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8、葬在亚洲铜(十八) 我愿意为你 ...


  •   这段突如其来的揭发同样是原电影里没有的。

      从始至终向怀谷和程静书之间的感情都没有被摊开在众人面前,这也是裴子都看电影的过程中吐槽感情线可以删掉的原因。在所有人眼里,他们是来往密切的兄弟、好友、知己,那些暗流涌动的情愫就像是向怀谷的一场春梦,事毕了无痕。

      周围的村民听见“同性恋”这个词汇只是愣了下,没什么太大反应,反而扯住向有进的袖子领子,继续骂道:“少扯什么练不练的,走,压他去大队!”

      “没错!队长,副队长,压他去查账!”

      义愤填膺的人群中,唯独向炎生脸色骤变。

      裴子都看在眼里,心下一凛。

      「完了,向队长是村里干部,肯定知道这些的」

      「知道了会怎样?」

      「犯了流氓罪,丢工作游街示众都算小的」

      「村民都听不懂向有进在说什么吗」

      「所以这才是be的原因吗[哭]」

      “叮——系统提示,‘关键剧情’演绎片段即将开始,请宿主尽快前往片场!”

      就在裴子都准备继续控制住向有进让他闭嘴时,系统的提示音忽然响起。

      NZJ1225:“宿主,该回去了,我检测到杨玉芬的生命值已经降到20%了。”

      对了,他们偏离剧情太久,差点忘记了今晚的“关键剧情”是杨玉芬的逝世。

      现在最要紧的已经不是向有进怎么发现的这件事、村民们如何处置向有进、向炎生会怎么做……是即将走向生命尽头的杨玉芬。

      裴子都和裴言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几分凝重。

      裴言率先行动。他大步走向院门外的自行车,留下一句“我弟弟阿婆还在家,我得回去看看”就上了车。

      裴子都紧随其后,跳上后座,隔着几米朝向炎生深深望去一眼:“队长,交给你了。”

      他指的不仅是追查惩处向有进,更是指向程之间隐晦不可为外人言的事。

      天边已然擦黑,夜幕降临,裴子都看见向炎生脸上复杂的神情,转头,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就这么走了?」

      「向有进那边呢?不管了?」

      「出来这么久,一个行动不便的老人带着个小孩,担心不是很正常吗?[无语]」

      「先回去安置家里人再来处理这件事不行吗……」

      「我觉得这件事队长不会揭发吧,毕竟怀谷是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啊」

      「同感,隐瞒的概率比较大,应该不会出大问题」

      到了向怀谷家门前,车还没停稳,裴子都就听见屋里隐约有小孩儿的哭声。

      这一片环境安静,满仔的哭声细小而持续,听上去像已经哭累了。

      “满仔?”

      裴言和裴子都两步迈进屋里,堂屋却没有他们的身影。

      听到裴言的声音,满仔哭声更大,“啊啊”地叫喊起来。

      声音是从右边屋子里传来的。

      裴言推开门,眼前是电影中色调最灰败的一幕——

      玉芬仰面倒在地上,苍老的眼皮紧阖着,朴素却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就这么贴在凹凸不平的泥砖地面上,已然没有了生机。

      她干瘦的手上还趴着个孩子,眼泪鼻涕满面,哇哇大哭着。

      尽管知道这是今晚无论如何都会发生的剧情,早有准备的裴子都还是被这样直白的景象冲击得说不出话来。

      “阿婆!”裴言脸上血色尽褪。

      他几乎是扑到玉芬面前,要扶她起来。可身体余温尚在,人却怎么也回不来了。

      “啊,啊……”满仔说不出话来,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阿婆突然就不理他了,哥哥也不理他,所以他只能一个劲儿哭,张开胳膊,伸手要抱,“啊……啊啊……”

      裴子都低低抽了口气。

      剧本中这一段是跟拍长镜头。从向怀谷进门开始,一路跟着他的动作,呼喊、跪下;转到一边满仔的脸上,孩提的茫然、难过、伤心;再转到向怀谷身后的程静书——

      【长镜头-约1min:】
      内/外-房间/门口-夜

      【……程静书喊着“救人”,跌跌撞撞跑出去,在台阶上摔了一跤。骑车从村东的小路开始,一路喊着,嗓音从清晰到哽咽。】

      【他骑得很快,从后面只能看到脊背在细微颤抖。】

      【程静书幼时见过老人逝世,他们总是安详得如同睡着了一样。人也总是嚎啕大哭着来,再悄无声息地离开。所以他心里清楚,他挽救不了什么。】

      【向怀谷这个早熟的孩子在这一刻真正返璞归真,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依恋家人的孩子,晚熟地依偎在逝世亲人的怀里,久违地失声哭泣。】

      裴子都压抑着想要抱起满仔安抚的念头,转身跑了出去,边跑边喊。

      “有人吗!救人!”

      他在台阶上结结实实地绊了一跤,那颗总是用来乘凉的树接了他一把。

      不管腿上的疼痛,裴子都扶起倒在地上的自行车,骑了几尺又被绊倒,接着扶起来骑。

      “有没有人?救人啊!快救人!”

      喊着喊着,他鼻尖泛酸,握着车把的手颤抖。

      「哎,没用了」

      「太远了吧……这附近都没什么人」

      「能抢救回来吗[流泪]」

      「这小孩儿心疼死我了[哭]没人抱他啊」

      “恭喜宿主,感情线完善度为:64%,点数+1000!完成‘关键剧情’演绎,点数+1000!”

      裴子都脸上毫无喜色,也没有停下动作。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他眼前消逝了。不是喊完卡就会再站起来,是真的再也没有这个人了。

      他还记得小老太太要给他忙活找对象的神情,是鲜活的、真实的、亲切的。

      裴子都抹了把脸,长出口气,缓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结尾那段也要真来?”

      NZJ1225:“是。结束后自动进入下一个世界……宿主,你别伤心了。”

      它小心地弹了一个笑嘻嘻的小表情,试图安慰裴子都。

      裴子都骑着车往大队去,“嗯”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应答哪一句。

      杨玉芬的葬礼办得很简单。向怀谷找出攒的棺本,给老人置办了一副薄棺,选了个日头正盛的日子下葬。

      裴言站在堂屋门口,对前来吊唁的村民迎来送往。裴子都抱着懵懂的满仔站在一边,他闹着要阿婆抱,时不时瘪嘴抽泣几下。

      杨主任一家来得最早,走得最晚,见到两人就要下跪。

      “谢谢,谢谢你们……”杨主任拎着些米面素菜,不住道谢,“真的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们好,要不是你们来得及时……对,向有进和向长余已经被扣下了,他那个人疯疯癫癫的,说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说到这,她有些欲言又止。

      裴言扶住她,没说什么。

      腊梅低着头,有些尴尬地朝他们道歉:“程老师,怀谷哥……对不起,都怪我,要是你们在家,杨阿婆就不会……”

      “不怪你。”裴子都摇头。

      真要追究下去,腊梅的事情还是裴子都改动剧情带来的变化。

      他看了眼身边的裴言。

      剧本中的向怀谷生了一场大病,为了演好这一段,他熬了好几晚没怎么睡,脸色苍白憔悴,整个人瘦了不少。

      裴子都悄悄捏了捏他的手心。

      新演员的通病是沉浸在剧情里走不出来,他见过不少因戏生情或者因戏抑郁的案例,所以总是告诫自己,一定要分清角色带给自己的感受和本人的感受。

      裴言的回应是勾住了他的食指。

      这场戏演得着实够累,裴子都还好,裴言像真正失去了一位亲人,到最后葬礼结束,甚至有些真生病的苗头。

      他们的事还是被向有进说得有鼻子有眼。

      向怀谷生病卧床,裴言不方便出现在一些场景中。满仔没人照顾,裴子都只好抱着他去上课。

      好在满仔虽然受到惊吓,但依旧乖乖的,裴子都上课,他就坐在讲台边盯着他看,不发出声音也不乱跑。

      原先裴子都担心满仔会被班上的孩子欺负,但当他们袖子上带着白花走进因为扩建而临时布置的教室时,孩子们鸦雀无声,没有一个人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嬉笑。

      包括之前被他用寓言故事教训过的向成阳。

      临时教室设置在大队的一间空屋子里,门口偶尔有村里村外来办事的人经过。

      “……这老师怎么还在上课?没停职?”

      裴子都正让孩子们默写古诗,那人的声音格外刺耳。

      “没呢,连他姘头也好好的,还做副队长呢。”猥琐的笑声和语气。

      “哈?让流氓教小孩儿,那不教坏了吗?村委能同意?”

      “谁知道,他们村里人都替这俩捂着呢……”另一个声音压低了,听上去高深莫测,“刚才我问向炎生这事儿,你猜他怎么说?他说‘这都没有的事儿’,旁边那姓杨的书记还瞪我呢!”

      “是吗,他们都是一伙儿——”

      “哗——”

      伴随着泼水声,那几个人惊慌失措地叫骂起来:“这谁家小孩儿?怎么往外泼人水呢?!”

      向成阳声音清脆:“这里不是你们村,不欢迎外村人!”

      “嘿,你——”

      坐在向成阳旁边的是裴子都常给她擦鼻涕的女孩儿,语调稚气地接嘴道:“我娘说了,长舌头的要,要割嘴巴。”

      周边的孩子们七嘴八舌地拍手附和:“长舌头,烂锄头,要割嘴巴烧蜡头!”

      孩子们也许根本听不懂这些人在议论向程二人什么,但出于信任和本能,他们还是或笨拙或机灵地维护他们亲爱的老师和队长。

      裴子都正低头教满仔写数字,本想权当没听见,最后还是出面制止:“好了,成阳,玉吉,认真写字。今天老师再教你们一句,‘不与傻瓜论短长’,记住了吗?”

      「小姑娘好会说话」

      「就是啊,请你们喝水还不乐意了」

      「所以禾塘村的人都知道什么是同性恋吗[流泪]」

      「[哭]静书带出来的好宝宝们」

      「静书和怀谷的好大家都看在眼里啊[苦涩]」

      「到哪儿都有人爱嚼舌根,没办法[汗]」

      那几人听了,嘴里骂了句“就说二椅子教不出好苗子”,转身要走。

      “说什么呢你!”一道女声拔高声音叫道,“我们玉吉怎么不是好苗子?”

      那几人刚要再说,就被女人骂哑火了。

      “钱二,你自己屁股擦干净没?前几年你大儿子赶集打小孩儿那事儿忘记了?你有个屁的资格说我们程老师?赶快滚,小心你娘我抽你!”

      裴子都听得一愣。

      女人骂完,外边安静了。

      玉吉母亲是个泼辣的女人,出了名的利索能干,村集体意识极强。从前她总要到村小门口接女儿回家,对程静书这个外来人口的态度也比较谨慎,后来熟悉了,也就放心不再接送。

      现在教室换了个更远的地方,她却又再次出现了。

      原因不言而喻。

      他望着门口,无声地张口:“谢谢。”

      散了学,裴子都的镜头还没结束。

      他还得盯村小的扩建,包括新设施器材的申请、场地安排、补助报领,配合调查向长余和向有进……种种事宜,需要他跑前跑后。

      一直忙到晚上,裴子都才抽出空,从杨主任家抱了满仔回家吃饭。

      裴言精神好多了,已经做好三菜一汤,热腾腾地放在桌上。

      “好香……满仔,快看,你大哥哥做什么好吃的了?”

      裴子都一进门就闻见浓香扑鼻,桌上还有一瓶酒,两个小杯子。

      裴言解了围裙洗手,接过满仔,在他脸上戳了戳:“当然都是我们满仔和二哥哥爱吃的,对不对?”

      满仔终于露出几天以来第一个笑脸,拍手:“啊!啊!”

      拍两下手以上代表高兴,满仔一连拍了好几下。

      裴子都坐下了:“怎么还有酒?”

      “杨主任送的,说是自家酿的。”

      裴言也抱着孩子坐下,“你这段时间一直睡不好。”

      裴子都看他一眼:“喝了我可就洗不了碗了。”

      裴言失笑:“喝吧。你什么时候洗过?”

      裴子都给两人都倒了一杯。

      酒水口感像米酒,偏甜,感觉度数不高。

      裴子都仰头,一饮而尽。连喝几杯后,裴言摁住他的手:“慢点,吃点菜垫垫。”

      “下一个世界。”裴子都忽然说,“我不乱改剧情了。”

      “你没有乱改。”裴言纠正道。

      “可是有人因为我改变了人生轨迹。”

      “你说腊梅?”

      “不止。”裴子都摇头,“很多人。很多诚实老实、原本一辈子不会说谎的人。”

      他补充道,“我不想谁因为我改变。”

      从前裴子都在镜头外,以完全抽离的客体角度,总是严厉到几乎不近人情地审视每一个情节、每一段表演。
      现在他站在这个世界里,所有从前无法共情的东西、无法切身体会的感情,都涌入胸中,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眶发热。

      裴言眸色沉沉地注视着他:“这会让你很痛苦?”

      满仔埋头啃着鸡腿,瞪大眼睛想听清他们在说什么。

      “……不准确。”

      裴子都被满仔的模样逗笑了,摸摸他的头。

      “每个人都不要改变谁,也不要为谁改变。”他收回手,“我觉得应该是这样。”

      裴言垂眼:“不对,是每个人都有各自的人生课题。谁选择改变、怎么改变、改变什么,都不是你能左右的。而且……”

      他顿了顿,“只有这个人愿不愿意,没有他应不应该。”

      裴子都“唔”了一声:“也许吧。”

      “我愿意改变。”裴言说,“如果剧情不是你想要的,改变也没关系。”

      裴子都笑了:“这么信任我?改了剧情,你完成得了你的系统任务吗?”

      “你猜?”裴言也笑,“裴老师,我的点数多着呢。”

      ……感觉被炫耀到了是怎么回事。

      酒水一杯杯下肚,满仔也吃饱困了,被抱回屋里。

      裴子都觉得自己可能是久不在名利场应酬,对“普通米酒的酒水度数”有些失了警惕。

      裴言哄睡着满仔出来,他已经支着头,两眼发直地愣神盯着前方了。

      “别喝了,裴老师。”裴言拿掉杯子,“该睡觉了,嗯?”

      “不。”裴子都发音清晰。

      “不困?”

      “不。”裴子都重复道。

      “……那要做什么?”裴言边兑换一片醒酒药喂给他,边说,“吃这个,明天睡醒不会头疼。”

      “不。”裴子都躲开他的手,“我还有台词没背完。”

      裴言一怔,随即哄孩子般抿唇笑开了:“好,好……先吃药,吃完背得快。”

      裴子都不理他,站起身走开,真的开始自顾自闭着眼睛背起台词。

      裴言则追着他满屋跑。

      等好不容易拉住了裴子都,扳过他的脸,要喂他吃下药片,裴子都背道:

      “……我,程静书,是一名人民教师……我发誓,毕生贡献教育事业……”

      裴言动作一滞。

      这段台词很经典,是程静书大学时和几位同学组成下乡小组,在举办的小型宣誓仪式中的发言。

      但并不是一句真正需要他当着向怀谷面说出来的台词。

      它出现在向怀谷的想象里。

      出现在程静书死前的记忆闪回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葬在亚洲铜(十八)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日更,无榜隔日更or周更7000以上(现生忙碌)。 目前无榜,有没有人看都会更完,坑品有保障。 求收藏~感谢!专栏预收请吃一口~(ツ) 《才不是夏令营效应[娱乐圈]》(大帅比x美强惨) 《昨日失落》(酷哥x笨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