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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梅子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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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还绷得像根即将断裂的弦,门外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门把手转动的“咔哒”声——甲方负责人推门走了进来。他穿着深色西装,步履匆匆,没多余寒暄,径直走到长桌主位坐下,将公文包往桌角一放,开门见山:“抱歉来晚了,咱们直接说核心需求。”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江涣身上,语气干脆:“我们想要一首‘女性暧昧向’推广曲,目标平台是短视频,要抓年轻人的注意力。动画部分由江导团队负责,保证视觉质感;脚本——”
话音顿了顿,他抬手指向乙方区最左侧的杨涵,精准点名:“由杨编剧主笔,你的风格够细腻,贴合这类题材。”
“女性暧昧向”六个字刚落地,江涣放在桌下的手就下意识攥紧了。指尖碰到西装裤的布料,粗糙的纹理蹭得指腹发疼,却压不住心底骤然翻涌的情绪——这题材,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捅开了她刻意尘封的过往。
没等江涣细想,甲方区域突然传来清脆的接话声,打破了负责人话音后的短暂沉默:“我补充一句。”
是唐棠。她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交叉放在桌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声音却脆亮得像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我只有一个要求——MV剧情必须是女女向,而且要越隐晦越烫越好。脚本团队,我要指定‘小狼将军’。”
“指定小狼将军”几个字,让会议室的氛围再次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投向杨涵,毕竟“小狼将军”是团队内部昵称,对外极少提及,唐棠的指定,像在宣告她对杨涵的了解,带着点微妙的挑衅。
说完,唐棠没有看其他人,侧过头,目光直直落在江涣身上,嘴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眼底却藏着点笑意:“江老师,没意见吧?”
她的目光太直接,像带着温度的钩子,勾得江涣心底发紧。桌下的指骨猛地绷紧,关节处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细微却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可江涣脸上依旧挂着公式化标志性的标准微笑,唇角弧度精准,眼神平静无波:“专业匹配,当然没意见。”
语气平稳得像给视频加了自动字幕,每个字都精准对应需求,却毫无半分温度,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句话时,胸腔里有多压抑——让杨涵去写女女暧昧的脚本,让她自己带着团队去呈现,这无疑是让她亲手把过往的隐秘,搬到台面上反复打磨。
杨涵始终没看江涣,也没回应唐棠的指定,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工作需求。她的指尖在键盘上轻轻敲击,发出清脆的声响,一行黑色的文字出现在屏幕上:【女性暧昧·隐晦·烫】
光标在文字末尾闪烁了三下,像是在斟酌什么。紧接着,她又快速敲下一个后缀,字体比前面的内容小了一号,藏在括号里:【MZQ-3】
这串代号只有她自己看得见。“MLZ”是“梅子青”的首字母缩写,三年前会议室里那抹突兀的色调,如今成了她标记隐秘情绪的密码;而“3”这个数字,恰好对应着大二暑假结束后,她们三人彻底走向不同轨迹的第三年。
甲方负责人没注意到这细微的后缀,满意地点点头:“好,需求就这么定了。杨编剧尽快出脚本初稿,江导同步准备动画分镜,一周后碰第一次方案。”
江涣微微颔首,脸上的微笑依旧标准,可桌下的手却始终没松开。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杨涵的电脑屏幕,恰好瞥见那串【MZQ-3】的代号,心脏猛地一缩。
她以为杨涵早已放下过往,以为她们之间只剩下工作对接的疏离,却没想到,那些被刻意忽略的情绪,都被杨涵用这样隐秘的方式,藏在了密密麻麻的工作记录里。而唐棠的出现,和这个“女性暧昧向”的需求,像一把重锤,将所有被掩盖的过往,都砸得无处可逃。
会议室里的讨论还在继续,甲方负责人在交代后续的对接细节,可江涣却觉得自己像被隔绝在另一个空间里。耳边的声音变得模糊,只有杨涵屏幕上那串代号,和唐棠刚才那句“越隐晦越烫越好”,在脑海里反复盘旋,搅得她心神不宁。
甲方负责人交代完细节便率先离场,其他参会人员也陆续散去,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只剩下茶水间方向传来的、饮水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沉闷地填充着空荡的会议室。
江涣几乎是等众人走净的瞬间,就起身走向杨涵。她的脚步有些急促,西装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打破了平日里的沉稳。走到杨涵桌前,她没等对方收拾完东西,就率先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与慌乱:“这个项目,我们可以换个编剧,我手里还有几个备选,风格都符合甲方需求——”
“啪”的一声脆响,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杨涵猛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亮瞬间消失,倒映在上面的两人身影也随之不见。她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涣,眼神平静得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硬生生截断了江涣所有退路:“江涣,你在怕什么?”
江涣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施了定身咒。
杨涵很少这样直呼她的全名。不是工作场合恭敬的“江导”,也不是两人私下相处时,带着点玩笑意味的“小娘子”,只是简单的“江涣”两个字,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过往那些被刻意忽略的、带着温度的相处细节,瞬间与眼前的冰冷对峙重叠,让她呼吸一滞。
她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半秒,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怕——”
“怕我知道?”杨涵没等她说完,突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没半点暖意,反而带着点嘲讽。她伸出手,指背以极快的速度轻触了一下江涣衬衫的第三颗纽扣,动作快得像在调试精密设备,稍纵即逝,却留下清晰的触感。“我早就知道。”
江涣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肩,想躲开那触碰,却被杨涵的目光牢牢锁定,动弹不得。
“我知道那晚你三点没睡,在工作室反复修改第三幕分镜;我知道你莫名其妙把背景里的玫瑰色压成梅子青,理由牵强得连自己都不信;我知道——”杨涵的声音渐渐放轻,每一个字都像细针,精准地扎进江涣的心里。
她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目光从江涣紧绷的锁骨处缓缓滑落,落在自己刚才触碰过纽扣的指尖上,语气轻柔得像给一段结束的音频做最后的淡出处理:“我知道你弄脏了自己,却不敢洗。”
“弄脏”两个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江涣心底尘封的潘多拉魔盒。三年前那个深夜的画面、锁骨上的牙印、玫瑰与海盐的香气、电梯里的暧昧、清晨的愧疚……所有被她刻意遗忘的片段,都在这一刻汹涌而出,将她彻底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