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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似迷若离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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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贺柏诚把车停稳,刚走进庭院,看见客厅里灯火通明。
林兰端坐在沙发上,神色平静,双手搭在膝头。贺父坐在另一侧,看着财经新闻,声音调得很低。
“爸,妈。”
贺柏诚低声打了招呼,脱下外套随手递给佣人,在单人沙发坐下。
林兰抬眼看向他,目光温和,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审视:“去哪儿了,这么晚才过来?”
“有点事,耽搁了。”贺柏诚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林兰淡淡嗯了一声:“下午我去你那儿收拾了一趟。”
贺柏诚身体微顿。
“你最近,天天往外面跑得勤。”
“在追一个姑娘,还为了人家,天天研究菜谱做饭,我说得没错吧?”
空气静了下来。
贺父放下手里的遥控器,看了过来。
贺柏诚没有否认:“是,我在追蒋黎。”
“蒋黎……”林兰轻轻重复一遍,“好一个蒋黎。”
贺父眉头微锁:“柏诚,感情的事我不干涉,但你要分得清轻重。蒋黎的身份,你不是不清楚。”
“我清楚。”贺柏诚抬头,目光坚定,“正因为清楚,才更要和她在一起。”
“放肆。”贺昌远声音重了几分,“那是你哥从前的女朋友,传出去贺家还要不要体面?”
“爸,您现在身体还在康复,我不想跟您吵。”
“事情瞒也不是办法,我想和蒋黎在一起,已经决定了。”
林兰看着贺柏诚:“我今天已经见过她了。”
贺柏诚猛地看过去:“您去找她了?”
“我是为你好,也是为她好。”林兰语气强硬,“有些话我已经说得很明白,她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您跟她说了什么?”贺柏诚声音绷紧。
“我让她离你远一点。”林兰直视着儿子,没有半分退让,“贺家不会接受她,我不会同意。”
“妈——”
“你别再叫我妈。”林兰打断他,“你要是还认我这个母亲,认贺家的规矩,就立刻断了和她的联系。”
“我做不到。”贺柏诚沉下脸来,硬硬地答了一句:“我不想这么做。”
林兰看着他这般固执,眼圈微微一红:“你以为……我是故意为难她吗?”
贺父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沉缓,带着几分疲惫:
“当年的事,是我们亏欠她。你哥那时候……是家里逼得紧,是我们做父母的,硬逼着他分了手。”
“也是没办法,硬生生把一对人拆开。她那时候受了多少委屈,吃了多少苦,我们心里都清楚。”贺父闭了闭眼,“这些年,我和你妈心里,也过意不去。”
林兰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不是不心疼她。我见过她那时候的样子,也知道她这些年不容易。论良心,蒋黎是我们贺家对不起她,该补偿,该记着,我都认。”
她抬眼,望着儿子,痛得真切:“可柏诚,补偿的方式有很多。我们能给的,都可以给。唯独不能是——你这个做弟弟的,去跟她在一起。”
“你哥当年为了这个家,放弃了她,如今你再跟她走到一起,外人会怎么看笑话?说你捡你哥不要的人?”
“蒋黎就算再好,再无辜,再值得疼……她也不能是你的女朋友,更不能是贺家媳妇。”
“这是当年的债,是你哥的错,是我们做父母的亏欠。但都不该由你来还。”
贺父沉沉开口,语气里满是无奈与定论:
“我们欠她的,我们认。但你不能拿自己的人生,去填上一辈的窟窿。”
“你和蒋黎,绝无可能。”
……
蒋黎推门进来带着室外的凉意。
她在贺柏谦对面坐下:“你找我,是为了贺柏诚吧。”
贺柏谦点了点头,开门见山语气诚恳:“是。我希望你……别再和他有牵扯。”
蒋黎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反驳,终于问出了那句压在心底多年、始终没得到答案的话。
“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当年,你为什么突然要和我分手?”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沙沙作响。
贺柏谦沉默了很久,久到蒋黎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才终于缓缓开口。
“当年贺家出了事。”
“娶白静媛是必然,是我的责任。”
蒋黎坐在原地,整个人被抽空了力气。
这么多年的委屈、困惑、不甘、自我怀疑,在这一刻突然有了答案。
不是她不够好,不是他不爱了,而是命运齿轮从一开始,就没给他们机会。
她喉间发紧,半晌才哑声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贺柏谦苦笑一声,“我欠你的,这辈子都还不清。”
“柏诚是我弟弟,他不该为我当年的牺牲买单,你更不该再继续这场恩怨。”
“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蒋黎看着杯底,眼泪无声地落在手背上,滚烫,又冰凉。
(二)
蒋黎刚从医院门诊楼出来,手里攥着刚取的检查报告。风一吹,腰侧隐隐发酸,她下意识扶了一把,才刚走下台阶,一道熟悉的身影就拦在了面前。
贺柏诚就站在不远处,车停在路边,人已经等了很久。看见蒋黎出来,快步朝她走过来。
蒋黎脚步一顿,脸色立刻冷了下去,转身就想往另一个方向走。
“蒋黎。”
贺柏诚先一步伸手,轻轻扣住她的手腕。他放低声音,周围人来人往:“别走,我有话跟你说。”
蒋黎把手腕用力往回抽:“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你放开。”
“就在这儿说,还是上车说?”贺柏诚目光扫过周围来往的病人家属,“这儿人多,你想在这聊我没意见。”
蒋黎不想在医院门口跟他拉扯,冷声道:“上车。”
贺柏诚没说话,只轻轻松了点力道,陪着她往车边走。
他拉开副驾车门,很自然地伸手护在车顶,怕她撞到头。蒋黎视而不见,弯腰坐了进去。
车子刚驶离医院门口,蒋黎就开口,冷冰冰:“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们不要再联系。”
贺柏诚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你就自己一个人来医院?连个陪你的人都没有,蒋黎,你非要把自己逼成这样吗?”
“我的事不用你管。”
“我不管你谁管你?”贺柏诚终于侧过头看她,眼底红了一圈,“你的腰不要了?你一个人扛着很有意思?我妈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就真的往心里去,连给我解释的机会都不肯?”
蒋黎别过脸,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贺柏诚,我们不合适,从一开始就不合适,我说了很多遍了。你哥、你爸妈、贺家的一切……我们跨不过去,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我可以跨。”贺柏诚猛地把车停在路边,“所有压力我来扛,所有话我去说,你只要站在我身边就够了,很难吗?”
他伸手想去碰她的脸,蒋黎猛地偏头躲开,眼神里全是抗拒:“我的过去你全了解吗?”
“我了解。”
“但那又怎么样?我只在乎你的现在和未来。”
“可是我在乎。”蒋黎终于回过头,眼眶通红,“贺家当年对不起我,心里有愧疚,可补偿方式不能是让你跟我在一起。你哥当年是为了贺家,是身不由己,我不怪他,可我也不能再跟你纠缠不清,我丢不起这个人。”
贺柏诚心口一疼,他盯着她,字字清晰:“所以你就为了体面,为了别人的眼光,把我推开?”
“是。”蒋黎硬起心肠,不留余地,“我不想再跟贺家有任何牵扯,你哥欠我的,你们家欠我的,都一笔勾销,我现在有了事业有了新的生活,我要往前走。不需要你可怜我,更不需要你替他们赎罪。”
“我不是赎罪!”贺柏诚满心无力,“不是可怜,不是补偿,是真心想和你在一起。”
蒋黎别开眼,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却咬着牙不肯出声。
回去的时候,天已微黑,贺柏诚把外套披在蒋黎身上一句话也不说专心开着车。蒋黎没有力气再去推扯,任由他,只是更不肯出声,只出神的看着前方。沉沉暮色中,宛延的路灯在车窗玻璃上幻出扭曲的光影,急急地扑面而来,又呼啸而过。
蒋黎下了车,知道贺柏诚一直看着她,于是赶紧快步走进去。
进了大门,前台小姑娘眼神怪异,蒋黎低头一看,原来身上还披着贺柏诚的外衣,赶紧脱下来,回头出门再看时,贺柏诚的车已经开走了。
……
度假村项目已经进入关键阶段,各项服务流程、SOP标准、人员培训体系都到了要向总部交卷的时候。蒋黎按规定,回去述职。
临走前,她在办公室待到很晚,把手里所有工作一一列清,交接给副手,反复叮嘱项目上的关键节点,连容易出错的细节都一条条标注明白。
登机前一刻,她望着机场外渐暗的天色,将所有情绪一并收起。
飞机缓缓升空,穿过云层,将这座有他的城市,暂时抛在了身后。
蒋黎靠在舷窗边,轻轻闭上眼睛。
董晓磊终究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您就不担心……蒋黎这次回去,就不回来了吗?”
贺柏诚正翻看文件,语气坚定:
“我不担心。”
“我了解蒋黎。”
“她这个人,对工作一向要尽善尽美,亲手带起来的项目,绝不会半途而废。”
“所以,她一定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