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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容易害羞的欧美男鬼10(下) 凌晨六点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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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六点四十七分,圣玛丽医院三楼走廊。
灯光是那种省电的惨青色,照得所有人的脸都像停尸房里的蜡像。
空气里有消毒水、铁锈,还有一丝隐约的甜腥味——不知道是哪儿渗出来的。
沫忧站在307病房门口,背贴着冰凉的墙,已经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不知道时间流逝。
她没敢进去。
要做足够的心理准备才能面对那样的伊桑?
病房门虚掩着,能看见里面透出的微弱光线,还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是伊桑的母亲凯瑟琳。声音哑了,像破风箱。
女孩手里攥着一小束薰衣草,是她在医院门口24小时便利店买的。
塑料包装纸在她手里被捏得咯吱响,干燥的花香混进医院的气味里,变得又苦又涩。
她今天的样子糟透了。海藻般的长发胡乱披在肩上,几缕被泪水黏在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颊上。眼睛红肿,下眼睑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
她身上甚至还是昨天那件汗湿的黑色外套,袖子蹭到了不知道哪里的墙灰,脏了一块。
整个人缩在那件宽大的衣服里,像一株被暴风雨连根拔起、迅速枯萎的植物。
可即便这样,她身上依然有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的美。那种美让刚从电梯出来的克洛伊·戴维斯脚步猛地顿住了。
克洛伊不是一个人来的。泰勒·约翰逊跟在她身后,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平常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此刻也很难看。
他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没睡好。
克洛伊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金发仔细梳过,甚至还涂了层淡淡的唇彩。
她浅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紧绷的、烦躁的冰冷。当她看到病房门口那个单薄的身影时,那冰冷瞬间淬成了毒。
“你来干什么?”克洛伊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尖利地划破走廊的死寂。
沫忧身体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
她看着克洛伊,那双总是清澈的黑眼睛此刻空洞无神,像两口枯井。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来看看他。”
“看看他?”克洛伊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敲在瓷砖地上,发出清脆得刺耳的声响。
她在离沫忧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她,嘴角扯出一个刻薄的弧度,“以什么身份?同学?还是……那个把他魂都勾走了的舞娘?”
“克洛伊!”泰勒低喝一声,想去拉她胳膊。
克洛伊猛地甩开他的手,眼睛死死盯着沫忧:“我说错了吗?要不是你在台上那副样子勾引了他,伊桑会经常魂不守舍?伊桑会分心?他会来不及躲开那颗子弹吗?!”
这话太恶毒,也太荒谬了。连泰勒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这是克洛伊说出来的。
沫忧的瞳孔缩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辩解,只有一片漠然,死灰般的漠然。
她的目光越过克洛伊,重新投向病房虚掩的门缝。
伊桑在那里。
快要死了。
其他的,都不重要了。
“克洛伊,你他妈冷静点!”泰勒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力道很大,“这关Mia什么事?!开枪的是那个疯子!”
“不关她的事?”克洛伊扭过头,眼泪突然涌出来,眼神却更毒,“那关谁的事?!他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有计划,有未来,有我!然后她出现了!”
她指着沫忧,语气尖利,“现在他躺在那儿了!植物人!医生说可能永远醒不来!我怎么办?!”
她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歇斯底里的哭腔,“我的未来也毁了!你知道多少人等着看笑话吗?你知道……”
“克洛伊!”泰勒吼了出来,脸上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怒意,“伊桑还在里面!他父母也在!你要闹到什么时候?!”
走廊另一端,一个护士探出头,不悦地看向这边。
克洛伊的哭声戛然而止。她胸口剧烈起伏,狠狠瞪了沫忧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
她猛地转身,走向病房门,在进去前,她丢下一句冰冷的话,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清晰:
“你最好祈祷他能醒过来。不然,我会让你知道得罪我的下场。”
她推门进去了。
泰勒站在原地,尴尬又疲惫地抹了把脸。
憔悴的男孩看向沫忧,张了张嘴,似乎想道歉,但最终只是干巴巴地说:“她……她太难过了,口不择言。你别往心里去。”
沫忧没看他,只是沉默。
她只是看着手里那束可怜的薰衣草。塑料纸被她攥得更紧了。
过了几秒,女孩终于动了。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抬起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挪到病房门口。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边,朝里面望去。
病床上,伊桑·米勒静静地躺着。
他整个人几乎被白色的绷带和管子淹没。头颅被纱布层层包裹,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半张脸。
曾经耀眼得像阳光的金发被剃光了,取而代之的是纱布边缘刺目的白。
脸色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白,颧骨凸出,嘴唇毫无血色。
鼻子里插着氧气管,胸口贴着监测电极,手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缓慢地输进他体内。
监测仪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嘀——嘀——”声,屏幕上心跳的曲线微弱但平稳地起伏着。
脑电图的波形几乎是一条直线,只有偶尔极其微小的波动,证明那颗曾经聪明绝顶的大脑还没有彻底死亡。
但也差不多了。
植物人。医生说,醒来的几率小于百分之五。说的含蓄,但没人相信他还能醒来。
最好的状态就是此刻,这样,用冰冷的机器维持着微弱的生命。
他现在只是一具靠机器维持的、英俊的空壳。
沫忧看着这张脸,这张她追逐了两年、在梦里描摹过无数次的脸。视线模糊了。滚烫的液体砸下来,砸在薰衣草上,砸在地面。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
她想摸摸他的手。一定很凉。
可她凭什么?
“孩子……”沙哑的声音响起。
沫忧抬头,泪眼朦胧中,伊桑的母亲凯瑟琳正望着她。
这个女人一夜老了十岁,眼睛红肿,面容憔悴。她的眼神复杂:悲痛、疑惑、还有一丝微弱的……了然。
“我是伊桑的同学,”沫忧喉咙哽得生疼,声音平直沙哑,“米娅·张。我来看看他。”
她举起那束薰衣草,像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凯瑟琳看着她脸上汹涌的、几乎淹没一切的悲痛,看着那双哭肿却依旧清澈的黑眼睛。
她没再追问,疲惫地点点头,侧身让开。
克洛伊站在病床另一侧,背挺得笔直,没有回头。
她正盯着监测仪上跳动的数字,侧脸在青色灯光下冷硬如石膏。
泰勒站在窗边,低头沉默。
沫忧一步一步挪到病床边。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离得越近,那股濒死的冰冷气息就越清晰。
监测仪的嘀嗒,呼吸机的嘶嘶,还有她自己心脏狂跳几乎炸开的声音,混在一起,吵得她头晕目眩。
她在离病床一步远的地方停住。
这个距离,她能看清伊桑金色睫毛投下的阴影,看清他消瘦后越发清晰的下颌线,看清他颈侧淡青色血管微弱的搏动。
他还活着。
但可能永远不会再睁开那双灰蓝色的、让人感到温暖的眼睛了。
不会对她笑,不会对她皱眉,不会再说“对不起,米娅,我们不合适”。
巨大的、灭顶的悲痛终于冲垮堤坝。沫忧猛地抬手捂住嘴,把呜咽死死堵回去。
她弯下腰,肩膀剧烈耸动,眼泪像决堤的洪水,顺着指缝疯狂涌出,砸在冰冷地面。
她哭得悄无声息,却比任何嚎啕都让人心碎。
凯瑟琳别过头,捂住嘴,又开始无声流泪。
伊桑的父亲罗伯特揽住妻子的肩,这个高大的男人也红了眼眶,看向沫忧的眼神里,多了沉重的叹息。
克洛伊终于转过头。她看着沫忧濒临崩溃的背影,看着她因痛苦蜷缩的单薄身体。
浅蓝色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但很快,被更深的空洞取代。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
她的未来,那个清晰完美的蓝图,随着伊桑倒下,已经碎成一地狼藉。
难过吗?当然。
但那种难过里,掺杂了更多:恐慌,不甘,对既定轨道被破坏的愤怒,以及对沫忧这个“变数”根深蒂固的嫉恨。
泰勒点燃一支烟——医院禁烟,但没人管。
他透过烟雾,看着病房里这群人:悲痛的米勒夫妇,冷漠的克洛伊,还有那个趴在伊桑床边、默默亲吻他手掌的娇小身影。
心里堵得慌。为伊桑,也为这操蛋的一切。
不知过了多久,沫忧的抽噎渐渐干涸。
她慢慢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整张脸又湿又肿,狼狈不堪。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病床上毫无知觉的伊桑,像要把他刻进灵魂。
然后转身,对米勒夫妇深深鞠躬。动作僵硬,带着绝望的郑重。
“对不起,”她哑声说,轻得几乎听不见,“打扰了。”
她像一缕游魂,踉跄着走出病房,消失在青色走廊尽头。
那束薰衣草,被她轻轻放在伊桑床边的柜子上。
紫色的花朵,在满室冰冷的白与金属光泽中,脆弱得可怜。
却又固执地,散发着一丝微弱苦涩的香。
——
沫忧靠墙滑坐在地,抱住膝盖,把脸埋进去。
窗外,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惨白的晨光透过窗户,照在空旷走廊上。
冷。彻骨的冷。仿佛医院中央空调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泵进了这条走廊。
就在她对面的窗户外窗台上,不知何时,落了一只鸟。
一只体型很大的、羽毛肮脏的白色大鸟。它蹲在那里,纯黑得没有一丝光亮的眼睛,透过玻璃,静静地、一眨不眨地,盯着瘫坐在地上的女孩。
沫忧慢慢抬起头。
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可里面已经没了刚才那种濒死的崩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几乎要烧穿一切的空洞。
像有什么东西,跟着伊桑一起死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背脊挺直,黑发垂落肩侧,在晨光中勾勒出单薄却异常坚硬的轮廓。
眼底最后一点泪光,被冰冷彻底沉没。
取而代之的,是无声燃烧的、近乎恐怖的决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