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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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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稠的血浆沿着下水道的口子慢慢流下去,像某种被城市遗忘的暗红河流。墙上的社团宣传海报被溅湿,纸面起了褶,红色从边缘渗进去,把“青春”“梦想”“热爱”这些字泡得像笑话。树枝上挂着的肢体碎片在风里轻轻晃动,姿态轻巧得近乎滑稽——仿佛那本来就不属于人类,只是某种装饰品,被随手挂上去点缀猎场的氛围。
程澄趴在地上,像一只被追到窒息的虫子。
她不能确定那些金瞳贵胄是不是已经看穿了她的透明——现场太乱了,乱到她几乎失去思考的力气,只能感受到江小绵那只手仍死死抓着她的胳膊。那只手曾经连瓶盖都拧不开,如今却像铁钳,几乎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江小绵已经被吸得干干净净。
她的脸颊凹陷下去,皮肤贴着骨头,漂亮被抽空之后只剩一种难以直视的枯槁,像被风吹干的花。程澄恍惚间觉得,江小绵原本就是一朵被供养的花,而现在,供养她的水被掐断了。
几道身影从阴影里缓步走来。
他们的脚步声很轻,却让周围的人自动后退,像空气都懂得礼貌,替他们让路。金色的瞳孔在黑暗里像火焰的花心,冷而亮。那种亮不是希望,是刀刃打磨后的反光。
“死了?”其中一位贵裔低头,声音平静得像在确认餐具是否洗干净。
另一个人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带着一点古怪的兴致:“她眼里有绝望,又有一点点希望……人类总是这样吗?向死,又向生。”
他们说得像在研究一种小动物的习性,甚至带着一点学术式的困惑——可那困惑并不妨碍他们刚刚把那只小动物撕开、咬穿、饮尽。
程澄听着,胃里翻涌。
她忽然想起一些无聊的课堂:老师讲“共情”“同理心”,讲得像世界真是那样运行的。可此刻在这座校园里,“共情”更像一件过时的摆设,像走廊尽头那台坏掉的饮水机,谁也不会去修。
“要不要把她变成鬼?”一个女血裔用指尖捻了捻自己的嘴角,像在回味,“问问发生了什么。死掉的东西最诚实。”
她笑起来很好看——那种好看带着不合时宜的锋利,像教堂彩窗里的圣女,偏偏要端着盛血的银杯。她校服下的曲线紧致,动作也轻浮得像在戏弄猎物,可程澄一点不敢多看。因为那女人的目光扫过来时,像扫过一片空气——可程澄知道,那空气正在发抖。
“不。”有人懒懒开口,“恶心。”
女血裔“啧”了一声,像被扫了兴。
然后,有人打了个响指。
这声音清脆得像珠宝落盘,下一秒,地面上的血迹、墙上的喷溅、树枝上的碎片——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擦拭干净,连同那股铁锈般的血腥味也被压下去。断裂的树枝重新挺直,折损的花圃恢复整齐,一切回到“校园”的体面。
仿佛刚才只是一场不合礼仪的插曲,而他们随手把插曲剪掉了。
程澄在地上缓慢挪动,挪得像一粒灰。
她不敢用力呼吸,怕呼吸声会被听见;也不敢不呼吸,怕自己先把自己憋死。她此刻终于理解了“苟延残喘”的意思——连喘息都要算计,连活着都显得冒犯。
她挪着挪着,忽然觉得脚腕一冷。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把她像拎一块布一样拖了回来。
“喂。”那声音贴着她耳膜,温和得像礼貌,“你以为我们真的看不见你吗?”
程澄浑身汗毛炸起,差点忘记自己本来是“透明”的。她猛地回头,对上一圈金色的瞳孔——那些眼睛像刀刃围成的花环,把她钉在中心。
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
对方沉默了一下,语气竟带着一点无语:“……你没看见你手臂上的断手吗?”
程澄低头。
一只断手,惨白,指节僵硬,像死也不肯松开一样,紧紧扣着她的手腕。
那一瞬间她的尖叫几乎要把自己送上餐桌:“靠啊啊啊啊啊——!”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抄起那只断手,像丢一块肮脏的抹布一样朝最近的那张脸砸过去。
“啪嗒。”
断手贴着那位贵裔的脸颊缓缓滑落,留下一道暗红的痕,像给精致的雕像划了一笔亵渎的涂鸦。
空气静了一秒。
程澄在那一秒里做出她人生中最清晰的判断:跑。
她咬牙,低声吐出那个词:
“Bravo。”
身体再次被光线抹去,她像一滴水落进海里,转身就逃。
“抓住她。”那被砸脸的贵裔开口,声音平得可怕,像宣判。
下一秒,几道身影化为魅影,朝她消失的方向扑来。程澄甚至来不及庆幸隐身成功,就被迫意识到一件残酷的事:她的“消失”在他们眼里或许只是一点小把戏,像餐桌上突然滚落的葡萄——他们俯身拾起,并不费力。
她冲进走廊,冲进花园,冲进自己都记不清的转角。身后没有喘息声,却有一种比喘息更可怕的追逐感——他们像风一样不紧不慢,风会追上你,只是看它愿不愿意。
她很快被拽住。
原因荒谬得令人绝望:断手留下的血腥味黏在她身上,像给她系了一根看不见的绳。他们拽着那根绳,像遛一只不懂规矩的狗,看她在地面上徒劳乱窜。
“程澄。”女血裔笑了一声,像翻到一份无聊的档案,“女,背景无,爱好无,特长无——三无少女。”
程澄在心里翻白眼:你们还真讲究,连菜单都要写备注。
那位被砸脸的贵裔低头看她,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器物:“‘Bravo’是你的隐身咒语?”
程澄想骂,想否认,想说“关你屁事”。可她发不出声,嘴像被缝上,连哼都哼不出来。
“……她嘴被封住了。”一旁有个虚弱的人类女孩小声答。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讨好的颤抖,像跪着说话。
程澄瞥见那张脸,差点笑出声。
白小夭。
曾经仗着脸蛋在讲台上呼风唤雨的漂亮女孩,此刻脖颈上深深浅浅的咬痕像一串羞辱的印章。她还活着,却活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纸,随时可以被丢进垃圾桶。
“叮叮叮——”
晚自习铃声响起。
那铃声像某种冷酷的钟摆,按下一个固定的程序。金瞳贵裔们几乎同时停住动作,目光不甘地在程澄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像被无形的规训牵引,转身走向阴影。
他们走得整齐、有序,像受训的骑士回到城堡,或者——像一群被设定好回合的角色,到了时间就必须撤场。
程澄终于能呼吸,胸口一松,却更冷。
因为她意识到:这不是“他们放过她”,这是“规则暂时收回了他们”。
白小夭上前给她松绑,动作笨拙又仓皇,像一只快要断气的兔子还想学会咬人。她的脸苍白得几乎透明,眼睛里却闪着一点贪婪的光——那光不是对权力的,是对活命的。
“我还是给你绑回去吧。”白小夭声音发抖,竟还想重新把她捆住,“明天早上……我得交差。”
程澄看着她,忽然觉得人类比怪物更像怪物:怪物至少不会假装自己是迫不得已。
她懒得劝,懒得讲道理。讲道理在这里是奢侈品,没人配。
她只轻轻一推,白小夭就险些倒下,像旧时代舞台上的病美人,随时准备跌进观众的同情里。可这里没有观众,只有饥饿与规则。
程澄低声念:“Bravo。”
她再次消失,像一口气被吞回胸腔,转身就走。
——她要去校门口。
每个学校都有个传奇人物:门卫大爷。
在这座被血裔统治的校园里,除了贵裔与牲畜,似乎还剩一个“中立者”。大爷像游戏里不参与战斗的NPC,负责学生的一日三餐。血裔不管他,学生求他,他也不理,只有吃饭时才出现,像从不受污染的程序。
程澄来到校门口时,大爷果然坐在门卫室里看报纸。
他看得太认真了,认真得仿佛世界仍是旧世界:校门外有公交站、有小吃摊、有家长接送的喧嚣。程澄甚至短暂地想起自己曾经买煎饼果子的傍晚——那种廉价的温热竟让她眼眶发酸。
她盯着大爷,盯到夜色越来越沉。
一直到十二点。
大爷抬头看了眼表,把报纸折好,戴上帽子,背起一个沉重的大包,拎起一把裹满泥土的铁锹,转身走出校门,踏入外面的黑。
程澄跟了上去。
校门外不再是街道,而是一片无穷无尽的密林。月光惨淡地洒下来,林间没有风,没有鸟叫,死寂得像坟墓的呼吸。大爷步伐稳健,健步如飞,像根本不属于这个年纪。程澄只能咬牙跟上,脚下的落叶没有声音,像怕惊动什么。
终于,他们来到一片空地。
没有树叶遮挡,一弯白晃晃的月亮挂在天上。远处的山丘上,密密麻麻坐落着坟墓,大小不一,像某种古老的墓园,在等待属于它的夜行者。
程澄的心沉下去:见鬼,真要见鬼了。
大爷开始挖土。
动作不紧不慢,却异常有效。程澄凑近一看,坑洞里躺着的竟是白天那些金瞳贵裔——准确地说,是那一群披着俊美皮囊的猎宴者。他们安静地躺在棺穴里,闭着眼,像完美无瑕的雕刻,连睫毛都像被刻意修整过。
山丘,是他们的安眠之地。
程澄的后背发凉:她不是逃出地狱,她只是误闯进了地狱的寝宫。
大爷填土。
他一锹一锹把土覆盖上去,像把夜色本身盖回棺椁里。程澄盯得眼睛发酸,生怕错过他“开挂”的秘密——可就是她眨眼的一瞬间,大爷竟已经把整片坟丘的坑洞填得七七八八,动作快得不像人类,更像某种权限足够高的管理员。
程澄来不及震惊,只想赶紧跟着大爷离开这片墓地。
她紧紧跟着大爷,像抓住唯一的路标。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到手腕一冷。
有什么东西握住了她。
那触感是“手”,却冷得像从地狱里伸出来,带着泥土和墓穴的腥气,握得不紧,却让她半点不敢动。
她不敢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回头,是把自己交出去的动作。
而那声音就在她身后,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开口: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