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51、雪落听枕眠 林晚意本来

　　林晚意本来打算把张骏的事告诉大哥，她拿起手机，点开和顾承泽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发的那句“到了”，配了一张国外的街景，天很蓝，云很低，和他平时发的所有消息一样，简洁，克制，什么都不多说。她打了几个字，“大哥，我这边——”删掉。又打，“大哥，有件事想跟你说——”又删掉。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再过一个月零几天，实习就结束了。这段时间还要回学校做一次毕业论文的汇报，张骏应该不会这么快就显出原形。他在公司一向是温文尔雅的样子，对谁都客客气气，对女同事尤其周到。那种周到不是轻浮的，是有分寸的，恰到好处的，让被照顾的人觉得舒服、让旁观的人觉得得体、让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那种。
　　林晚意决定再等等。等实习结束，等毕业答辩结束，等回到南城，等一切尘埃落定。大哥已经很累了，她不想再给他添一件事。
　　接下来的两周，张骏的态度越来越明显。
　　开会的时候，张骏在林晚意发言之后放下笔，靠向椅背，语气不轻不重地补了一句：“林晚意这个思路很好，大家以后可以多借鉴。”
　　不是第一次了。前几次张明远还侧过头来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张总这是在夸你吧”，后来不看了，习惯了。
　　食堂里，林晚意刚端着餐盘坐下来，对面放下另一个餐盘。张骏解开西装扣子，坐下来，拿起筷子，语气随意得像在跟老同事搭话：“这里有人吗？”
　　林晚意摇了摇头。旁边的位置空着，他没坐旁边，坐了对面。她低头吃饭，他也没有多说话，偶尔问一句“今天的鱼不错，你尝了吗”，她回一句“尝了”，然后又安静了。
　　不远处的张淼端着汤碗，用胳膊肘碰了碰刘芸，朝那个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刘芸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加班到很晚的时候，整个办公区只剩下零星几个人。张骏办公室的门开了，他走出来，手里拿着车钥匙，大衣已经穿好了。他走到林晚意工位旁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姿态随意。“这么晚还没走？要不要顺路送你？”林晚意说不用了，一会儿打车。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注意安全”，走了。
　　第二天早上，张淼在茶水间里端着水杯，靠在料理台边沿，语气里带着一种发现了新大陆的兴奋。“你们说，张总监是不是在追晚意啊？”
　　刘芸在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地响。“不知道，别乱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张淼的声音不大，但茶水间的回音效果好，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男未婚女未嫁的，张总监条件那么好，晚意要是答应了也不亏。”
　　刘芸把杯子冲干净，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看着她。没有接话，就是看着她。张淼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端着水杯走了。
　　林思思在旁边洗杯子，水龙头哗哗地响。她把杯子洗干净，关掉水，擦了擦手，走了出去。没有人注意到她低着头，也没有人注意到她眼眶有些红。
　　张明远在工位上敲着键盘，忽然转过头对赵宇说：“张总监要是真追晚意，我看也挺好。条件好，人也好，对下属没得说。”赵宇年纪小，不敢接这种话，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刘芸从茶水间出来，走到林晚意工位旁边，靠在隔板上，压低声音。“晚意，张总监追你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林晚意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我没有答应。”
　　“我知道。”刘芸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我站在你这边”的笃定，“我就是想跟你说，你不喜欢的话，不用勉强。不过，你实习快结束了，没必要在这最后一个月给自己找不痛快。”
　　林晚意抬起头，看着刘芸。刘芸这个人，平时嘻嘻哈哈的，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可每次林晚意需要的时候，她都在，她帮林晚意已经挡过几次张的邀请。

　　“谢谢你，芸芸。”林晚意的声音有些轻。
　　刘芸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摆摆手，“谢什么谢，你赶紧把手头的活儿干完，早点下班，注意安全。”说完走了。
　　林晚意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一个月也不是那么难熬。
　　周三下午，张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张总周末生日，请全部门去静水流深，大家有没有空？”
　　群里立刻炸开了锅。
　　“张总大气！”
　　“跟着张总有肉吃！”
　　“静水流深？那不是一般人进不去的地方吗？”
　　“张总果然有排面。”
　　张明远又发了一条：“张总说了，没有强制，大家随意，能来的都来，热闹热闹。”
　　底下又是一串
　　“收到”
　　“必须去”
　　“张总生日必须捧场”。
　　张淼凑过来，“晚意，你去吗？”林晚意摇了摇头，“那天有事。”
　　“哎呀，去吧去吧。”张淼挽着她的胳膊，“张总监人那么好，你就算不喜欢人家，同事一场，面子上也得过得去啊。再说咱们部门女孩子不多，你去的话我也能有个伴。”
　　刘芸在旁边说了一句：“晚意说了有事，你们去就行了。”
　　张淼松开了林晚意的胳膊，撇了撇嘴，走了。
　　下班前，张骏从办公室走出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银框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整个办公区，最后落在林晚意身上。
　　“林晚意。”他走过来，姿态松弛，语气自然，像在跟老朋友说话，“生日那天你来一下吧，不用待太久，露个面就行。同事们都在，你不来他们该说我不够面子了。”他笑了笑，那种笑容很好看，温润的，和气的，让人不忍心拒绝。
　　林晚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笑意，有期待，她想起刘芸说的话——“你实习快结束了，没必要在这最后一个月给自己找不痛快。”
　　“好的，张总。”她说，“只是我可能待一会儿就走。”
　　张骏笑了，“好，好。不勉强，你来就行。”
　　静水流深。
　　林晚意站在酒吧门口，抬头看着那块没有招牌的黑色门楣，恍惚了一下。大三那年，也是这个地方，也是这样的冬天，她跟着同学过来，遇到了张浩，遇到了顾承轩。
　　那时她二十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围着浅灰色的围巾，站在雪地里，觉得京市的冬天好冷，冷到骨头里。顾承轩挡在她面前，说了那句“她说了不喝，你没听到吗”。
　　那是她第一次对这个人有些许心动，可惜，他们之间隔着一堵墙。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里面的灯光和四年前一样，暗金色的，暖洋洋的，空气里有威士忌的麦芽香气和淡淡的檀香，安安静静的。吧台上方的吊灯把光洒在深色木质的桌面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卡座里坐着几桌客人，西装革履的，低声交谈，没有人喧哗。舞台上的女歌手抱着一把木吉他，正在唱一首她没听过的英文歌，声音慵懒而克制，像一只刚睡醒的猫。
　　同事已经到了大半，三三两两地坐着，有人端着酒杯，有人在拍照，有人在聊公司的八卦。张明远看到她招了招手：“晚意，这边，这边有位置。”
　　刘芸拉着她坐下来，递给她一瓶未曾开封的橙汁，“喝点，补充维生素。”
　　林晚意接过橙汁，喝了一口，心里踏实了一些。
　　张骏站在吧台旁边，和一个年轻男人聊天，那男人穿了一件深色的休闲西装，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
　　张骏拍着他的肩，语气很熟络，“郭子，你这地方越来越难订了，我今天可是提前半个月跟你说的。”
　　郭子明笑着给他倒了杯酒，“张哥开口，我哪敢不安排？否则江大小姐知道了，我是吃不了兜着走。”
　　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越过张骏的肩膀，扫了一眼卡座方向。一群年轻人，笑闹着，拍照的，发朋友圈的，看着就是普通的公司聚会，然后他看到了林晚意。
　　她坐在卡座最里面，手里端着一杯橙汁，正侧着头听旁边的女生说话。灯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头发披着，发尾微微卷着，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郭子明差点没认出她，她和四年前不一样了，四年前她还是个大三的学生，美则美矣，眉眼间还有少女的青涩和躲闪。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她像一朵花彻底开了，不是那种含蓄的开，是不管你愿不愿意看、她就开在那里、你移不开眼睛的那种开。郭子明心里咯噔了一下。
　　乖乖，这不是让承轩耿耿于怀的那个妹妹吗？四年了，顾承轩泡在他酒吧里借酒消愁的日子，四年了。他以为时间长了，那人总会忘的。可现在看到林晚意，他忽然觉得，忘不了。这种长相，这种气质，就是刻在心上的，你越想忘，它越深。
　　郭子明看了一眼张骏，又看了一眼林晚意。张骏的目光正若有若无地落在那个方向，嘴角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郭子明头大了。这叫什么事？顾家的养女，江家云云的表兄也在追求，他要怎么处理？装作不认识？可万一以后出了什么事，承轩那边他不好交代。
　　他借口去洗手间，走到后巷，掏出手机给顾承轩打了三个电话，没人接。发了一条消息：“你在哪？你那个妹妹在我这里。”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叹了口气，转身回到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