱门下的处刑者》我惑

25、金丝雀的越狱梦

　　包厢里的空气热得让人窒息，混合着高档白酒的辛辣味和雪茄的烟草味。
　　“来来来，何大明星，这杯酒无论如何得喝！以后还得仰仗陈总多关照！”
　　一只肥腻的手端着酒杯凑到了何昊面前。何昊看着那个满脸油光的投资人，那张嘴一开一合，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何昊感到一阵反胃。但他还是机械地站起来，脸上挂着那种已经刻进肌肉记忆的、谦逊而迷人的微笑。
　　“陈总您客气了，是我该敬您。” 他仰头，将杯中那液体的火焰灌进喉咙。火辣辣的刺痛感一路烧到胃里，让他本来就因为宿醉而难受的身体更加摇摇欲坠。
　　“好！痛快！” 周围响起一片叫好声。
　　何昊坐回椅子上，眼神瞬间涣散了。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好像飘离了身体，悬浮在天花板上，冷冷地看着下面那个正在推杯换盏的自己。
　　那个穿着几十万高定西装、戴着百万名表、被无数粉丝尖叫着追捧的“顶流”何昊，此刻就像是一个为了讨好这群脑满肠肥的商人而存在的陪酒男模。
　　这就是他以前引以为傲的生活吗？这就是强哥用那些肮脏手段给他们换来的“顶流之路”吗？
　　身边的王轩正在和另一个资方谈笑风生。 “哎呀张总，您放心，强哥虽然走了，但我们的团队还在。昊哥的商业价值您是知道的，只要资金到位，下个季度的代言肯定是您的……”
　　王轩笑得那么完美，那么无懈可击。他游刃有余地穿梭在这些贪婪的目光中，仿佛他天生就属于这里。
　　可何昊突然觉得累。一种深入骨髓的、想要立刻躺倒在地上的疲惫。
　　他的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手机。屏幕壁纸是他趁金一琳不注意偷拍的。照片里，一琳坐在阳光下的画架前，手轻轻抚摸着还没隆起的小腹，脸上的表情温柔得像圣母。
　　宝宝。还有一个小生命正在那个温暖的肚子里孕育。
　　那是他的孩子。流着他的血。他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父亲虽然穷，但每次从镇上赶集回来，都会把他扛在肩头，给他买一串糖葫芦。那时候他觉得父亲的肩膀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现在，他也要做父亲了。可是，他能给孩子什么呢？给孩子一个充满了谎言、洗钱、陪酒和虚假微笑的世界吗？给孩子一个连爸爸回家都要看别人脸色的家吗？
　　不。他不想让他的孩子像他一样，变成一个穿着华丽衣服的傀儡。他想带一琳走。哪怕回老家包个鱼塘，哪怕不做明星了，只要一家人在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我不干了。”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酒局终于在午夜结束。送走了最后一位醉醺醺的投资人，王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嫌弃的冷漠。
　　“一群蠢猪。”王轩骂了一句，转头看向何昊，立刻换上了那副关切的面孔，“昊子，辛苦了。今晚喝了不少吧？赶紧上车，回家我给你煮醒酒汤。”
　　两人上了保姆车。司机升起了前后座的隔板，车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密闭的空间，只有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何昊坐在角落里，双手死死抓着膝盖。酒精给了他一种虚幻的勇气，让他敢于开口打破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
　　“阿轩。” 何昊的声音有些颤抖，但异常清晰。
　　王轩正在闭目养神，闻言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嗯？怎么了？是不是胃难受？”
　　“我想……我想退圈。”
　　“吱——” 虽然司机听不到，但在何昊的脑海里，仿佛整个世界都急刹车了。
　　王轩慢慢睁开眼睛，转过头。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明明灭灭地打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晦暗不明。
　　“你说什么？”王轩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哄小孩，“风太大，我没听清。”
　　何昊深吸一口气，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疼痛让他保持着清醒。
　　“我说，我想退圈。” 何昊抬起头，鼓起全部的勇气看着王轩，“阿轩，我累了。强哥的事让我很害怕，我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而且……一一怀孕了，我想给她一个家。”
　　他越说越急，像是要抓住最后这根救命稻草： “我们赚的钱已经够多了，几辈子都花不完。阿轩，我们收手吧，好不好？我想和一一结婚，我想带她去国外，或者回老家……我想做一个好爸爸，我不想让我的孩子以后看到我是个只会陪酒的笑话……”
　　“我想做一个好爸爸。” 何昊重复了一遍，眼圈红了，眼神里满是恳求，“阿轩，你是为了我好，你会支持我的，对不对？我们还是最好的兄弟，以后你可以随时来看我们……”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狭窄的车厢里炸响。
　　何昊被打懵了。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难以置信地看着王轩。
　　王轩的脸上哪里还有平时的温柔和从容？那张天使般的面孔此刻彻底扭曲了，五官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狰狞。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像是一头被触碰了逆鳞的野兽。
　　“好爸爸？” 王轩一把揪住何昊的衣领，把他狠狠按在车窗玻璃上。
　　“你想做个好爸爸？你想给那个女人一个家？你想把我一个人扔在这个烂泥潭里？” 王轩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何昊，你是不是脑子被那个女人睡坏了？啊？！”
　　“阿轩，你……”何昊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王轩。
　　“我把你从农村那个猪圈里拉出来！我把你洗干净、包装好，送上神坛！我替你挡刀，替你算计，替你处理那些恶心的垃圾！” 王轩死死盯着何昊的眼睛，眼里的占有欲浓烈得让人窒息，“现在你跟我说你要走？你要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年的女人，抛弃我这五年的心血？”
　　“不是……不是抛弃……”何昊哭着摇头，“我们还是兄弟……”
　　“去他妈的兄弟！” 王轩吼道，唾沫星子喷在何昊脸上，“谁稀罕做你的兄弟？你是我的！你是我的作品！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私有财产！”
　　他松开手，何昊像一滩泥一样滑落在座位上。
　　王轩喘着粗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领带。他在极度的暴怒后，又迅速切换回那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静。
　　“退圈？结婚？” 王轩冷笑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瑟瑟发抖的何昊。
　　“想都别想。” “何昊，我告诉你。只要我不点头，你这辈子都别想离开我。” “至于那个金一琳……”王轩的眼里闪过一丝阴毒的光，“既然她让你产生了这种不该有的念头，看来是我对她太仁慈了。”
　　何昊猛地抬起头，惊恐地抓住了王轩的手臂：“阿轩！你别乱来！求求你别动她！”
　　王轩甩开他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袖子。
　　“那就看你怎么表现了，昊子。” 王轩靠回椅背上，闭上眼睛，恢复了那个高高在上的姿态。
　　“从明天开始，把你那个想当好爸爸的梦给我掐死在肚子里。如果再让我听到你说一次‘退圈’，我就让你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地狱。”
　　车子继续在夜色中飞驰。何昊缩在角落里，身体还在因为刚才的耳光而微微颤抖。
　　但他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死灰复燃后的、令人心悸的平静。
　　他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却异常清晰。王轩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会毁了一一。只要何昊还活着，只要何昊还是那个“顶流”，王轩就会像吸血鬼一样死死咬住不放。任何试图接近何昊的人，都会被王轩视为“抢夺私有财产”的敌人，然后被无情地铲除。
　　李国强死了。下一个，就是一一。还有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我是灾难的源头。何昊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的软弱，我的听话，我的这张脸，甚至我这个人……都是王轩手里的武器。只要我还在呼吸，这把武器就会一直伤害我爱的人。
　　怎么才能让王轩停手？求饶吗？没用的，刚才试过了。逃跑吗？没用的，普天之下都是他的眼线。
　　只有一种办法。如果……这件“完美的商品”碎了呢？如果这把“武器”折断了呢？如果王轩最在乎的这个“私有财产”，彻底消失了呢？
　　何昊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修长的、被王轩保养得很好的手。这双手，签过不平等的条约，端过陪笑的酒杯，却还没来得及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阿轩。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命吗？那如果我死了，你的梦是不是也就醒了？
　　车子驶过跨江大桥，江水在下面奔涌。何昊闭上眼睛，眼角滑落最后一滴眼泪。
　　他不怕死。他只怕到死，还是那个被人提着线的木偶。
　　下次…… 下次再有机会握方向盘的时候。我要自己选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