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鸟的挽歌》NOE诺堊岢

27、空墓

　　这日，凌末心情出奇地轻快。一回到宅邸就神秘兮兮地凑到凌渊身边，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凌渊。”

　　她语气故作神秘，“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让你陪我去一个地方。”

　　凌渊正坐在沙发上翻着文件，闻言抬眸看她，目光温和：“当然有空。你想去哪里？”

　　“保密。”

　　凌末俏皮地眨眨眼，又道：“不过你放心，不是什么危险的地方。”

　　凌渊笑了笑，合上文件：“好，那我就不问了。无论你要带我去哪里，我都愿意陪你。”

　　午后。

　　车子驶出市区，一路往城郊的墓园开去。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丝打在车窗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墓园建在半山腰，环境清幽。

　　十分钟后，车子在一处格外气派的墓前停下。

　　那是一座独立的墓区，墓碑周围种着修剪整齐的松柏，还有专门用于小憩的凉亭，看起来远比一般的墓要豪华得多。

　　墓碑上刻着几个字——

　　【夏池之墓】

　　凌末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没有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平静的释然。

　　她打开车门，雨丝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

　　凌渊撑着伞跟在她身后，两人一起走到墓前。

　　待身后的随从拿出一束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又拿出纸巾仔细擦拭掉墓碑上的雨水和灰尘后离开，凌末才轻声开口。

　　“父亲母亲，我来看您们了。”

　　她又笑了笑：“还带了一个人来见您们。”

　　接着侧过身，挽起凌渊的手：“这是凌渊，是我……是我很重要的人。”

　　凌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

　　他没有多问，只是对着墓碑微微鞠躬，十分礼貌：“叔叔、阿姨，您们好。我是凌渊。”他的态度自然得体，没有一丝尴尬或不自在，仿佛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

　　雨越下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凌末看着眼前的雨幕，很多年前的那个雨夜又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她记忆中最黑暗的一夜，也是从那天起，她的人生彻底改变。

　　这些年，她一直刻意不去想那个雨夜，不去想自己的身世。她努力生活，努力地做一个优秀、乖巧的孩子，努力地忘记过去。

　　可有些东西，不是想忘就能忘的。

　　“这里，是我来到这个国家躲藏的第一个地方。”凌末浅浅地笑了一下，语气轻松的就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没有当公主的命，却有继承王位的权利，所有人都想杀我，却又给我逃亡的机会。他们，一定都觉得就算给我时间我也很快就会死掉吧？”

　　“我逃了出来，跟我一起逃到这个国家的是我亲生母亲的下属卢西。是他一直保护着我，多亏了他，我才能顺利活到现在。他把我送到母亲手上后就离世了，最开始，母亲把我送回了夏家，我生了一场大病，忘记了一切，只记得有人告诉我，我叫夏末。”

　　凌末自嘲般笑了笑。

　　“夏家的生活很不好过，几个堂兄弟变着法的折磨我，被丢下楼的时候，我真的以为自己就要死在这了，但是没有，其实命还挺大的呢～一个月后我偷偷从医院逃了出来。”

　　她抬眸看向凌渊。

　　“那日也是下着大雨，我遇到了你。你是行色匆匆的人群中第一个给我递伞的人，走之前还给我留下一个苹果派，我从来没有尝过那样的糕点。当时我就在想如果还能见到你就好啦。”

　　凌渊愣住了，他反复回忆，却想不起十年前何时见过外国少女。

　　“为了不被夏家找到，我偷了一件衬衣，但店主只是追了我几步就放过了我，后来那家店倒闭了，我拿着母亲给的钱买下了他的店，最终建成现在的庄园。”

　　“再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我的身世，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凌渊张口，又欲言又止，其实凌末的身世他已经大概猜到了，但他没想过她短短的十来年生活中原来已经经历了这么多次濒临死亡的时刻。

　　【难怪她总是这么害怕黑暗，害怕响声，总是觉得有人跟踪她，监视她。可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就连张口，也无话可说。】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声，是一个老妇人撑着伞走了过来。

　　“末末，奶奶来了。”夏老夫人是收到凌末的信息赶过来的。

　　凌末看到她，微微点头示意。然后转过头，对凌渊说：“你先回车里等我，我有几句话想和奶奶说。”

　　凌渊看了看夏老夫人，又看了看凌末，没有多问，只是点点头：“好。我在车里等你。”

　　他把伞留给了凌末，自己转身走进雨幕，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凌末看着他走远，才转过身，对夏老夫人开口：“谢谢您为父亲母亲修了这么气派的墓。”

　　夏池之墓的后方，是一座与他墓同等气派的空墓，只是墓碑上没有刻任何字。

　　夏老夫人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这些年，过得还好吗？”

　　“挺好的。”凌末笑了笑。

　　听罢，夏老夫人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了。

　　“我知道，这些年您在暗中帮我处理了不少人，对此我由衷地感谢您，但是以后都不需要这么做了。”

　　“你……”夏老夫人顿了顿，“你知道我一直在帮你？”

　　“知道。”凌末点点头，“我还知道，这些年夏家一直在打压凌家和末家。”

　　“那是……”夏老夫人皱了皱眉，“那是家族里的一些决定，我也……”

　　“我不在乎是谁的决定。”凌末打断她。

　　“今日，我不是来讨伐夏家的，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再用坏人的身份为我付出了。”她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让夏老夫人的脸色更加难看。

　　她的目光直视着夏老夫人，眼神清澈而坚定：“但我还是希望夏家停止对凌家和末家的一切打压。”

　　夏老夫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

　　她看着凌末，缓声道：“这些年你的努力已经足够让家族认可，现在你已成年，这两个家族也根本没有庇护你的能力，只有回到我们身边，才能平安地过完接下来的人生。”

　　“回来吧，回到奶奶身边，我有能力保护你。”

　　凌末摇了摇头。

　　“我已经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就算我早就知道那年您把我赶出夏家是为了救我，但那件事还是成为了我人生中的另一个噩梦，我害怕那里，所以不会继承父亲的任何东西，也不会再回到夏家。”

　　“你说什么？”夏老夫人显然被她的话惊到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夏家的血脉，是你父亲唯一的孩子，夏家的一切都是你的……”

　　“那是你们夏家的事，与我无关。”凌末淡淡地说。

　　夏老夫人看着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她还想再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已经有自己的家了。”

　　夏老夫人沉默了。

　　雨还在下，墓园里一片寂静，只有雨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我会回去和家族里的人说清楚。以后，夏家不会再针对凌家和末家。”

　　“谢谢您。那我就放心了。”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着墓碑再次鞠了一躬：“父亲、母亲，我走了。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回来看您们。”

　　说完，她转身，撑着伞往车子的方向走去。

　　夏老夫人站在墓前，看着她的背影，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才收回目光，看向墓碑，“你的孩子，就跟你的脾气一模一样。明知是必死局，还要逃离家族的庇护。”

　　凌末回到车上，凌渊递给她一条干毛巾，又把车内的暖气调高了一些：“先擦擦吧，别感冒了。”

　　他没有问她和夏老夫人说了什么，也没有问关于夏家的任何事，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眼神温和而耐心。

　　这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让凌末心里一阵发酸。

　　她知道，凌渊不是不好奇，也不是不在意，只是他尊重她的选择，尊重她的过去，愿意等她自己开口。

　　而这样的陪伴，正是她此刻最需要的。

　　她一直都明白该怎么做，只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多留了一日又一日。

　　她留在凌渊身边，只会让凌家因为她，而招来除了夏家之外更多的麻烦和打压。

　　夏家虽然答应了停止针对，但那些曾经和夏家有过利益纠葛的人，和某些不法势力未必会放过凌家。

　　她是一个麻烦，是一个随时可能引爆的定时炸弹。

　　而凌家，是无辜的。

　　凌渊，更是无辜的。

　　她不能再把他们拖下水，离开他们，是唯一的解决办法。

　　车子缓缓驶出墓园，雨依旧在下。

　　凌末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景物，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凌渊。”

　　凌渊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谢我什么？”

　　“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还有那年的苹果派真的很好吃。”

　　“末末。”凌渊叫了她一声，语气认真而温柔。

　　“你永远不会是一个人。”

　　凌末别过头，看向窗外，不让他看到自己泛红的眼睛。

　　“我知道。”

　　只是，正因为知道，所以才更不能再拖累他。

　　车子在雨幕中继续前行，驶向市区，驶向灯火通明的城市。

　　‘我选的路，很快就会和凌渊，和凌家，走向不同的方向。但我会把这份陪伴和温暖，牢牢地记在心里。这也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

　　【那天凌末很高兴，她告诉我，她已和夏家和解。

　　不日后录取结果也出来，我们都留在本市，在同一所学校。

　　父亲也在为我准备成人宴和订婚的事情，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我的幸福会开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