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前春雁》江曦霁

8、公私

　　北京入秋，风里带着点干冷的劲儿，透过写字楼的玻璃幕墙钻进来，把走廊里的空调冷气搅得更沉了些。下午两点的谈判，江涣提前十分钟抵达，站在IP联合开发会议室门外的走廊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装袖口。
　　她穿了一身烟灰西装，剪裁利落，衬得肩线愈发挺拔。内搭的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最显眼的是第三颗纽扣——被她找裁缝缝得死紧，针脚细密又牢固，像给一道早已结痂的旧伤口，焊上了一把无法轻易撬开的锁。这三年来，她再也没让这颗纽扣松动过，仿佛只要它牢牢扣着，那些不愿提及的过往就不会泄露分毫。
　　手机在掌心震动了一下，是团队成员发来的谈判资料。江涣解锁屏幕，指尖划过微信界面，无意间停在了置顶的“杨涵”对话框。上次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两周前，杨涵发来一句：【会议室空调低，带外套。】她的回复简洁得只有两个字：【收到。】
　　再往上翻，是密密麻麻的工作对接消息，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而更早之前，那些带着温度的叮嘱、深夜的加班问候，早已被时间冲刷得只剩空白。江涣的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喉结轻轻滚动，随即收回目光，将手机揣回西装内袋，目光投向窗外——楼下车水马龙，帝都的繁华像一幅快进的画卷，衬得走廊里的寂静愈发漫长。
　　就在这时，远处的电梯“叮”地一声轻响，打破了走廊的静谧。那声音不算刺耳，却让江涣的身体莫名一僵，像被按下了某个隐秘的开关。
　　她没有立刻回头，只是从玻璃窗的倒影里，瞥见一个轻快的身影走了出来。女孩穿黑色紧身T，搭配水洗蓝牛仔短裙，露出纤细白皙的腿，脚上是一双白色帆布鞋，浑身都透着未经世事的鲜活。黑色的耳机挂在颈间，线绳随意垂着，像把沉甸甸的青春当成入场券，随手挂在身上晃荡，与这栋写字楼的严肃氛围格格不入。
　　江涣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呼吸都跟着滞涩了。
　　女孩径直朝她这边走来，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眼看向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然后冲她轻轻抬了抬下巴。声音压得极低，像一阵风，只够两人听见：“江老师，好久——不见那颗痣。”
　　“那颗痣”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插进江涣心上那把锁里，用力拧了一下。她的指尖猛地收紧，手机险些从掌心脱手，还好及时攥住，指节泛出白。
　　是唐棠。
　　三年不见，她褪去了大学时的青涩，眉眼间多了几分张扬的锐利，可那双眼睛，依旧亮得像藏着星光，带着点不自知的挑衅。江涣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唐棠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微微侧身，率先从她身边擦肩而过。一股极淡的香气随着她的动作飘了过来——是玫瑰与海盐的混合香，和三年前那个深夜里，缠绕在江涣鼻尖的味道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香气被帝都干燥的冷气稀释过，没了当年的黏腻与缱绻，反而多了几分冷冽的侵略性。它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江涣的鼻腔，顺着呼吸道往下沉，最终在肺里留下一点淡淡的铁锈味，尖锐又清晰。
　　江涣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唐棠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会议室门后，她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已经浸出了一层薄汗。风从窗外吹进来，拂过她紧绷的后颈，她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衬衫第三颗纽扣——那颗缝得死紧的纽扣，此刻像在发烫，硌得她皮肤生疼。
　　她以为早已被封存的过往，原来从未真正远去。唐棠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进她看似平静的生活里，瞬间激起千层浪。走廊里的空调冷气依旧冰凉，可江涣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这冰冷的空气里，悄悄复苏。
　　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江涣推开会议室的门。长条会议桌占据了房间大半空间，桌面铺着深灰色桌布，摆放整齐的文件与马克杯透着商务谈判的严谨，唯独长桌主位空着——甲方负责人还没来。
　　乙方区域的最左侧，杨涵已经坐定。她的笔电早已掀开，屏幕亮着，正显示着项目时间轴。江涣的目光下意识扫过，看见她用不同颜色的色块清晰标注出各个剧本节点，蓝色是分镜定稿，黄色是美术设定，而其中一块醒目的玫红，恰好落在“MV插曲”那一栏，颜色扎眼得像个未被忽略的注脚。
　　江涣的脚步不自觉顿了半秒。她这才注意到，杨涵今天涂了口红，不是平日里的裸色，而是偏暗的干枯玫瑰色。唇线勾勒得干净利落，衬得她原本清冷的眉眼多了几分柔和，却又在商务语境里显得格外微妙——像有人故意把“专业”与“私人”调成了同一色号，模糊了原本清晰的界限，让人分不清这抹颜色是为工作场合的得体，还是另有深意。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杨涵抬起头。视线先掠过她紧扣的锁骨处，停留了不足半秒，随即平稳滑到她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听不出任何异常：“早。”
　　简单一个字，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漩涡。江涣还没来得及回应，就看见杨涵的拇指在触控板上轻轻一划，屏幕上的时间轴瞬间放大，而那块玫红色块，被精准放大了两倍，在白色背景的衬托下，像一束追光，牢牢定格在“MV插曲”上，无声地指向某个隐秘的关联。
　　江涣的指尖微微发麻，刚要走到杨涵身边坐下，就见唐棠从另一侧径直走来，姿态自然得仿佛早已熟悉这里的布局，径直坐到了甲方区域的副位上——这个位置，恰好与杨涵隔桌相望，中间只隔着一张长长的会议桌，却像隔着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唐棠摘下颈间的耳机，随手放在桌角，抬眼看向杨涵，脸上挂着一抹看似无害的笑，声音清亮，带着点刻意的熟稔：“久仰，小狼将军。”
　　“小狼将军”是杨涵在团队里的昵称，极少对外人提及。杨涵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没有丝毫惊讶，回以标准的商务微笑，语气客气却疏离：“唐老师，幸会。”
　　两人都没有起身，也没有伸手握手的意思，甚至连眼神交汇都不过两秒。可空气却像被无形的手拉到极限的弦，紧绷得几乎要断裂。周围的空调冷气仿佛都凝固了，夹杂着唐棠身上未散的玫瑰海盐香，与杨涵身上淡淡的口红香气，在会议室里交织出一场无声的交锋。
　　江涣站在原地，一边是紧扣纽扣藏着过往的自己，一边是隔桌对峙暗流涌动的两人，只觉得呼吸都变得沉重。她最终走到杨涵身旁的空位坐下，椅面的冰凉透过西装传来，却丝毫驱散不了心底的燥热——这场谈判还未开始，属于她们三人的隐秘博弈，已经率先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