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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容易害羞的欧美男鬼11 周日下午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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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下午一点。
枪击案发生在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的铃声刚响过十几分钟。
雨从中午就开始下,起初是淅淅沥沥,到了下午变成冰冷粘稠的雨幕,把整个橡树岭高中浇得透湿。
警笛声是下午三点点二十一分撕破雨声的,红蓝光芒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旋转闪烁,比任何节日彩灯都刺眼,也恐怖一万倍。
现场封锁了整整一夜。
雨水冲淡了地上的血迹,却冲不散空气里那股铁锈混合硝烟的、令人作呕的甜腥。
它钻进每一个人的鼻孔,粘在衣服纤维里,好几个最先冲进去的警察事后吐得昏天暗地。
周日,雨停了,但天依旧阴得像个哭丧的脸。
学校提前开放了礼堂,作为临时的悼念和心理咨询点。
没有阳光,只有礼堂高处几扇窗户透进来的、寡淡的灰白光线,照在聚集的人群身上。
人很多,但安静得可怕。
偶尔有压抑的抽泣声从某个角落传来,像受惊的鸟雀,很快又沉寂下去。
大多数学生只是穿着深色的衣服,沉默地挤在一起,互相汲取一点可怜的体温。
空调开得很足,但冷气混着地板返上来的湿气,往人骨头缝里钻。
几个女孩抱紧胳膊,上面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走廊公告栏上,贴出了初步的官方通告。白纸黑字,冷冰冰地写着:
“枪手肖恩·沃德,高三学生,已被当场击毙。初步调查显示其可能具有反社会人格倾向,作案动机仍在深入调查。”
“反社会人格。”有人低声念出这个词,声音干涩,“就……这样?”
没人回答。
这个词太大,太抽象,像一层薄冰,盖不住下面四十三具年轻尸体沉甸甸的、血肉模糊的重量。四十三个。
橄榄球队的明星、戏剧社的主演、图书馆那个总是安静看书的拉丁裔女孩、总在走廊上偷偷牵手的那对小情侣……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来,像一把把钝刀子割在幸存者的心上。
恐惧像看不见的霉菌,在潮湿沉默的空气里滋生。
每个人看彼此的眼神都多了点什么——不是往日的熟悉,而是一种惊魂未定的审视。
“我认识他吗?”“他当时在哪?”“他会不会……也是?” 猜忌的种子一旦种下,就在恐惧的浇灌下疯长。
“我听说……肖恩的储物柜里搜出了很多奇怪的笔记,”一个男生声音压得极低,对同伴说,
“画满了扭曲的符号,还有……我们学校的平面图,标注了出口和人流最多的走廊。”
他的同伴打了个寒颤,把帽子拉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些想象出的恐怖画面。“别说了……上帝。”
真正的悲伤,属于那些被直接撕裂的世界。
橄榄球队的队员们聚在角落,几个一米九的壮汉哭得肩膀耸动,像失去同伴的困兽。
伊桑·米勒不仅是他们的四分卫,是灵魂。而现在,灵魂躺在医院,可能永远沉睡。
“那个疯子!”一个队员红着眼睛,一拳砸在墙上,指关节瞬间破了皮,“伊桑他妈的当时还在上课!为什么是他?!”
没人能回答。无差别枪击,就是一场由疯子操办的、命运最残酷的抽签。
而在礼堂另一侧,相对安全的、并未直接失去至亲或密友的学生群体里,弥漫着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震惊褪去后,是巨大的后怕,以及一种近乎残忍的、为自身幸存而产生的隐秘庆幸。
这庆幸让他们羞愧,于是转化为对逝者更夸张的哀悼,和对枪手更一致的谴责——仿佛划清界限,就能证明自己的正常与安全。
“克洛伊·戴维斯真可怜,”两个女生小声议论,目光瞟向独自坐在前排、背脊挺直的克洛伊,
“她和伊桑……大家都以为他们毕业就会订婚。”
“现在全完了。伊桑家那么好的基因……可惜了。”
议论声里,惋惜是真,但某种对“完美故事破碎”的围观心态,也是真。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尤其在巨大的集体创伤里,每个人的痛苦都自成孤岛。
就在这片压抑、潮湿、充满了窃窃私语与无声泪水的混沌中——
奥利维亚·穆勒刚刚推开礼堂沉重的橡木门。
她身上还带着外面凄风苦雨的寒气,发梢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她还是学生会的干部,被叫来帮忙协调。手里还拿着一叠待分发的心理援助传单。
然后,她听到了那个名字。
“…… confirmed, Ethan Miller is in critical condition, coma…(确认了,伊桑·米勒情况危急,昏迷……)”
声音来自不远处几个正在低声交谈的老师。
奥利维亚的脚步,生生顿在了原地。
手里的传单“哗啦”一声轻响,散落了几张,飘到湿漉漉的地砖上。她没去捡。
她回忆起昨夜狼狈而异常沉默的米娅。
时间好像骤然被拉长、扭曲。周围所有的声音——哭泣、低语、叹息、空调的嗡嗡声——瞬间退潮,变成模糊的背景噪音。
伊桑·米勒。
米娅暗恋了两年的、闪闪发光的男孩,克洛伊·戴维斯的青梅竹马,学校的尖子生,永远礼貌周全、阳光优秀、无可挑剔的伊桑·米勒?
中枪?昏迷?可能……醒不来?
一股冰冷的麻痹感从脚底迅速窜上脊椎。
奥利维亚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一种巨大的、荒谬的、令人晕眩的意外感。
这种意外感里,迅速渗入了沉甸甸的恐惧。
连伊桑·米勒这样的人都无法幸免?
这念头让她不寒而栗。
如果命运的子弹连他都能选中,那所谓的“幸运”、“完美”、“未来”……所有这些她暗中羡慕甚至嫉妒克洛伊拥有的东西,是多么不堪一击的幻觉?
紧接着,更深的寒意包裹了她。
她想起上周三,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她无意中看到肖恩·沃德——那个总是低着头、阴郁的棕红色头发男生——把书包放进储物柜的身影。
没人能想象到,那名瘦弱的男孩会做下如此恶劣的行径。
她慢慢蹲下身,手指有些发颤,去捡拾地上的传单。纸张被湿气浸得有些软,边缘蹭脏了。她盯着那污渍,仿佛能看穿什么。
抬起头时,她的目光穿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礼堂前方那面临时设置的白板上。
上面贴满了遇难者和重伤者的照片——灿烂的年鉴照,此刻成了冰冷的遗像或病危通知。
伊桑的照片也在其中。金色头发,灰蓝色眼睛,笑容干净得像加州的阳光。
现在,这阳光被永久地锁在了惨白的病房和无尽的黑暗里。
奥利维亚感到一阵真实的、为生命无常而生的沉痛,压得她心口发闷。
也为米娅,为所有被卷入这场噩梦的人。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更隐蔽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情绪在悄然出现……
仿佛透过这场集体悲痛的面纱,她隐约触摸到了这个完美小镇表皮下的、一丝裂缝中渗出的黑暗。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把捡起的传单攥紧,边缘硌着掌心。
然后,她挺直背,走向学生会的工作台。脸上恢复了惯常的、略带疏离的冷静,只有微微抿紧的唇角,泄露了一丝内心的波澜。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一只羽翼残缺的乌鸦掠过枝头,发出粗嘎难听的啼叫,很快消失在更浓厚的阴霾里。
雨水,似乎又快来了。
——
伊桑米勒醒来时,睁开眼,看到的周围……依旧是他熟悉的教室。
但又完全不同。
色彩消失了……墙壁是褪色的灰,地板是更脏的灰色。透过窗户,天色是压抑的、均匀的铅灰。
没有人。
一片死寂。
没有声音。没有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连他自己的呼吸和心跳都听不见。
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他抬起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他自己的手。但皮肤泛着一层蜡像般不真实的光泽。
这是梦吗?手指依旧能数到五。
“喂!”他喊。声音像被黑暗吸收了,连丝涟漪都没有。
不是梦。指甲掐进掌心的痛感真实而清晰。
他没有醒来。
用力握拳,能感觉到肌肉收缩的力量,却听不见指节摩擦的声响。
恐慌像冰冷的藤蔓,死死缠住伊桑米勒的心脏。他拔腿奔跑,冲向走廊,寂静,空无一人。
挪动脚步,推开最近的教室。
空无一人。
桌椅整齐排列,黑板干净,一切如常,除了无处不在的灰败和令人窒息的寂静。
跑到窗边,操场上空荡,街道上空荡。整个世界被按下了暂停键,只剩下他一个误入的活物。
就在这时,他眼角猛地一跳。
走廊尽头的窗台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僵硬地转头。
心脏重重沉了一下,弥漫开一片冰凉。
那是…一只鹳鸟。它站在窗台上,体型大的像一只大型犬。羽毛是脏兮兮的、毫无光泽的灰白。
它的头正以一种非生物般的缓慢速度,一格、一格地转过来。
然后,它“看”见了他。
全黑的眼睛。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那眼神空洞,却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专注。
伊桑后背的汗毛瞬间倒竖。
扑棱棱——
没有声音,但他“感觉”到了振翅。
隔壁窗台,拐角阴影,又无声无息地出现了四、五只同样的巨鹳。
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用那黑洞般的眼睛锁死了他。
不叫,不动,只是看。
像这个死寂世界里唯一的观众,观赏着他这个闯入者。
他猛地后退,想朝礼堂跑。
脚步顿住。
走廊另一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轮廓。非常模糊,像隔着一层滴水的毛玻璃。人形,却在微微蠕动、变形。
恶意。
纯粹的、粘稠的、如有实质的恶意,像冰冷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淹没了他。
那不是视线,是无数只湿冷的手,贴着他的皮肤,往骨头缝里钻。
对他这具鲜活、强壮、充满生命能量的躯体的贪婪饥饿。
低语声开始在他脑中直接响起,不是任何一种语言……
低语声直接在他脑子里面炸开。
不是语言,是混乱的嘶嘶和充满贪婪的意念,无数个“东西”挤在他的意识边缘,疯狂地抓挠、钻探。
“给我给我给我!!!”
“躯壳……躯壳…躯壳……”
逐渐变得尖锐刺耳,隐隐鼓噪着,金发男孩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神经痛得几乎要崩断。
四肢的力气变得麻木而微弱,仿佛瘫痪一般,逐渐地,一股无法忍受的痛意传遍四肢百骸。
有什么东西在努力将他剥离、扒开他的皮肉,钻进去。
“啊……滚开!”他死死抱住头颅,心头却涌上一种不属于他的、索然无趣的情绪,像是丧失了一切希望。
没用的,逃不掉的,永远困在这里,逃不掉的…困在这永恒静谧中,就是归宿……
他的眼球开始发胀、发黑。视野边缘,浓墨般的黑色正一点点蚕食进来。
“不……”他英俊的脸因痛苦和抗拒而扭曲,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
这低语毫无意义,只是生命最后的本能挣扎。
唤醒……她……
漆黑的双眼缓慢地眨动,面前映出一个模糊的影子……
胸口一块剔透的碎片隐隐发烫,像一股精纯的能量,让周围的恶意发出了尖锐的、几乎要刺穿耳膜的无形嘶鸣,变得更加狂躁和饥渴!
拼命想要钻进去,占取这个完美的躯壳。
伊桑被这道意识惊醒,眼中黑色潮水般褪去一丝。他连滚爬爬地起身。
那个影子动了!
它猛地向前“飘”了一大截,轮廓清晰了些——那根本不是人!是一团不断翻滚、拉伸的浓稠灰影,中心两点针尖大的漆黑,死死钉在他身上。
跑!
伊桑爆发出全部力量,转身狂奔。在这个寂静的世界里,他的奔跑像一场荒诞的默剧,
听不到脚步声,只有自己肺叶拉扯的风箱声,和脑子里越来越响的恶毒嘶鸣。
他跑过空荡的礼堂,跑过死寂的艺术楼,冲进空旷的操场。
无处可藏。
背靠着冰冷刺骨的铁丝网,他剧烈喘息,冷汗浸透衬衫。
而教学楼的每一扇门窗里,都开始“渗”出那些扭曲的黑影。
它们蠕动着,不疾不徐,从四面八方,向操场中央的他围拢过来。
一个、三个、十个……
……没有…希望了。
伊桑米勒,这个曾经在篮球场上轻易主宰比赛,在生活中近乎完美的男孩,第一次感受到了无能为力的、彻骨的绝望。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不知道规则,甚至不知道“敌人”到底是什么。
他蜷缩起身体,指甲深深抠进掌心,试图用疼痛对抗那正在吞噬他意志的虚无与恐惧。
耳边的低语已汇成污浊的海洋,冲刷着他意识的堤岸。
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受苦、尖叫。
是噩梦吗?
如此真实的噩梦。
他被困住了……困在了这个声音灭绝、恶意窥伺的……
死寂牢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