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3、元宵灯会 千门万户曈 ...
-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景祐十六年在举国上下的爆竹声中轰然掀过,来到了崭新的,值得期盼的新一年。
就像凛冬消逝,早春将至,新气象不只在分明四季中才得窥见,更在人们喜气洋洋的脸上和笑声里。
农历正月十五,是一年里第一个月圆之夜,杭州府的元宵灯会一如往年,办得盛大而有烟火气。
放眼望去,满月的清晖之下,是五彩斑斓的灯笼,悬于大街小巷,为这个富庶之城添上最鲜艳明烈的彩芒。
街边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欢呼跃动的孩童们手中提着的彩灯,小娘子们鲜活灵动的身影,才子佳人们相携而行时内敛含羞的笑颜,老夫老妻踏实稳重的一致步伐。
看似再寻常不过,实则是人间最动人的丹青画。
首饰摊前立了三个轻盈年轻的背影,老板娘看着她们如花似玉的脸,喜笑颜开,不断拿起摊子上的珠簪玉钗给她们瞧。还时不时摇着头,表情似在说:头饰再美,如何美得过小娘子的年轻容颜。
楚玉珩与阮文茵内敛,脸皮薄,不胜夸赞,很快就红了脸,低头不再多说。
姜蕙安从来都游刃有余,在老板娘的盛情夸赞下,一口气买了半个摊子的首饰,还夸赞老板娘眼光好,人好,更是半老徐娘,风韵犹存。老板娘喜得眼角都绽开了花。
阮文茵看着姜蕙安,浅浅一笑,她是真情实感地喜欢姜蕙安,这个女子就像一件宝物,焕发着独特的光彩。
楚玉珩看向姜蕙安的眼神复杂,淡淡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压着。手里的帕子也被捏出了皱痕。
手背突然被人动了下,楚玉珩战栗一下才抬眼与姜蕙安对视。
姜蕙安微一挑眉,一弯唇角,说:“在想什么,阿珩?”
楚玉珩:“阿宁,我没想什么。”声音一顿,又说:“我想大哥了……”
阮文茵听到这话心神一动,难以控制地抬起眼帘,对上楚玉珩的双眼,又很快低了下去。
姜蕙安略一垂眸,握过楚玉珩的手,轻声道:“我知道,你与表兄感情深,想他是自然。”笑了下,“想必他也快回来了吧,他不可能一直在宫里,他总归是掌管提刑司的长官,除非圣上想打破三年任期的传统,将他提早调回盛京。”
姜蕙安又说:“表兄是因冲撞圣上,一心想入刑部,这才被外放到杭州府。虽然提刑位高权重,并非那空有头衔无实权的寄禄官,但这多是因为圣上仁心仁德,才不让表兄这等忠臣寒心,但不代表圣上是个没脾气,任人拿捏的君王。”
拍了拍楚玉珩的肩,“放心吧,等他回来,他还能陪你两年。”
楚玉珩点点头,余光往阮文茵那儿瞥了瞥,阮文茵面上有几分掩盖不住的喜色。
姜蕙安面无表情地眨了下眼,然后移开目光,视线飞去不远处最喧闹的一个茶楼。
茶楼人满为患,门槛上都挤满了人,说书先生起伏有致的嗓音如同一根丝线,牵动着人群里的每一只耳朵。
姜蕙安一直盯着那个茶楼看,阮文茵也跟上姜蕙安的目光看了过去。
楚玉珩:“阿宁你不是最喜欢听说书先生讲故事吗,我们快过去看看吧。”
姜蕙安回过头,对她说:“人群嘈杂混乱,我今夜不想去。”
阮文茵:“阿宁,可是我想去,你能陪我去吗?”
姜蕙安沉默半晌,忽然展颜,“好啊,既然阿茵想去,那我就舍命陪陪君子吧。”
“舍命”这两个字咬得有些重,几乎是与姜蕙安幽邃的目光一起,激得楚玉珩冷不丁一颤,然后三人拨开人流,勉强立在了茶楼敞开的大门前。
人海如潮,只见三个脑袋时不时地浮起。此起彼伏的几次踮脚,她们终于看清楚了站在最前面留着羊角须的说书先生。
说书先生说到兴头上,唾沫星子砸在面前一男子的脸上,那男子也只是嫌弃地抬袖抹了把脸,很快又鼓起了掌。
“方才话本里清官与花魁的私奔故事勾人兴味,那么接下来的故事更是会让诸位沉醉其中,若是在下只讲一半,那么诸位估计会一天一夜对在下牵肠挂肚。”
说书先生卖了个关子,勾得人们愈发饥渴。不知是谁往前面丢了几两银子,喊叫着:“这故事要是不精彩,明日我非得上你家宅子看望看望你。”
说书先生笑出声来,双手在空中比划了几下,“话本故事来源于人间,而人间百态又比那话本更栩栩如生。”
“在下接下来要讲的,便是我们杭州府一位父母官与同僚夫人的爱恨情仇。”
说着就一脚踩上椅子,另一只脚顺势抬起抵在桌案,最后整个人凌驾于瞬间仰起的人头之上。
他满意的目光扫过人群,与一双犀利深邃的眼眸交汇,片刻移开。
姜蕙安也移开眼,看向右侧。
看到阮文茵捏紧自己的袖口,低着的面颊愠色明显。
姜蕙安轻轻拍了下她的手以示安抚。
恰好在这时,有个年轻公子哥挤到她们身旁,笑着对最近的楚玉珩说:“小娘子们挤在这儿怪累的,不妨去坐我那位子,左右我都要走了。”
楚玉珩瞄他一眼,默默拉开距离,然后看向姜蕙安,意思是可以考虑考虑。
于是三人便围坐在了窗边一张方桌上,离说书先生不远不近,是个好位置。小二随之跟了过来,为她们斟了三碗凉茶。
如今天气渐渐回暖,偶尔是需要喝点凉茶降火。
说书先生口条好,讲故事着实引人入胜,这等官员与同僚夫人珠胎暗结的轶事也被他讲得别有一番滋味。
“二位大人此前关系极好,后来坊间时有不和传言,就是因为其中一位,与另一位的原配夫人勾搭在了一起,这几乎是无人知晓,二人也以为将自己的隐秘关系藏得天衣无缝。殊不知,另一位大人早已知晓,只是因为对原配夫人爱之入骨,故而甘愿忍受屈辱,自欺欺人地将她留在身边,哪怕无数次目睹二人互通情意的书信,那位大人也仔细替她收好,只因为那是她所珍视的。”
下面有人喊:“这大人也太窝囊了吧,戴绿帽子的不少见,上赶着戴的倒是第一次见,简直是给男子汉大丈夫丢脸。”
“他要是生在前头,这事迹定会流传千古,后人勾践在他面前都得拱手道一句兄台大义,苏武更是早在匈奴吃香的喝辣的了,哪用得着去北海遭罪。还有司马迁,估计心中愤郁都通通消散了,哪还有史记的事。”
“自小读经史,是让你效仿古今圣贤的刚毅之魂,浩然之气,你却郢书燕说,真是甘泉灌莠,醇醩入污,好经被歪嘴和尚念了。”
说书先生突然觉得自己如那沙场上的猛将,下面的这些人都是他操练出来的精锐,嘴仗打得一个比一个厉害。
他接着讲:“后来啊,你们猜怎么着,这原配夫人觉得自己丈夫窝囊死了,欺负在了头上还一口一个你我夫妻琴瑟和鸣,便果断提出和离,要带着女儿离开。你们猜他为何会同意放心爱的女人走?”
抛下一个问题,底下的人交头接耳,突然一个洪亮嗓音刺穿混乱嘈杂落在人们的耳中——“起初他选择忍着,一是因为深爱不移,二是因为他们之间难以割舍的联结,也就是亲生骨肉。后面选择放她走,无非是这联结顿时不存在了。我猜,她生的孩子都不是他的血脉,她坦白后,他伤心失望之下放她走。”
“有道理啊!”
“是这么一回事不?”
说书先生闭着眼狠点几下头,“公子真是聪慧过人,莫不是亲身经验所得?开玩笑开玩笑,莫放在心上。”又引起台下一阵哄笑。
故事大概是这么个故事,说书先生声情并茂地补充了诸多细节,让它听起来更真实可信。说是真事,那么所有人就都开始好奇了,杭州府哪来这么嚣张到令人人神共愤的狗男女,还有窝囊到人世之外境界的冤大头,真不好意思说他还是个官。
“是我们的提仓大人燕明和他的原配夫人阮氏,至于另一位,便是刺史大人姜澜了。”
仿佛是在炉膛里烧得红透的铁剑,被突如其来的冷水一瞬间浇灭了焰。
说书先生的声音平静如水,仿佛是早已预料到了此刻骤然死寂下来的氛围。
很快,所有人的视线在有心之人的指引下,齐刷刷地飞向窗边的一张方桌,一位楚楚动人却满目猩红屈辱的女子,以及一位静坐品茗恍若仙人的清冷脱俗女子。
“就是那个女的,姜刺史那名声不好的女儿,两年前就是她把我儿子揍得鼻青脸肿,一膝盖顶到□□,害他险些打了光棍。”一个中年男人愤愤不平地低声骂着。
一个妇人瞅他两眼,抱胸说道:“难道不是因为令公子在街上骚扰良家女子,姜二娘子看不下去才出手的吗?我应该没记错吧。”
阮文茵脸上有一滴泪水落下,手不停颤抖着,上身一动要站起来,姜蕙安不动声色地将她压了下去,示意她莫要自乱阵脚。
姜蕙安一记眼神冷冷射向说书先生,“先生不好好讲话本子,在此没有根据地妄言他人,是否过了。”是否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那在下可太有根由了。”说书先生不慌不忙地说着,压根不惧姜蕙安隐隐施的压。
“我有个侄女曾在燕府做事,无意中瞧见燕明与阮氏争吵,不,是阮氏将燕明骂了个狗血淋头。”他道:“她听到,阮氏亲口承认自己心悦你的父亲,嫁与燕明为妻,不过是因你父亲只想私相授受不愿给名分的退而求其次。”
“你住口!”阮文茵颤颤巍巍地指向说书先生,“我母亲她为人良善,性情温婉,身为人妻从未有任何越轨之举。反倒是你口中的可怜之人燕明假仁假义,辜负真心。虽说是和离而非休妻,却逼得我母亲这般忍让之人连夜带我走。”
“燕大人来了!”人群中最外面的人喊着,然后阮文茵见到了她十年未见的亲生父亲。
燕明曾给了八岁的阮文茵一个小灯笼,哄她去与母亲一起玩。结果母亲一看到她手上之物,险些没站稳,几乎可以说是大惊失色,一言不发,背过身去抹着眼泪,不敢看一眼自己的女儿。
多年后母亲带她回了家乡仁和县,没几年就因郁结于心撒手人寰。阮文茵痛彻心扉,母亲的每一幕音容笑貌都被她深深地铭刻在心间,不曾忘却。
只有带着小灯笼去见母亲的那一次,她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那是怎样一张脸。看得一清二楚的,唯有窗外不言不语的石榴树。
后来她听外祖母说,燕明背叛了她的母亲,那个小灯笼是母亲闺中密友之子的玩具,也就是后来进门的薛夫人,以及她的儿子燕修常。
她母亲早就发现了燕明与薛氏的端倪,可还是不愿相信。
当八岁天真无邪的阮文茵将它带来时,她便明白了一切。
十年过去了,燕明还是那个样子,她仿佛能透过他仁善正直的皮囊,窥见这世上最令人作呕的灵魂。
她再也忍不了了,她要将这幅皮囊撕开,让所有人看清这究竟是怎样一个恶鬼,把纯洁无瑕真心踩在脚下蹂躏的恶鬼!
不等燕明发出声,阮文茵就走上前去,推开前面的人,用一身仿佛要与燕明不死不休的凌冽之气震开两侧的人,在人墙里硬生生为自己劈开一条路。
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仰起湿润双眸直视他,丝毫不惧。嘴角甚至牵起了一抹笑意,声音却还是温温柔柔的:“爹,许久不见,你过得可好?”
燕明才说了个“我”字就又被阮文茵一句话给堵了回去,她说:“爹一定过得很好,身居要位,美人在侧,亲儿在怀,哪能顾得上你的发妻带着一个孩子大半夜离开,她会遭遇什么。再娶的夫人吹枕边风时,你也不会想到另一个女人抱着自己生病的孩子祈祷神灵,若是孩子能好起来,她愿意一命换一命。你也不会想到,高烧两日,浑身起疹的孩子奇迹般活了过来,是神灵睁了眼。神灵说话算话,几年后带走了她。”
阮文茵哽咽道:“但你知道吗,带走她的并非神灵,而是你这个恶鬼!”
带着阮文茵走的那一夜,阮雲悲伤难以自抑,支撑不住地晕倒在了路上。后来一个路过的好心人带着她们母女俩去了医馆。当大夫告诉阮雲,她的孩子保不住了时,她才得知自己又有了身孕。病根就是那时落下的,后来早早就去世了。
燕明蹙着眉头,喟叹道:“阿茵,你的母亲离世,我悲痛万分。如今你只有父亲了,你怎么能冤枉为父呢?”
他长长叹了口气:“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阿茵,你母亲此生是再也明白不了这个道理了,这是阿雲的遗憾。阿茵,爹爹希望你能替你母亲了全。”
人们的目光,以及再小声不过的窃语,就像一场骤然袭来的箭雨,刺穿了阮文茵的□□,最终被她的灵魂折断。
“你这个自私自利,敢做不敢当的小人,你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对着天,对着你的发妻,以自己的性命起誓,说你从没有伤害过她,没有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没有辜负过在场的所有人……”
声音愈发洪亮:“没有挪用仓粮,侵吞税银,没有侵渔百姓,中饱私囊!”
“你敢吗?”
“我敢。”燕明淡淡说:“我敢。”
他三指指天,语气铿锵,俨然一副身正不怕影子斜的模样。
隐隐听到外头,茶馆门楣所悬挂灯笼轻轻击打屋墙的声音。里面人满为患,该是热热闹闹的,可掠过他们头顶蜿蜒进来的夜风过于悄然,仿佛在暗中酝酿着一场席卷吞噬的风暴。
他仍镇定自若,“我燕明对天起誓,若是——”
“给我闭嘴吧你,我怕你被天劈死,死得太舒服,届时我心里就不舒服了。”
风暴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几乎就在姜蕙安冷冽不屑的嗓音落下的那一瞬间,顿时野蛮侵入。两扇大门被拍打得向内关回,人们惊恐的声音在密闭的茶楼里被无限放大。
燕明淡然看向姜蕙安,那个弱小到仿佛能被风一把掀飞的女子。
可是此刻她却迎风而立,窗外灌进来的风正对着她而来,在将她如瀑发丝拂到脑后的那一刻,那双眼凛冽更甚,坚硬幽邃得无以复加。
如坚冰,越是在恶寒凛冬,越锐利刺骨,和无坚不摧。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