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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竹马之死(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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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门声响起。
“陶璃吗?你进来就好了。”
“……哦。”
站在社团外面,陶璃往上拉了拉口罩,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距离晚自习下课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学生们大多数已经回宿舍了,其余的,要么是加练的体育生,或是相约在操场上散步的朋友。
屋内只开了一盏灯,淡淡的月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在白色粉刷墙壁上切割出一条条明暗相间的线。
她站在门口,扒着门缝左看右看,确定没有多余的人在里面后,心中的那份侥幸才勉强安定下来。
“你总算来啦……话说你怎么打扮成这幅模样,我等了你好久。”
角落的书架旁,陈泽从满地大大小小的纸箱里抬起头,语气轻快。
“这些都是李子轩放在办公室里的东西,旧校服,不用的书,没了气的篮球,还有些杂七杂八的在这儿。”
他踢了踢脚边一个不起眼的纸箱,语气随意道:“我联系不到他爸妈,你要就都拿去,不要的我明天来丢掉就行。”
闻言,陶璃心猛地一跳。
没想到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再次接触到与那个人有关的东西时,身体里还会涌上那种兴奋的感觉。
好像整个世界都有了色彩,变得津津有味,空气里充满令人振奋的气息,平日里消逝掉的无聊的时间也变得有意义起来。
陶璃低下头,深呼吸一口气。
她上前几步,接过陈泽怀里的纸箱,小小声道:“谢谢你。”
“不用谢,举手之劳而已。”
然而,纸箱纹丝不动。
哎?
陶璃疑惑地抬起头,看到陈泽好整以暇地注视着自己,脸上挂着一贯的笑容。
随即,外面传开门把手拧动的声音。
她大惊失色地退后一步,松开的手却顷刻被陈泽抓住。
“抱歉,电话里我忘记告诉你了,刚才你有个朋友来这边找你,说是有事情要和你商量。”
陈泽微笑着,将纸箱的重量一点点慢慢放到她手中。
“可惜她没找到你,不过现在看,她应该又回来了吧。”
“我记得你们好像是同班同学,要不趁现在这个时间,你们在这里好好聊聊?”
“当然可以。”
还没等她回答,淡漠清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门开了。
陶璃的身体僵在原地。
单渝走进房间,门口的光线陷落在一片黑暗之中,使人看不清她脸上的神情。
见状,陈泽迅速缩了缩脖子。
他回过头,安慰似地拍了拍陶璃的肩膀,便像泥鳅一样从单渝身侧溜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整个房间顷刻陷入一片死寂。
“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单渝在陶璃面前站定,阴影完全笼罩住对方。
“我、我……我不是凶手。”陶璃声音发颤。
“不用紧张,我没说你是,”
单渝绕到对方身后,右手轻轻搭在对方的左肩上。
“而且,我也没有证据。”
感受到颈后传来指尖若有若无的凉意,陶璃一个激灵,耳边传来鬼魅般的声音。
“你只是跟踪了他一段时间而已,这并不一定构成犯罪动机,哪怕是一张现场照片,也说明不了什么,何况……”
耳边的声音徒然贴近。
“……你也跟踪过我。”
闻言,陶璃紧紧闭上双眼,扣紧了怀中纸箱的边缘。
突然,单渝一用力,在她身后重重一推,身体重心不稳,陶璃整个人顿时扑倒在地上。
纸箱里的杂物散落一地,脸上的口罩也歪掉了半边,右边胳膊传来迟钝的痛觉,陶璃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颤抖着低低地呻吟一声。
她艰难地抬起头,恰好对视上单渝居高临下的视线。
“如果我死在你手里,你也会把我拍下来吗?”
“不,不是我做的!他当时就已经死了,我只是恰好在天台而已!”
陶璃的声音几乎要哭出来。
“我当时太害怕了,从来没见过死人,晚上天台又很黑,看不清东西,我以为他只是被谁给打晕在这里了,临走前又害怕被别人看成是凶手,情急之下,我就拍了张照片想自证……”
单渝静静地听着。
“……所以,我就跟老师说我报了外面的画室,想在警察查出凶手后再回学校,这样既不会被怀疑,也不会被凶手灭口。”
陶璃一边说,一边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站在单渝面前,左手抱住右臂,身体微微发抖,背部些许佝偻着,半张脸藏在灰色兜帽投下的阴影里。
百叶窗外照进的月光似乎黯淡了些,单渝看着陶璃的脸,突然道:“你到达现场时,看见凶手了吗?”
“没有,”陶璃摇摇头,“天台上一个人也没有,我当时只顾着摸黑走路,差点儿踩到李子轩,去摸他的脸时,才发现他已经凉透了。”
“你去天台上干什么?”
像是被触发到什么机关,陶璃突然脸一红,声音蓦地低下去。
“你们这种无聊透顶的三次元人类是不会懂的。”
“……什么?”
“没什么!就是拍跳舞的视频而已!反正发出去也没有人会看,被人看到了也只会嘲笑我,那些人总是这样子,一个比一个刻薄……”
气氛渐渐陷入一种微妙的沉默,窗外晚风的声音突然变得格外清晰,宛若玻璃缸里冒着气泡的水流。
黑暗中,单渝沉吟半晌,打断陶璃滔滔不绝的抱怨。
“那你跟踪我,又是因为什么?”
陶璃的脸莫名变得更红了。
“我也不知道,但……李子轩死了后,我的生活就变得很空虚,做什么都提不起劲儿。”
“所以,我就想着把时间花在你身上试试。”
“一开始,我也觉得没这个必要。但是我渐渐发现,你这段时间居然去了好多跟李子轩有关的地方,而且还跟我一样,也在收集跟他有关的东西!”
说着说着,陶璃眼睛一亮。
“慢慢的,我就觉得我们两个还挺有缘分的,说不定,你也能理解我……”
单渝慢慢攥紧了拳头。
想不到陶璃平时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一个人,私底下居然藏着这样一面。
恶心,到底谁会理解她啊!
她克制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再度打断陶璃的话:“省省吧,我可理解不了你。”
“还有,你不是喜欢李子轩吗?现在他死掉了,你难道不应该想办法参加他的葬礼吗?”
闻言,陶璃激动地扯下兜帽,露出下面一张汗湿的脸和有些凌乱的双马尾。
“谁跟你说我想跟李子轩在一起了?”
“他们都这样说。”
“造谣!根本就是造谣!这帮家伙尽干这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事情,我要是想跟李子轩在一起的话,那我还喜欢他干嘛!”
听见这句话的瞬间,大脑顷刻如奶油般融化。
单渝感觉全身莫名失去了力气。
她眼角抽了抽,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扭曲起来。
“我不明白,你到底在说什——”她颤声道。
“因为!”
没等她说完,陶璃突然上前一步,打断她的话。
仿佛换了个人似的,陶璃两只手捧住她的脸,目光炯炯有神。
“因为,我喜欢的人要是喜欢我的话,那不是很没品吗?”
“不经别人同意,就擅自破坏自己在别人心目当中的形象,如此缺少距离感和边界感,简直不可饶恕,没有比这更冒犯的行为了!”
话音刚落,世界寂静无声。
不知道是从哪里吹进来的风,天花板的提线带着灯体微微晃动。
屋内独独的一盏灯静静地照着角落,在地面投下橘黄色的暖光,仿佛一池蜡油随风而动,瓷砖表面泛起细细密密的波纹。
单渝双目无神地望着陶璃背后的那扇门,心底徒然生出一种逃出去的冲动。
她完全没有和对面的这个人交流的欲望。
和一个狂热于窥探别人私生活的变态在一起,只会令她反胃。
“而且,我之所以跟踪你,其实也是为了保护你啊!”
听见这句话,单渝如梦初醒。
她微微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移过视线。
“你保护我?”
“对啊!”
陶璃理直气壮道:“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李子轩的妹妹,万一接下来凶手打算继续行凶,你不就是第一人选吗?”
——别以为几句装疯卖傻的话就把嫌疑洗清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凶手!
单渝本想说出这句话,然而视野里撞进的一抹蓝色,却硬生生勾走了她全部的注意力。
陶璃正想再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发辫一紧,发根传来剧痛——单渝居然一把抓住了她的头发!
看着那张脸上又惊又怒的表情,陶璃强硬生生咽下叫出来的冲动,顺着单渝的视线看了过去。
原来是那条蓝色珍珠发圈。
“这个东西,”单渝抬起头来,盯着她的眼睛冷冷道,“你是从哪里得到的?”
闻言,陶璃稍微犹豫了一下。
“我之前在李子轩那里拿的。”
“拿的?”
“……偷的。”
眼前的景象逐渐变得透明,变成水面上泛蓝的漩涡,缓缓旋转起来。
单渝松开手,慢慢退后一步。
谎言和幻觉,似乎已经无法分辨。
如果陶璃说的都是真的话,那她一直以来,就毋庸置疑地错怪了冷泉。
她居然真的是那个居心叵测的加害者。
“单渝,你怎么了?”
观察到单渝的异状,陶璃赶紧上前扶住对方:“你生病了吗?”
“我没事……”单渝失神地一把将她推开,“别碰我。”
“喂——!”
呼喊没有回应,陶璃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单渝转身离开。
屋内突兀地响起一声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后,又很快重归寂静。
一夜匆忙,遍地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