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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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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贺昌海六十大寿寿宴设在家里。
院子里种着几株桂树,秋日暖阳柔和,风一吹便落下细碎金黄的花瓣,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甜香。几张原木长桌依着秋色摆开,素色桌布上点缀着暖橘色玫瑰,与满地桂影相映,不张扬,却处处透着低调的体面。
医护人员安静地守在不远处,不打扰,只随时待命。
老爷子精神尚可,穿着一身深灰色中式唐装,外罩一件同色系暗纹薄棉马甲,抵着秋日微凉的风,坐在庭院正中的藤椅上,面色温和。身旁的林兰眉眼间带着寿宴的喜气。
贺家的亲戚们分批上前祝寿,气氛热闹和睦。
两个儿子陪在老爷子身侧,得体地招呼着各位长辈,妻子则安静站在大儿子身边,眉眼温婉,一举一动都端庄大方。
寿宴流程简单,先是家人祝寿,再是简单用餐。
庭院里轻音乐缓缓流淌,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点,一切都平和有序。
大嫂静媛起身去洗手间,从侧边台阶往下走,脚下的大理石地砖被清晨的露水打湿,微微打滑。她脚下猛地一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倾,下意识伸手护住小腹,抽了一口气。
林兰猛地站起身:“小心身子!”
贺柏谦几乎是本能地冲过去,“怎么样?”稳稳托住她的胳膊。
大嫂脸色发白,脚踝处传来钝痛,更让她心慌的是小腹隐隐的不适感。她咬着唇:“肚子……有点不舒服。”
贺昌海也皱起眉,当即开口:“别耽误,立刻去医院。”
林兰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抚着大儿媳的后背:“别怕别怕,妈在,马上送你去医院,孩子不会有事的。”
贺柏诚弯腰拿起车钥匙,干脆利落:“哥,我送你们。”
林兰本想一同跟去,被贺昌海轻声拦下,让她留在家里稳住亲友,她反复叮嘱儿子们路上小心。
一行人匆匆离开寿宴,驱车赶往医院,原本温馨的场面,也因这场意外多了几分紧张。
医院大厅人来人往,蒋黎陪着助理Anna坐在等候区。
Anna脸色发白,整个人蔫蔫的,是水土不服引发的上吐下泻。
董晓磊忙前忙后跑了一圈,殷勤又紧张。
蒋黎无意间抬头,目光穿过人群,一眼就看见了匆匆走进急诊大厅的三道身影。
贺柏谦、他刚怀孕的妻子,还有一旁的贺柏诚。
贺柏谦满脸焦灼,全程紧紧护着妻子,满心满眼都是爱人的安危。
蒋黎就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一股清晰又酸涩的失落瞬间漫上心口。
只属于家人的温柔,是她永远也无法靠近的亲昵。
她默默将自己藏在人群的角落。
他们走得急,心思全在孕妇身上,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她。
贺柏谦陪着白静媛进诊室,贺柏诚转身出来,刚走两步,听见不远处传来熟悉又咋咋呼呼的声音。
是董晓磊。
他正守在Anna面前安慰:“Anna,你再忍一下,马上就到我们了!”
Anna虚弱地抬了抬眼,话说得断断续续:
“董特助……谢谢……”
这一幕,刚好落入走近的贺柏诚眼里。
他轻轻敲了敲旁边的椅背。
董晓磊猛地回头,看见自家老板站在身后,舌头直打磕巴:“柏、柏诚哥?你怎么在这?!”
贺柏诚调侃:“过来看看你怎么照顾人姑娘的。”
董晓磊狡辩:“我就是看Anna不舒服,顺手帮个忙。”
贺柏诚目光自然而然落向蒋黎:“刚在里面安顿家里人,没注意到你们也在。Anna情况还好吗?”
蒋黎:“没什么大事,水土不服,歇一歇就好。”她顿了顿,“你家里人……没事吧?”Anna煞白的小脸努力扯个微笑向贺柏诚打招呼。
“大嫂怀孕不小心崴了脚,正在里面检查,应该没大事。”
蒋黎点点头。
贺柏诚敏锐地察觉到她表情不自然。
……
检查室的门轻缓推开,贺柏谦扶着妻子出来,夫妻神色都放松了许多,显然腹中胎儿并无大碍。
恰在此时,蒋黎扶着仍有些虚弱的Anna,董晓磊拎着随身物品跟在一侧,三人低着头朝着隔壁检查室走去,与贺柏谦夫妇在走廊转角处堪堪擦肩而过,谁也没有留意到对方,两拨人自始至终没有直接照面。
贺柏诚的目光始终追着蒋黎的身影,直到她推门进入检查室,才缓缓收回视线。
贺柏谦扶着妻子站定,察觉到弟弟的目光,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在医院碰到熟人了?”
贺柏诚:“朋友。”
贺柏谦素来不深究弟弟的私事:“你大嫂没什么大碍,我直接开车带她回老宅,你忙你的就行。”
检查室的门再次打开,Anna在医生的叮嘱下走了出来,脸色好了不少。
董晓磊手里拿着医生开的药单,主动开口道:“蒋黎姐,我先送Anna回住处休息。”
蒋黎点了点头,叮嘱董晓磊路上照顾好Anna。看着两人一前一后离开,走廊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贺柏诚两个人。
(二)
贺柏诚问蒋黎想吃什么,蒋黎没什么胃口,随口说了句都可以。
贺柏诚驱车绕了半座城,最终选定了隐于闹市的观云阁。这家私宴极富盛名,藏在老巷深处,是一座保留完好的中式庭院,曲廊回转,花木扶疏,院内还悬着轻软的纱灯,席间有琴师轻弹古曲,氛围静雅又私密,只接待提前预定的熟客。
今日,奏的是一曲《秋水》。
二位被侍者引至临窗的雅间,
贺柏诚拿起公筷为蒋黎布菜:“我明天上午飞东南亚,这一趟去多久,暂时还说不准。今天这顿,就当是临行前的告别。”
蒋黎诧异:“行程这么急?”
“是,临时决定。”
蒋黎轻轻点头:“那祝你一路顺利。”
贺柏诚停下筷子,一动不动盯着蒋黎,清了清嗓子:
“蒋黎,我问你个问题。”
语气显然有些正式,蒋黎也放下筷子:“你问。”
“你有男朋友吗?”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一字一句清晰而郑重,
“如果没有,考虑一下,和我试试。”
是漫长的沉默。
“先不用回答我。”
“等我回来。”
蒋黎深吸一口气,“有件事……我想我必须要告诉你。”
就在这时,一道轻快的脚步声伴着笑意传来,来人气质不凡,正是这家私宴的少东家梁酌。他与贺柏谦是旧识,听柏诚在此用餐,特意过来打声招呼。
“柏诚,好久不见。”梁酌笑着开口,目光自然地扫过蒋黎。
贺柏诚介绍:“这位是蒋黎。”又看向蒋黎,“梁酌,这间餐厅老板。”
梁酌伸手与蒋黎轻握了一下:“柏诚女朋友吧,男才女貌,够般配。”
“柏诚,金屋藏娇,今儿舍得带出来了?”梁酌这人幽默爱开玩笑。
“你少拿我开涮。”
简单寒暄两句,梁酌便礼貌告辞,不打扰两人用餐。
席间又恢复安静。
“你刚要和我说什么?”贺柏诚问。
蒋黎垂了垂眼,把快要冲出口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些沉重的、难堪的、连她自己都不愿再碰的过去,也许不适合在他临行前夜说出口。
蒋黎眼底压着复杂的情绪,微笑以轻松的语气说出:“没什么,等你回来再说。”
顿了顿,她望着他,又补了一句:
“一路平安。”
……
总部临时调整品牌视觉标准,蒋黎忙得焦头烂额。
贺柏诚走了三天了,行程繁忙,偶尔电话过来问候。
“有什么需要就给董晓磊打电话。”
她嗯了一声,本来想着敷衍说几句保重的场面话的,此刻不知怎么的竟然说不出口,他那边也沉默了,听筒里是彼此轻轻的呼吸声,他终于低声开口:
“过几天我就回来。”
她忽然觉得怪异,连“嗯”也没有再嗯出来了,再凝思时那边已经挂了电话。
不用给董晓磊打电话,他这几天往项目部跑得比谁都勤,早餐中餐晚餐提前按蒋黎的口味备好,事事周到,分明是得了某人的吩咐。
这会儿又拎着下午茶屁颠颠过来了,“蒋黎姐,你的拿铁。”
“谢谢。”
眼底那点小心思藏也藏不住,悄然把小蛋糕放在Anna桌上。
Anna眼睛一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口味的蛋糕?”她是混血,中文没问题,就是ABC腔调有些重。
董晓磊背着手装模作样:“我会算卦不知道吧?”
“你会算命?”Anna惊喜。
“在下人送外号‘半仙’,看你的面相加手相,就能掐你命门。”晓磊煞有介事。
“那你看看我手相。”Anna把手递到晓磊面前。
晓磊将Anna手拉过来捧到脸前,贴得只剩一寸距离说:“让我好好瞧瞧。”
他就差拿放大镜看了,翻来覆去,良久不说话,最后,面露喜色:“看这手纹一马平川,若论仕途,那是前途无量,若是姻缘,那是好事将近啊!”
小话一套一套的。
Anna云里雾里:“什么意思?”
“你的有缘人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董晓磊何许人也,眼观六路,心有七窍的妙人,将自己的心思巧妙地融入Anna的卦里。
Anna环顾四周,蒋黎和项目部其他人这会儿都不在,房间里就剩下她和晓磊,一脸狐疑:“你说的有缘人是?”
董晓磊脖子梗得高高的,拍拍胸脯,就差自我介绍了。
“你?”
董晓磊一副卦底总算被Anna小姐猜中的轻松,抿嘴上扬洋洋得意点头:“正是本相师。”
Anna暴栗使劲敲晓磊头一个大包:“让你胡说八道。”
晓磊躲闪不及,认怂:“嘿嘿嘿,瞎侃瞎侃。”
“问你个事。”
“请讲。”晓磊一屁股坐到Anna桌子上。
“都说你们海盛老板有两个儿子,怎么这栋楼里从没见过另一位?”
“柏谦总在海盛建设,办公楼离得远。”
“你们柏谦总结婚了吗?”Anna一脸八卦。
“结了啊,老贺总战友的女儿,家世相当。”董晓磊凑到Anna耳边:“当年海盛出了事儿,对方帮了不少忙。”
晓磊神神秘秘述说着时过境迁的往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