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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   楔子

      沈清秋的航班落地时,正是傍晚七点。

      暮色像一块浸了水的灰布,慢悠悠地压下来,把停机坪上的灯光晕成一圈圈模糊的光斑。他坐在头等舱靠窗的位置,看着舷窗外逐渐清晰的城市轮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护照边缘——那上面还沾着些许异国的风尘,是他过去三年在欧洲讲学留下的印记。

      “沈先生,行李已经安排好了,车在VIP通道等您。”随行的助理小陈递过一杯温水,语气恭敬。

      沈清秋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才像是从漫长的飞行中彻底回过神。他微微颔首,声音带着点刚睡醒的低哑:“嗯,辛苦了。”

      他起身时,身上那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滑落肩头,露出里面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腕骨分明的手腕,骨节处还留着常年握笔磨出的薄茧。步履轻缓地穿过廊桥,迎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湿热空气,混杂着机场特有的消毒水味和淡淡的桂花香气——是他离开时还未开,回来时却已谢了大半的桂花香。

      沈清秋微微顿了顿脚步。

      小陈在一旁解释:“今年秋老虎厉害,桂花花期短了些。您母亲说,家里院子里的几棵还留了些晚桂,等您回去就能闻见。”

      “知道了。”沈清秋应了一声,目光掠过通道两侧的广告牌,上面滚动播放着最新的城市宣传片。三年时间,这座城市似乎没什么变化,又似乎处处都变了。高楼更密集了些,街道旁的梧桐树叶子落了又长,连空气里的喧嚣都比记忆中更鲜活几分。

      车驶出机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沈清秋靠在后排座椅上,闭目养神。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清秋,晚上回家吃饭吗?张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小排。】

      他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回了个“回”字。

      母亲的消息秒回:【太好了,你爸也念叨你好几天了。对了,你爸让我跟你说,艺术基金会那边,王董他们明天上午想来家里拜访,谈谈你接手后的规划,你看方便吗?】

      沈清秋眉峰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这次回国,并非完全出于自愿。沈老爷子年事已高,沈父身体又不算硬朗,家族旗下的产业虽有专人打理,但那个由老爷子一手创办的“清砚艺术基金会”,却始终放心不下交给外人。年初老爷子住院时,拉着他的手反复叮嘱,说这基金会是他这辈子的心血,关乎古籍保护和传统文化传承,一定要沈清秋亲自接管。

      沈清秋本在牛津大学担任东方古典文学教授,研究正到关键处,却架不住家里的软磨硬泡,最终还是递交了停薪留职申请,回来了。

      “让他们直接去基金会谈吧。”他回了消息,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疏离。

      母亲似乎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回了句“好,听你的”。

      车窗外的霓虹次第亮起,像打翻了的调色盘,把沈清秋的侧脸映照得忽明忽暗。他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想起临行前导师说的话:“清秋,你的根在这里。有些东西,总要有人守着。”

      那时他只笑了笑,没接话。

      他并非不认同导师的话,只是比起周旋于家族事务和人际关系,他更偏爱埋首于故纸堆里的清净。那些泛黄的古籍,那些沉睡在时光里的文字,比任何寒暄都更能让他心安。

      车拐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老别墅前。门开着,暖黄的灯光从里面漫出来,映着门口那两棵半枯的桂花树。

      “沈先生,到了。”

      沈清秋“嗯”了一声,推门下车。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张妈在里面喊:“少爷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凉。”

      他换了鞋走进客厅,沈父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闻声抬了抬头,镜片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回来了。”

      “爸。”沈清秋叫了一声。

      “回来就好。”沈父放下报纸,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路上累了吧?”

      “还好。”沈清秋坐下,接过张妈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擦手。

      “基金会的事,你打算什么时候正式接手?”沈父开门见山。

      “下周一。”沈清秋答得干脆,“这几天先熟悉一下情况。”

      “嗯。”沈父点点头,“王董他们是看着你长大的,人都靠谱,有什么不懂的多问问他们。对了,还有件事——”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城西那个‘明心书院’,你还有印象吗?”

      沈清秋想了想,点了点头。那是家以成人美育为主的机构,挂靠在清砚基金会旗下,老爷子在世时很看重,常说要“以美育人,以文化人”。

      “书院最近缺个古典文学鉴赏课的老师,原定的那位教授临时出国了,要下个月才能回来。”沈父看着他,“王董他们想让你暂时代一下课,每周一次,就当是……先熟悉一下基金会的运作,和学员们也能多些接触。”

      沈清秋微微一怔。

      他倒是没料到会有这么一出。教书育人他并不排斥,只是对象从牛津的研究生变成社会上的成人学员,总觉得有些微妙。

      “就当是帮家里个忙。”沈父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恳求。

      沈清秋沉默片刻,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回甘。他想起老爷子书房里那满架的古籍,想起那些被小心翼翼修复好的残卷,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

      “那就好。”沈父明显松了口气,“课程表我让王董发你邮箱了,第一次课是下周六上午九点。”

      “知道了。”

      晚饭时,母亲一直在念叨他在国外瘦了多少,又添了多少白发,沈父偶尔插一两句,大多是关于基金会的事。沈清秋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两句,把糖醋小排上的葱挑出来——这是他从小就有的习惯,张妈却总记不住。

      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三年未住,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原样,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放着他临走前没看完的《文心雕龙》。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晚风吹进来,带着桂花的残香,还有远处城市的喧嚣。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王董发来的邮件,附件里是课程表和学员名单。沈清秋点开,目光在名单上扫过,大多是些陌生的名字,直到看到最后一行——

      洛冰河。

      他的指尖顿了顿。这个名字……似乎在哪里听过。

      想了片刻,却又没什么头绪,便索性关了邮件。他走到书架前,抽出那本《文心雕龙》,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指尖落在“文之为德也大矣,与天地并生者何哉”这句上,目光沉静。

      窗外的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在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秋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或许回来也没那么糟。

      至少,这里有熟悉的月光,有桂花的香气,还有……那些等待着被重新拾起的故事。

      第一章初见

      周六上午八点半,沈清秋站在明心书院的门口,微微眯起了眼。

      初秋的阳光正好,透过书院门口那两棵百年银杏的叶子,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青石板铺就的小路上。书院是一栋老式的四合院改造的,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明心书院”四个字苍劲有力,是老爷子当年亲笔题的。

      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皮质笔记本,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了几分。助理小陈想跟进来,被他拦住了:“你在车里等我就好,下课给你打电话。”

      “好的沈先生。”

      沈清秋推门进去时,院子里已经有了些学员。三三两两地聚在石榴树下说话,声音不大,带着点对新老师的好奇。看到沈清秋进来,有人愣了一下,随即有人认了出来:“这不是沈老的孙子吗?听说要回来接手基金会了。”

      “看着真年轻啊,没想到会来代课。”

      “听说他在国外学的是古典文学,肯定很厉害。”

      议论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沈清秋耳朵里。他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径直穿过院子,走进了上课的教室。

      教室也是老式的格局,长条的木桌,配套的太师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讲台是用整块梨花木做的,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毛笔。沈清秋走到讲台后站定,目光扫过教室,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年龄大多在三十岁上下,也有几个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学生。

      他把笔记本放在讲台上,翻开,里面是昨晚备好的课纲,关于《诗经》的“风”“雅”“颂”。其实以他的学识,讲这种普及性的课程根本无需备课,但他向来习惯周全,不愿有半分差池。

      八点五十分,教室里的人渐渐坐满了。沈清秋抬腕看了看表,是块低调的百达翡丽,黑色的表盘,是母亲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

      就在这时,教室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浅蓝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洗得有些发白的双肩包,看起来干净又清爽,与周围那些穿着精致的学员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讲台上的沈清秋身上,微微一怔,随即快步走了进来,找了个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动作轻得几乎没发出声音。

      沈清秋的目光在他身上停顿了一秒。

      是洛冰河。

      昨天在名单上看到的那个名字。

      他看起来比沈清秋想象中年轻,大概二十四五岁的样子,眉眼很清俊,尤其是眼睛,亮得像淬了光的黑曜石,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澄澈。只是此刻,那双眼睛里还带着点赶路的匆忙,正低头从包里拿出笔记本和笔,指尖修长,骨节分明。

      九点整,沈清秋合上笔记本,抬眸看向众人,声音清润,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大家好,我是沈清秋,接下来一个月,由我来代古典文学鉴赏课。”

      底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

      “今天我们从《诗经》开始讲起。”沈清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切入正题,“《诗经》作为我国最早的诗歌总集,收录了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的三百零五篇诗歌,分为‘风’‘雅’‘颂’三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语速不快不慢,吐字清晰,偶尔会引用几句原文,发音标准,带着古韵。他没有用PPT,只是凭着记忆娓娓道来,从“风”的民俗风情,讲到“雅”的宫廷乐歌,再到“颂”的宗庙祭祀,条理清晰,又不失生动。

      底下的学员大多听得很认真,有人在低头记笔记,有人托着腮,目光专注。

      沈清秋讲得投入,目光偶尔会在教室里逡巡,看到那个叫洛冰河的年轻人时,发现他正低着头,笔尖在笔记本上飞快地移动着,似乎在记录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讲到“风”中的《关雎》时,沈清秋顿了顿,问道:“大家觉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句,表达的是一种怎样的情感?”

      教室里安静了片刻,随即有人举手。

      “我觉得是男子对女子的爱慕吧,很直白。”一个穿职业装的女士回答。

      “我觉得不止,里面还有点追求的意思,‘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很有仪式感。”另一个中年男人补充道。

      沈清秋微微颔首:“说得都有道理。《关雎》作为《诗经》的开篇,历来被认为是‘乐而不淫,哀而不伤’的典范。它所表达的,确实是一种克制而真诚的爱慕……”

      他正说着,忽然听到后排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沈老师,我觉得这里面或许还有更深层的隐喻。”

      沈清秋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洛冰河。

      他已经抬起了头,目光直视着沈清秋,眼神里带着点探究,没有丝毫的怯场。阳光恰好落在他的眼睛里,亮得惊人。

      教室里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有人露出惊讶的神色,大概是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学生的年轻人会突然插话。

      沈清秋却不以为意,反而微微扬了扬眉,示意他继续说:“哦?你说说看。”

      洛冰河站起身,站姿笔挺,双手自然地垂在身侧。他先是微微颔首,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清晰了些:“《毛诗序》里说,‘《关雎》,后妃之德也,风之始也,所以风天下而正夫妇也。’ 虽然这种解读可能带有后世的教化色彩,但如果结合《诗经》的编纂背景来看,它或许不仅仅是一首情歌,更暗含了对‘夫妇之道’的推崇,而夫妇之道,在古代又与‘人伦之始’相关……”

      他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虽然观点不算新颖,但从一个年轻人口中说出来,尤其是在这样一个普及性的课堂上,还是让人有些意外。

      沈清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自己研究《诗经》多年,自然知道这种解读的存在,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听到。

      “有道理。”沈清秋点了点头,语气平和,“《诗经》的解读历来众说纷纭,不同的时代背景,不同的人生阅历,都会有不同的理解。你提到的《毛诗序》,确实是研究《诗经》绕不开的文献,它反映了汉代人的诗学观念……”

      他顺着洛冰河的话,又补充了几句关于汉代诗学的内容,深入浅出,既肯定了洛冰河的观点,又拓展了新的角度。

      洛冰河认真地听着,眼神专注,偶尔会微微点头,像是在印证自己的想法。阳光照在他脸上,那股子认真劲儿,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沉稳了许多。

      等沈清秋说完,洛冰河才坐下,又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些什么,笔尖划过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接下来的课程,气氛似乎更活跃了些。有人开始主动提问,沈清秋都一一耐心解答。他的回答总是言简意赅,却又能直击要点,偶尔还会穿插一两个古籍中的小故事,引得众人会心一笑。

      洛冰河没有再发言,但沈清秋注意到,他听得很认真,笔记本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字迹清隽有力,和他的人一样,透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

      课程结束时,已经是十一点半。

      沈清秋合上笔记本,看着众人:“今天就到这里。下周我们讲《楚辞》,大家如果有兴趣,可以提前读一下《离骚》的原文。”

      学员们陆续起身离开,有人走过来跟他打招呼,说“沈老师讲得真好”,沈清秋都一一回应。

      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沈清秋和洛冰河。

      洛冰河还坐在座位上,低头看着笔记本,似乎在整理什么。沈清秋收拾好东西,正准备离开,却被他叫住了。

      “沈老师。”

      沈清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洛冰河站起身,拿起笔记本,快步走到讲台前,微微低着头,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沈老师,刚才您讲到《邶风·击鼓》里的‘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我记得您说这里的‘契阔’是‘聚合离散’的意思,但我之前在一本清代的注本里看到,有人认为‘契阔’是‘勤苦’的意思,不知道您怎么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眼神却很真诚,充满了对知识的渴求。

      沈清秋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很纯粹的东西,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带着天然的光芒。

      他想了想,回答道:“你说的应该是戴震的《毛诗补传》吧?他确实主张‘契阔’为‘勤苦’,‘死生契阔’即‘生死勤苦’。这种解读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击鼓》这首诗本身是写士兵征战的,‘勤苦’更符合语境。但‘聚合离散’的说法,更能体现出诗中那种对生死与共的承诺的强调,所以流传更广……”

      他详细地解释了两种解读的依据和差异,洛冰河听得很专注,时不时点点头,偶尔还会追问一两句,涉及到的一些冷门注本,连沈清秋都有些惊讶他竟然读过。

      “……所以,两种解读都有其合理性,关键在于你更侧重诗中的哪种情感。”沈清秋说完,看着他,“你对《诗经》的注本很熟悉?”

      洛冰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挠了挠头:“我最近在写博士论文,涉及到一些先秦文学的内容,所以看了些相关的书。”

      “博士论文?”沈清秋略感意外,重新打量了他一眼。这般年纪,竟已在攻读博士,还对冷门注本有如此深的钻研,确实难得。

      洛冰河点头,眼神亮了些:“是,刚结束答辩,还在修改定稿。论文里有一部分是关于《诗经》不同时期注本的流变,所以对这些争议点特别关注。”

      “方向选得不错。”沈清秋颔首,语气里多了几分认可,“清代考据学对《诗经》的解读贡献很大,戴震的《毛诗补传》虽然不如《毛诗正义》流传广,但在训诂上很见功力,你能注意到,说明看得很细。”

      被他这般夸奖,洛冰河的耳尖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我也是瞎看,很多地方还不太懂,今天听沈老师讲课,受益匪浅。”

      沈清秋看着他这副模样,倒觉得有几分讨喜。学界里多见眼高于顶之辈,像洛冰河这样既有才学又谦逊的年轻人,实属难得。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钢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下一串邮箱地址,撕下来递给洛冰河:“这是我的私人邮箱。你论文里如果还有什么疑问,或者遇到难解的注本,可以发邮件问我。”

      洛冰河愣了一下,连忙双手接过那张纸,指尖不小心触碰到沈清秋的指腹,两人都顿了顿。沈清秋的指尖微凉,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洛冰河像被烫到似的,飞快地收回手,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里,抬头时眼神里满是感激:“谢谢沈老师!太麻烦您了。”

      “无妨。”沈清秋淡淡道,“学术探讨,本就该互相切磋。”

      他收拾好东西,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又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还站在原地的洛冰河,补充道:“下周六讲《楚辞》,你若是对屈原的《九歌》有兴趣,可以重点看看《湘夫人》,里面有些意象的运用,和《诗经》很不一样。”

      洛冰河眼睛一亮,连忙点头:“好的,谢谢沈老师提醒!”

      沈清秋没再说话,推门走出了教室。

      院子里的阳光依旧很好,银杏叶在风中轻轻摇曳,落下几片金黄。沈清秋走在青石板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他想起洛冰河刚才那双清澈的眼睛,想起他谈起古籍时的专注,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或许,这代课的日子,也不会太枯燥。

      而教室里,洛冰河还站在讲台前,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笔记本,指尖反复摩挲着那张写有邮箱地址的纸条。纸上的字迹清隽有力,和沈清秋的人一样,带着种沉静的气度。

      他低头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大多是刚才沈清秋讲课的要点,最后几行,是他刚才追问的“契阔”之争,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问号。此刻,那个问号旁边,被他轻轻画了个勾。

      洛冰河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秋的风带着银杏叶的清香吹进来,拂过他微红的耳尖。他看着沈清秋走出书院大门的背影,挺拔而沉稳,渐渐消失在街角。

      他拿出手机,小心翼翼地把那个邮箱地址存进通讯录,备注是“沈老师”。然后,他翻开笔记本,找到《湘夫人》的相关内容,指尖落在“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这句上,眼神专注而明亮。

      这个沈老师……好像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

      没有想象中富二代的疏离,也没有学界前辈的倨傲,温和,博学,还带着种让人莫名安心的气质。

      洛冰河笑了笑,合上书,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双肩包,走出了教室。院子里的石榴树结满了饱满的果实,阳光透过枝叶洒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湛蓝如洗,像一块纯净的蓝宝石。

      或许,这个秋天,会有些不一样的故事。

      ***沈清秋坐进车里时,小陈递过来一瓶温水:“沈先生,讲完了?”

      “嗯。”他接过水,喝了一口。

      “看您心情不错。”小陈笑着说。

      沈清秋没否认,只是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淡淡道:“还行。回基金会吧。”

      车平稳地驶离了书院,汇入车流。沈清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洛冰河的样子。那个年轻人,像一株迎着阳光生长的青竹,干净,挺拔,还带着股韧劲。

      他想起自己刚才给出的那个邮箱地址,那是他私人用了很多年的邮箱,极少给外人。刚才一时兴起,竟就那么给了出去。

      沈清秋失笑,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抛开。他拿出手机,点开王董发来的基金会近期项目报表,目光重新变得沉静。

      还有很多事要做,不该在这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上分心。

      只是,不知为何,那几句“谢谢沈老师”,总在耳边轻轻回响,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澈,像一滴落在平静湖面的水珠,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而此时的洛冰河,正坐在公交车上,手里捧着一本翻旧了的《楚辞》,看得入神。公交车摇摇晃晃,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书页上,照亮了他认真的侧脸。

      邻座的大妈看他看得专注,忍不住问:“小伙子,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洛冰河抬起头,笑了笑:“是本古诗集。”

      “古诗集啊,现在还有年轻人看这个?”大妈有些惊讶。

      “嗯,我学这个的。”洛冰河腼腆地说。

      大妈啧啧称奇,又说了几句闲话,洛冰河都礼貌地应着,目光却忍不住又落回了书页上。

      车到站,洛冰河起身下车,走到一条僻静的老街上。街边有一家小小的古籍书店,门面不大,招牌上写着“知味书屋”,是他常来的地方。

      他推门进去,店里弥漫着旧书特有的油墨和纸张混合的香气。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柜台后看报纸,看到洛冰河进来,抬起头笑了笑:“冰河来了?”

      “张爷爷好。”洛冰河笑着打招呼。

      “今天没去学校?”

      “刚上完课。”洛冰河走到书架前,开始整理那些刚收来的旧书,“张爷爷,昨天说的那套《诗经通释》到了吗?”

      “到了,在里屋呢,我给你留着。”张爷爷放下报纸,起身往里屋走,“你这孩子,放着好好的周末不休息,总往我这破店里跑。”

      “没事做,过来帮帮忙,还能看看书,挺好的。”洛冰河一边说,一边熟练地将一本本旧书按类别归置好。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珍宝。

      张爷爷把一套泛黄的线装书拿出来,递给洛冰河:“喏,找了好几天才找到的,品相还不错。”

      洛冰河眼睛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来,翻看了几页,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谢谢您张爷爷!多少钱?”

      “跟我还谈钱?”张爷爷佯怒道,“送你了。就当是恭喜你博士答辩通过。”

      “那怎么行……”洛冰河连忙摆手。

      “拿着。”张爷爷把书往他怀里一塞,“你帮我看店整理书,早就不止这个价了。再说了,这书在你手里,才能发挥它的价值,总比在我这蒙尘强。”

      洛冰河看着手里的书,又看了看张爷爷慈祥的笑容,心里一阵温暖。他点了点头,认真道:“谢谢您张爷爷。那我下午多帮您整理几箱书。”

      “行啊,正好后院还有几箱没整理呢。”

      洛冰河抱着书,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旧书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已经泛黄发脆,上面有前人留下的批注,密密麻麻的,带着岁月的痕迹。他拿出放大镜,一字一句地看着,眼神专注而虔诚。

      阳光透过窗户上的玻璃,照在他身上,也照在那些古老的文字上。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慢了脚步,安静得只剩下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洛冰河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沈老师”的邮箱地址,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没有发消息。

      还是等有了真正想不通的问题再说吧。

      他合上《诗经通释》,拿起一本刚整理出来的《楚辞集注》,翻开《湘夫人》那一篇,指尖轻轻划过那些优美的诗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这个沈老师,好像真的……很不一样。

      沈清秋回到基金会时,王董已经在办公室等他了。

      “沈先生,您回来了。”王董起身迎上来,递过一份文件,“这是上周古籍修复展的参展名单和反馈,您过目一下。”

      沈清秋接过文件,在办公桌后坐下,仔细看了起来。基金会的主要工作之一就是古籍修复与保护,老爷子在世时,每年都会举办一次修复展,展示最新的修复成果,也吸引更多人关注古籍保护。

      “反响还不错。”沈清秋看完,点了点头,“下周的捐赠仪式,嘉宾名单确定了吗?”

      “基本确定了,就是还有几位老专家没回复,我再催一下。”王董说。

      “嗯。”沈清秋放下文件,“对了,今天书院的学员里,有个叫洛冰河的年轻人,你认识吗?”

      王董愣了一下,想了想:“洛冰河?是不是那个刚从A大毕业的博士生?学古典文献的,听说很有才华,毕业论文还拿了校优。”

      “应该是他。”沈清秋点头,“他对古籍注本很有研究。”

      “是啊,这小伙子不容易。”王董叹了口气,“听说家里条件不太好,全靠奖学金和兼职读完的书,还能有这么深的造诣,真是难得。他报名书院的课,好像就是为了完善博士论文,想多学点东西。”

      沈清秋了然。难怪看他穿着朴素,背着旧书包,原来是勤工俭学过来的。

      “是个好苗子。”沈清秋淡淡道。

      “是啊,就是可惜了,听说他博士毕业后,因为家里的原因,没能留校任教,现在还在找工作。”王董说,“要是能进咱们基金会就好了,正好缺个懂文献的年轻人。”

      沈清秋没说话,只是拿起那份古籍修复展的名单,目光在上面扫过。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想起洛冰河谈起古籍时那双发亮的眼睛,想起他小心翼翼问问题时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

      “王董,”沈清秋抬眸,“下周的修复展,你看能不能多寄几张邀请函?给……洛冰河也寄一张。”

      王董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说:“好啊,我这就去安排。这小伙子要是能来看看,肯定能学到不少东西。”

      沈清秋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只是这一次,他的心情似乎又轻快了些。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文件上投下整齐的光影。沈清秋的指尖划过“古籍修复”几个字,目光沉静。

      或许,有些相遇,本就是命中注定。

      无论是那些沉睡的古籍,还是那个刚刚遇见的年轻人。

      ***傍晚时分,洛冰河结束了在书店的兼职,背着书包往回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老街上的青石板上。

      他走到一个公交站台,等车的时候,拿出手机,看到了一条新短信,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内容是:“洛先生您好,诚挚邀请您参加下周六上午九点在清砚艺术基金会举办的古籍修复展,邀请函已寄至您报名时预留的地址。——清砚基金会敬上。”

      洛冰河愣住了。

      清砚艺术基金会?

      他知道这个基金会,是沈老创办的,在古籍保护领域非常有名。他一直想去看看他们的修复展,只是苦于没有门路。

      怎么会突然收到邀请函?

      洛冰河想了想,忽然想起了今天上午的沈清秋。

      难道是……

      他的心跳莫名快了几拍,拿出手机,翻到那个“沈老师”的联系方式,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没有发消息询问。

      不管是不是,能有机会去看修复展,总是好的。

      洛冰河笑了笑,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公交车来了,他随着人群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夕阳正缓缓落下,给这座城市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他拿出那本《楚辞集注》,翻到《湘夫人》,借着窗外的余光,轻声读了起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别样的认真。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公交车行驶的轰鸣声,和他低低的读书声。

      或许,这个秋天,真的会有不一样的故事。

      而故事的开头,是一场古典文学课上的初见,是一个写着邮箱地址的纸条,是一份突如其来的邀请函,还有……那句藏在心底,未曾说出口的“谢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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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Hello大家好~我是玲墨! 这个是衍生哦~爱墨香! 写的不好勿喷啊啊! 沈清秋、洛冰河的图片侵权的话找我微博我删掉哈~ 请多关注剧情哦大家~ 爱你们么么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