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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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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澄第一次觉得,从座位走到教室后门的距离这么远。
远得像要穿过一条不属于人间的回廊——每一步都踩在某种看不见的规矩上,稍有偏差,就会被纠正,被惩罚,被拖回暗处。
她全身绷紧,仍旧逼自己像平日那样起身、转身、迈步:一个课间去洗手间的普通女高中生——这就是她此刻唯一能伪装的身份。她提醒自己保持呼吸均匀,别让胸腔里那台失控的心跳机把自己出卖。她刚才甚至差点忘记呼吸,以至于座位上的“同学”抬眼扫了她一下,像在辨认一块肉是否还会自己走路。
可那根本算不上她的同学。
那是一具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皮囊:眉骨、鼻梁、唇线都像被精细打磨过,仿佛某位雕刻师在大理石上耗尽耐心后才肯放下刻刀。他的神情却倦懒得像在打发一堂无聊的课——如果不是他怀里正搂着一个女孩,而那女孩仰起的脖颈上,血管正像细红的丝线一样跳动。
獠牙刺入皮肤的一瞬间,血腥像花一样盛开。
程澄忽然想到玫瑰:不是花店里那种被包装得体面的,而是祭坛边、刑场旁、与罪恶同生的那种玫瑰。血液被吞咽的声音低沉黏腻,像雨水落进深井里——看不见,但每一下都在提醒你:下面有东西在等。
他低声哄骗怀里的女孩,像在说情话,又像在念某种古旧的祷词:别怕,放松,乖一点。血裔们懂得礼貌——礼貌是他们给食物的糖衣,能让恐惧沉下去,让血液更甜。
隔壁桌的另一位“同学”显然更饥饿。他抱着一个挣扎的女孩,像抱着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女孩的反抗越来越弱,脸色由白转青,眼睛睁得大得可怕,像一朵被抽干水分的花,正在走向凋零。
“吸血鬼”——传说里用来吓小孩的词,此刻在教室里成了现实的秩序。
吃饱后,那位漂亮的“同学”随手擦了擦唇角,动作漫不经心得像擦掉粉笔灰。他趴回桌面,撑着下巴,金色瞳孔在半垂的眼帘下像火焰一样幽暗燃着——就那样,优雅地扮演一个普通的高中生。
教室里弥漫着血腥味,仿佛有人在暗处咀嚼。没有人反抗,或者说,人类的反抗在这里被定义为笑话。乞求与颤抖只是延缓死亡的形式,并不改变结局。
程澄终于走到后门,胸口一松,差点软下来。
“你去干嘛?”
她转头,看见江小绵。
那曾经被众星捧月的班花小姐,此刻脸色苍白得像纸,脖颈上两个红点清晰得刺眼。程澄甚至产生了荒谬的错觉:她能听见江小绵血管里残余的跳动声——那声音不是活着的证明,更像倒计时。
“我去……上厕所……”程澄把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把一颗石子轻轻放回水面,不敢惊动任何涟漪。
江小绵点了点头,笑得破碎而无力。
也是,他们能干嘛呢?
他们亲眼看见,那些披着人形的贵胄,把想逃跑的学生丢进黑暗,交给更下等的怪物。怪物在暗处嘶吼,像被释放的饥饿。它们把人抛来抛去,像玩具一样。程澄捂住眼睛,不敢看——不是因为善良,而是因为她怕自己看着看着,就会接受这一切,学会麻木,学会臣服。
她没有去洗手间。
她在走廊尽头拐弯,溜进一间废弃办公室。窗户没关,像某个疏忽留下的裂缝。
她把碎布一块块拼接,打结,拉长,从窗户口扔出去,布条垂到地面,刚好够用。她想逃走,而且这不是一天两天的计划。
第一次她试着走楼梯。楼梯像没有尽头,越往下越荒凉,空间越狭小,灯光越晦暗,仿佛整个世界在向地底收缩。她走得越久,越听得见自己的呼吸声——清晰得像有人贴在她耳边喘息。那天她不敢再下去,像从一口深井边缘退开。
后来,她发现这一层办公室的窗户能通往地面,于是她下定决心:就从这里。
程澄在心里默念一句:“Bravo。”
她看着自己身体慢慢变得透明,像被光线遗忘。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个能力,就像她不知道为什么一睁眼,学校就成了妖魔鬼怪的乐园。那天她瑟瑟发抖躲在角落,脑海里忽然闪过这个词,念出口时,世界像对她眨了眨眼——所有目光都从她身上滑开了。
从那天起,她开始把逃跑当成唯一的功课。
“带上我可以吗?”
江小绵虚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看不见此刻透明的程澄,但她曾好几次看见这不起眼的女孩突然消失,像她平日里练习的那种“当小透明”的技术,终于在地狱里派上用场。
程澄与江小绵不熟。江小绵曾经指使她跑腿,程澄为了不被排挤,只能照做。吸血鬼占领学校那天,江小绵还一度幻想什么“王子爱上公主”的戏码——可现实是,一群饥饿的野兽披上俊美皮囊,所谓“可持续发展”,不过是尽量不把食物折腾死的施舍。
多一个人多一个帮手。也可能是多一个累赘。
程澄犹豫了一瞬,还是抓住江小绵的手,两人一起透明,沿着布条下到地面。
她们竟然久违地看见了太阳。
阳光透过树叶,懒洋洋地洒在脸上,像一种几乎要让人落泪的错觉:仿佛外面仍是人间,仿佛一切还有救。
两个女孩还没来得及笑,危险就降临。
不远处,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朝她们走来。瞳孔颜色正常,应该是人类——可在这里,“人类”从来不等于“同伴”。有些红血的同类甘愿俯首为奴,有些甚至出卖同类换取苟活,像讨主人欢心的小狗。
女孩越走越近,空气像被无形的手捏紧。
程澄这才想起最致命的一件事:窗户上的布条还挂着,明晃晃地昭告天下——有人刚从那里下来。
女孩疑惑地伸手试探,想要触碰布条,指尖离她们越来越近。
突然,她猛地一抓,抓住江小绵透明的手腕。
江小绵瞬间暴露在阳光下。
原来被人触碰会自动接触隐身!
程澄本能地松开手,向后一退,心里一阵发冷:该死,她怎么总是这样——怂、衰、又下意识先保命。只要江小绵不暴露她的位置,她哪怕只要十几秒,都有机会逃走,都有机会再次隐没在空气里,像从未存在过。
可江小绵反手抓住了她。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草。
她惊恐地喊:“救我,程澄。”
于是程澄也暴露了。
面前的女孩兴奋得发疯,抓着江小绵的手大喊:“有人逃跑了!我抓住了!我抓住了!”她脖子上刚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神情癫狂得像终于完成某种献祭。
声音吸引了更多人,也吸引了阴影里的他们。
他们站在远处——不是“男生”,也不是“同学”,而是几道被精细雕刻过的恶意:线条优雅,气息古旧,仿佛披着礼仪与丝绒的棺椁。
他们甚至懒得掀起眼皮——猎物的挣扎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开席前的音乐。
一切都太从容了,从容到让人明白:恐惧并非意外,而是他们亲手布置的装饰。
程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先于理智作出选择:跑。
她拔腿就跑。江小绵踉踉跄跄跟上来,死死攥着她的手,像一条缠上来的水蛭,把她的机会一点点吸干。
程澄在心里骂:你能不能把力气用在自己腿上?
她以为教学楼外会有生机,可这里同样是他们的乐园。她在花园里像没头苍蝇一样乱窜,熟悉的面孔木讷站着,有的茫然,有的兴奋,甚至加入追捕队伍——像把这当成一次能换取奖励的游戏。
程澄很快被五六个人围住。那些手伸过来,像从地狱里探出的利爪,残忍又自私,想把她拖回暗处,换取自己多活一天的资格。
就在此时,几只燃着金瞳的人形怪物从天而降。
它们没有礼仪,也没有伪装,只剩食欲。獠牙森白,口涎黏腻,嘶吼声像撕裂布匹。程澄见过它们——不听话的人类会被丢进它们的巢穴,饱受摧残死去的人,会在新月升起时变成它们的同类。
怪物扑向人群,撕咬,吞食,像饥荒终于抵达餐桌。
江小绵的力气忽然松了。她的眼神黯淡下去,像灯芯被掐灭。围攻程澄的同学也瞬间自顾不暇,尖叫着跑向那些金瞳贵胄的阴影里寻求庇佑,仿佛只要靠近那片黑,就能得到赦免。
是机会。
程澄咬紧牙关,低声念:
“Bravo。”
她的身体再次变得透明。怪物伸出的利爪在半空停住,疑惑地收回去——这种没脑子只有食欲的东西来不及多想,就扑向另一具倒地抽搐的人类,和同伴一起大快朵颐。
远处,那几位贵胄仍旧置身事外,像在欣赏困兽之斗的尾声。
有人低低嗤笑,声音温柔得像绸缎:“真恶心。”
程澄躲在透明的空气里,看着他们。
她忽然明白了:怪物只是没学会修辞,而这些人——这些披着礼仪、披着皮囊的东西——把吞咽称作克制,把圈养称作慈悲,把屠杀当作秩序。
其中一位金瞳者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铁器落地:
“滚。”
怪物们立刻畏惧地退开,恋恋不舍地离开餐桌,潜回黑暗,像被训好的狗,等待下一次骚乱,好趁乱再饱餐一顿。
程澄站在阳光与阴影之间,透明得像不存在。
她突然意识到:她想逃的从来不只是教学楼。
她想逃的是这套雕花般精致、血腥却自洽的规则。
而规则背后,正有人用从容的目光看着她——像看一只虫子,挣扎着学会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