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有小雪》顾晚成

50、煮雪烹鲜笋 包厢很大，

　　包厢很大，圆桌上铺着暗红色的桌布，水晶吊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套红木茶几，茶几上有一套茶具，紫砂的，壶壁上刻着山水。
　　客户那边来了四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大家都叫他王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笑起来很和气的样子。另外三个是技术部门的，三个中年男人，奇怪的是之前和林晚意通过几次电话技术员琳娜今天没有来。
　　林晚意在心里过了一遍今天来的人，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今天来的这些人，她都不认识。
　　这几个人看到他们进来，眼神在她身上停留得久了一些，她不喜欢那种眼神。
　　大家规规矩矩地坐下来，点了菜，上了茶，刚开始的半小时还算正常，聊项目进度，聊技术细节，聊验收标准。王总说话很客气的样子，靠在椅背上，端着茶杯，笑呵呵的，像在跟老朋友聊天。
　　林晚意松了口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龙井新茶，味道还可以。
　　“你们项目组很不错。”王总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个人，最后落在林晚意身上，停了一下。“尤其这位美女，话不多，专业很强。给我们做的平台我们看过，技术团队反馈很好。”他端起酒杯，“来，我敬你一杯。”
　　林晚意端起茶杯，站起来。“王总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该做的。我酒精过敏，只能以茶代酒，敬您。”
　　王总端着酒杯的手没有放下来，笑着看她：“什么酒都过敏？果酒呢？”
　　“对酒精过敏，果酒也不行。”林晚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王总笑了一声：“我还真没见过这样的。”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放下，
　　桌上有人跟着笑了一声，不知道在笑什么。
　　张明远在旁边有些着急，手在桌下攥了攥，正要开口。张骏先开口了。
　　“王总，我们这个小姑娘确实对酒精过敏。”张骏笑着端起酒杯，站起来，“年龄也小，咱们身为前辈的，自然要好生照顾。”他顿了顿，语气不卑不亢，“她是我带来的，给个面子，我替她喝。”说完，一仰头，一杯酒下去了。动作很干脆，干脆到像排练过。
　　王总笑了：“张总爽快。”他端起酒杯，也干了。
　　张骏的脸微微泛红，他本来肤色就白，一喝酒就能看出来。他放下酒杯，坐下来，看着林晚意眼神多了几分关切，林晚意端着茶杯，喝了一口，没有看他。
　　赵宇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晚意，你别怕。来的时候张总说了，要护好你。”林晚意点了点头，笑了笑，没有接话。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热络了许多。
　　王总不再盯着林晚意喝酒，靠在椅背上，端着一杯茶，开始聊他的发家史。
　　“我做这一行二十年了，”他喝了一杯酒，“当年刚入行的时候，哪里有什么技术团队？就我一个人，一台电脑，一个破办公室，连空调都没有。”桌上的人适时地笑了。张骏端着酒杯，微微前倾，姿态松弛而不失恭敬，“王总是前辈，我们这些人都是跟着前辈的脚步走的。您当年吃过苦，我们才有今天的饭吃。”王总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端起酒杯与张骏碰了一下。
　　张明远在旁边没闲着，王总杯中的酒浅了，他立刻拎着酒壶过去添上；旁边技术总监的烟抽完了，赵宇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未拆封的软中华，撕开包装纸，递过去的时候双手捏着烟盒的下半截，“李总，您抽这个”。姿态恰到好处。
　　林晚意安静的坐在角落里，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随时记录客户提出的修改意见。
　　王总放下酒杯，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似有若无地又落在林晚意身上，看到她漂亮的不像真人的眉眼，这种如同明星的长相对他来说太有吸引了，也仿佛垂手可得，他似乎多了几分少年时的冲动：“张总，你们这个小姑娘技术是不错，但酒桌上不说话怎么行？年轻人还是要多锻炼锻炼。”
　　张骏笑了，夹了一块排骨放到王总碗里，“王总，她技术行，应酬的事还得多学习。您多担待。”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王总的杯子，“这杯我敬您。”
　　王总的目光在林晚意身上又停了一瞬，还是端起了酒杯。
　　张骏在接过话头：“王总，您上次说的那个接口问题，我们回去连夜改了一版。赵宇、晚意，把方案调出来给王总看一眼。”赵宇立刻上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技术方案的幻灯片。
　　林晚意接过鼠标，翻了几个页面，三言两语将技术方案的关键点解释清楚，王总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听她讲，不置可否。
　　张明远适时插话，“王总，这个方案我们花了不少心思，您看还有什么要调整的？”王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再看看吧。”
　　包厢的门被推开，服务员端着一盘清蒸鲥鱼进来，鱼身上铺着火腿丝和姜片，热气腾腾的。张骏站起来，接过盘子转到王总面前，“这道菜是店里的招牌，鱼是今天早上从南城空运过来的，王总您先尝。”
　　王总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点了点头：“还是家乡南城的鱼好，水好，养的鱼没有土腥味。”张骏仿佛不知情似的笑着说，“王总是南城人？听口音不像。”王总嚼着鱼，摆了摆手，“老家是南城的，十几岁出来的。”
　　张明远接过话头，笑眯眯地问，“王总老家在南城哪里？我有个大学同学也是南城的，南城人说话好听，软软糯糯的。”王总笑了，“你同学那叫糯？你回头听听我说话糯不糯。”桌上的人都笑了。
　　张明远笑着挠挠头，“王总您这普通话太标准了，听不出来是南城人。”几句话把气氛又搅和热了几分。
　　王总把筷子放下，端起酒杯，目光又落在林晚意身上：“倒是这个小姑娘，你老家哪里的，看上去也很像江南出来的，江南姑娘灵秀又文气。”
　　张骏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我们这个小姑娘家乡是云城的，还在研究生实习，京大的。”这么一说，倒是王总有些收敛了，名校毕业，怪不得如此傲气。
　　酒过三巡，桌上的气氛越发松弛，王总总算不再提林晚意的事，开始聊行业风向，聊市场变化。张骏和他你来我往地聊着，不卑不亢，偶尔抛出几个专业术语，既能接住王总的话头，又显得自己不是只会喝酒的人。
　　张明远和赵宇在旁边陪着，不时插一两句不疼不痒的话，既不冷场，也不抢风头。林晚意坐在她的位置上，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那碟青菜。她看着张骏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样子，想起了任师姐——师姐在的时候，从来不让她来这种饭局。
　　林晚意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张骏在酒桌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忽然想起任师姐。师姐在的时候，她从来不让她来这种饭局。有几次客户点名要她去，师姐都挡了。
　　“她技术可以，应酬不行，你们别为难她。”师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但那种随意是有底气的——你爱用不用，我们技术好，不愁没有项目。
　　张骏不一样，他带她来了，让她看看这个世界的险恶，然后替她挡了，她直觉这是对方想用这种办法逼自己认清现实。
　　王总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尤其是看着到林晚意的时候：“今天这顿饭吃得不错，张总有心了。”
　　张骏端起酒杯站起来，“王总满意就好。等项目上线，我们再好好聚。”王总站起来，和张骏握了握手。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说“下次再约”。
　　张明远帮王总披上大衣，赵宇拎着电脑包跟着，林晚意在他们后面，风衣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一群人鱼贯而出。
　　走出饭店大门，冷风扑面而来。王总上了车，摇下车窗，冲张骏摆了摆手，“张总，下次我做东。”张骏笑着点头，“一定，一定。”车开走了，尾灯在雪地里一闪一闪的，拐了个弯，不见了。
　　上了车，张骏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他喝了酒，不能开车，张明远坐进了驾驶座。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林晚意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落在车窗上，被雨刷器刮掉，又落上，又刮掉。
　　到了公司楼下，张骏睁开眼睛，揉了揉太阳穴：“晚意，你留一下。其他人先上去吧。”
　　张明远和赵宇对视了一眼，先走了。张骏没有上楼，他往公司大楼旁边的阳台走去。林晚意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那条铺着灰色地砖的长廊。阳台上没有人，午休时间还没结束，大部分人还在办公室里趴着睡觉。风从外面灌进来，有些冷，她拢了拢风衣的领子。
　　张骏靠在栏杆上，转过身看着她。阳光从云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那副银框眼镜后面的眼睛照得很亮。他喝了酒，脸还是红的，但眼神是清醒的，清醒到像没有喝过酒。
　　“晚意，坐。”他指了指旁边的藤椅。
　　林晚意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张骏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张小小的圆桌。
　　“我当年刚出来工作的时候，也遇到过今天这种情况。”张骏开口了，语气很轻，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我也在一家公司做技术，老板带我出去见客户。客户要我喝酒，我不喝，说酒精过敏。客户当场翻脸，说‘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
　　他笑了一下。
　　“后来呢？”林晚意问。
　　“后来我喝了。”张骏看着她，目光很深，“喝到胃出血，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那时候没有人替我挡酒，没有人跟我说‘没事，你不用喝’。我只能自己扛。”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些，“所以我看到你，就想起当年的自己。”
　　林晚意没有说话。
　　“晚意，一个女孩子在外面，若是有人能护着，将来一定能走得更远。”张骏的语气很认真，认真到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我注意你很久了。你有才华，有美貌。普通人配不上你，你值得更好的。”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把那张圆桌照出一圈光晕。林晚意看着那圈光晕，没有看他。
　　“我未婚，也没有女朋友。”张骏的声音放得更低了，仿佛在诱惑不解世事的女孩子，“张家在京市虽然不算什么大户，但也非无名之辈，我相信我才是真正适合你的，我希望你能考虑考虑我，当然，哪怕最后被你拒绝了，我也是无怨无悔的。”
　　林晚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真诚，有期待，但她还看到了别的东西——欲望，克制，和一种只有猎人才会有的、志在必得的平静。
　　她忽然想起任师姐临走前说过的话，师姐说了“你防着些张骏，不要太相信有些人善意的话，因为那不一定是真的，有事情和你大哥提早说”。
　　“谢谢张总监。”林晚意站起来，笑了笑，那个笑容礼貌而疏远，“我还年轻，暂时不考虑这些。工作上的事，我会努力做好的。”
　　张骏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失望，没有恼怒，只有一种从容。
　　“没关系，你不用急着回答。”他也站起来，整了整西装领子，“慢慢来。”
　　林晚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走过那条灰色的长廊，走进办公楼的大门，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靠着电梯壁，闭了一下眼睛。她想起张骏说的那些话——“若是有人能护着，将来一定能走得更远。”他说得对。有人护着，确实能走得更远。可是，不是每一个说“我护着你”的人，都真的在护你。有些人护你，是因为你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有些人护你，是因为你是他猎物名单上的一个名字，这个人骗不了她，因为真正的护着她的那人，从来都是什么都不说，却早已把她护在羽翼下，见识过那样的保护，这人的打算她还是看的清辨的明的。
　　林晚意睁开眼睛，电梯到了。她走出电梯，走回自己的工位，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是一张老宅的照片。是她去年拍的，院子里那棵腊梅开了花，雪落在花瓣上，一小团一小团的，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很想回去，回到老宅，回到茶室，回到那把藤椅上。喝爷爷泡的普洱，听陈姨说“你瘦了，多吃点”，看大哥坐在对面，给她续茶，那是她想走的路，不是这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