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自由了》风欢儿

18、湿冷 一

　　一夜几乎无眠。

　　狭小的出租屋在南方深夜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湿冷，窗外的风穿过老旧的楼道，发出轻微的呜咽声。

　　刘栖欢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耳边是诺言依浅浅的呼吸声。

　　只要一闭上眼，昨天巷子里的画面就会不受控制地涌上来——刘栖乐凶狠的眼神、王妗尖酸的嘲讽、胡露娜冷漠的旁观，还有诺言依被扯住头发时疼得发白的脸。

　　每一幕，都让她浑身发僵。

　　她不敢翻身，不敢发出声音，怕吵醒身边唯一护着自己的人。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色透出一点淡白，她便轻手轻脚地爬了起来。

　　简单用冷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才勉强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一点。

　　今天，是她在南风书店上班的第三天。

　　这份工作是她逃离家乡后，第一次真正感觉到“活着”的意义。

　　不用面对家人的指责，不用忍受旁人的指指点点，只要安安静静地站在书架之间，把放乱的书归位，把落灰的地方擦干净，就能被温和的老板接纳，被满室的墨香包围。

　　对现在的刘栖欢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安稳。

　　可这份安稳，从昨天开始，就彻底碎了。

　　“栖欢？”

　　身后传来诺言依迷糊的声音。

　　女孩揉着眼睛坐起身，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也没睡踏实。

　　“怎么起这么早？”诺言依下床走到她身边，一碰到她的手，立刻皱起眉，“手怎么这么凉？”

　　刘栖欢勉强笑了笑：“睡不着，早点准备去上班。”

　　诺言依一眼就看穿了她强装出来的平静，伸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语气坚定得不容拒绝：“今天我陪你一起去书店，我晚点再去花店。”

　　“可是你的工作……”

　　“工作没了可以再找，你不行。”诺言依摇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人。”

　　一句话，让刘栖欢的眼眶瞬间发烫。

　　在这座千里之外的陌生城市里，没有亲人，没有依靠，诺言依是她唯一的光，是她敢继续活下去的全部底气。

　　两人简单啃了几口昨天剩下的馒头，便匆匆出门。

　　清晨的老巷子还很安静，只有几家早餐店冒着热气，豆浆和油条的香气混在湿润的空气里。

　　一路上没有看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刘栖欢悬了一整晚的心，稍稍往下落了一点。

　　走到书店门口，老板已经开门了，正坐在小凳子上择菜。

　　看见两人一起来，老板笑着抬了抬头：“今天这么早？”

　　“老板早。”刘栖欢低声应道。

　　走进书店，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影。

　　一排排书籍安静地立在书架上，纸张特有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抚平了她心底大半的慌乱。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开始整理前一天读者弄乱的书籍。

　　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本书脊，踏实的感觉一点点回到身上。

　　诺言依在门口张望了一会儿，确认四周没有异常，才放心地朝花店走去：“我下班了就过来接你，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好。”刘栖欢点点头。

　　整个上午，书店都异常平静。

　　有背着书包的学生进来挑习题册，有退休的老人坐在角落翻看旧报纸，还有一对年轻情侣小声说着话，偶尔拿起一本书轻轻翻阅。

　　老板在柜台后面算账，偶尔抬头对她笑一笑，气氛温和得让人安心。

　　刘栖欢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昨天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真实的噩梦。

　　她以为，刘栖乐三人也许只是一时兴起，吓唬她几句就会离开。

　　她甚至偷偷奢望，他们找不到机会，就会自己回老家。

　　直到中午，她去巷口买了盒饭，刚走回书店门口，脚步猛地僵住。

　　书店靠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刘栖乐、王妗、胡露娜。

　　他们竟然直接闯进了书店。

　　三个人手里都没有拿书，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像三把冰冷的刀，直直扎进她心里。

　　刘栖欢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手里的塑料袋被攥得发皱，盒饭里的菜汁差点洒出来。

　　老板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从柜台后站起身，眼神带着警惕：“你们是买书，还是等人？”

　　刘栖乐嗤笑一声，压根没理会老板，慢悠悠地起身，径直朝刘栖欢走过来。

　　他故意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阴恻恻的威胁：“姐，上班挺舒服啊？躲在书堆里，就以为我找不到你了？”

　　刘栖欢后背紧贴着门框，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这里是书店，不欢迎你们，你们走。”

　　“走？”王妗立刻跟着走过来，双手抱胸靠在书架上，故意提高音量，让周围的人都能听见，“我们是来买书的，你一个打工的，凭什么赶我们走？信不信我现在就跟你老板说，你在家是怎么不听话、怎么跟家里人翻脸的？”

　　这句话，精准戳中了刘栖欢最害怕的地方。

　　她太珍惜这份工作了，太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

　　她不想被老板嫌弃，不想被周围的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待，更不想再被打回那个无处可去的境地。

　　胡露娜也走到柜台前，一脸“好心”地对老板说：“阿姨，你不知道吧，她跟家里闹得特别凶，偷偷跑出来不管爸妈，我们是特意来劝她回去的。”

　　老板的眼神瞬间复杂起来，看向刘栖欢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疑惑。

　　刘栖欢急得眼眶发红，声音都在抖：“我没有，老板，你别听他们胡说……”

　　“我们胡说？”刘栖乐上前一步，逼近她，语气轻却狠，“姐，我给你两个选择。

　　要么现在跟我回去，乖乖答应那门婚事，彩礼钱我留着用。

　　要么，我就天天来你这儿坐着，逢人就说你是怎么抛弃家人的。你说，你这份工作，还保得住吗？”

　　他算得很准。

　　算准了她珍惜现在的生活。

　　算准了她软弱、好欺负。

　　周围几个看书的人已经抬起头，好奇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窃窃私语的声音若有若无。

　　刘栖欢的心一点点往下沉，浑身冷得像掉进冰窖。

　　她几乎要撑不住了。

　　就在这时，书店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诺言依跑了进来。

　　她放心不下，特意提前从花店赶了过来。

　　一看到屋里的场景，立刻冲到刘栖欢身前，张开双臂把她牢牢护在身后，怒视着刘栖乐三人：“你们又来干什么！我都说了，不许你们欺负她！”

　　“又是你。”刘栖乐不耐烦地皱眉，“我最后警告你，别多管闲事，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我就管！”诺言依丝毫没有退缩，转头看向老板，声音清晰又坚定，“老板，他们不是来劝人回家的，他们是在逼她嫁给一个她根本不喜欢的人，一直欺负她、骚扰她！我们是逃到这里来的，求你别相信他们的话！”

　　老板愣了一下，看看刘栖欢通红却倔强的眼睛，再看看一脸凶相的三个人，心里瞬间明白了大半。

　　她缓缓上前，轻轻将两个女孩挡在身后，看着刘栖乐三人，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是书店，安安静静看书可以，要是来闹事、欺负人，那就请你们现在离开，以后也不要再来了。”

　　王妗一愣，立刻拔高声音：“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们可是她的家人！”

　　“家人不是这么当的。”老板淡淡开口，伸手拿起柜台上的手机，“我不管你们家里有什么事，在我的店里，就不能欺负我的员工，再不走，我就报警了。”

　　刘栖乐脸色一变。

　　他不怕吵架，不怕威胁，最怕的就是把事情闹到派出所，真要惊动了警察，他们一点道理都不占。

　　他恶狠狠地瞪了刘栖欢一眼，咬牙切齿地丢下一句：“算你走运。”

　　随后，带着王妗和胡露娜摔门而去，门上的铜铃被震得一阵乱响。

　　店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刘栖欢紧绷了一上午的身体瞬间松懈下来，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委屈，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被人保护的感动。

　　“谢谢你，老板……”她哽咽着说。

　　老板叹了口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傻孩子，别怕，有我在，他们不敢随便进来欺负你。”

　　诺言依也紧紧抱住她：“你看，没事了，都没事了。”

　　刘栖欢点点头，抹掉眼泪，看向窗外。

　　阳光依旧明亮，巷子依旧安静，可她心里清楚，刘栖乐他们绝不会就这么算了。

　　他们没有走，只是暂时躲了起来。

　　他们还在这座城市里，像藏在暗处的影子，盯着她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再一次扑出来，把她好不容易抓住的光亮，彻底撕碎。

　　她以为逃到南方就能重新开始，可那些来自家乡的阴影，依旧如影随形。

　　安稳的生活，依旧摇摇欲坠。

　　而这场从家乡追来千里之外的纠缠，远远没有结束，她们根本无处可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