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野火》执墨山河

34、第 34 章

　　站在门内的人是顾泽野。

　　他显然是刚脱下外套不久，身上穿着件看着质地很柔软的深灰色羊绒衫，袖口随意地挽到手肘。

　　似乎没想到门外是她，顾泽野的眼中闪过一丝愕然。

　　两人隔着门槛，距离很近，沉默无言地对望着。

　　门内传来隐隐约约的电视声，以及凌煦嘉不知道在嚷嚷什么的模糊声音。顾泽野侧过身让开：“进来吧。”

　　洛楠澄换上拖鞋走进客厅，凌母一见到她便走过来：“今天阿姨炖了汤，小澄一定要多喝两碗。”

　　说着转向沙发旁的顾泽野：“小野回国这么久，要不是我打电话，是不是也想不起来过来看看叔叔阿姨？”

　　顾泽野露出一个笑来：“阿姨，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呢......前段时间工作太忙了。”

　　“没忘就好！”凌母满意地点头，语气带上几分难言的感慨，“真好，真是好多年都没见你们三个凑一块儿了。”

　　“哎，要不......”她眼神一亮，指了指客厅大屏幕电视和旁边的游戏手柄，“玩会儿游戏？我记得你们小时候都可爱玩了。”

　　“好啊！”凌煦嘉从厨房探出个脑袋。

　　凌母将他忽略：“干你的活。”

　　短暂的沉默，顾泽野的手指不自觉蜷缩了一下：“不了阿姨，我不怎么爱玩游戏了。”

　　几乎同时，洛楠澄也微微摇头：“谢谢阿姨，我坐这歇会儿，就不玩了。”

　　两人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婉拒。

　　凌母刚要再说些什么，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凌父有些无措的喊声：“老婆！你快来看看！这个鱼怎么弄？怎么粘锅了......”

　　“哎呀老凌你怎么这么废！一条清蒸鱼都搞不定！”凌母被转移了注意力，转头对二人道，“你俩先坐着聊会儿天，我去看看那个厨房杀手！”

　　说罢她便急匆匆往厨房赶：“来了来了！”

　　客厅骤然安静下来，半晌没人说话。

　　顾泽野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小区里那棵梧桐树还在，看着比以前更茂密了。”

　　洛楠澄很轻地“嗯”了一声。

　　“这个小区好像变化不大。”顾泽野继续说着，目光落在她脸上，“以前，我们两家翻墙都比走正门方便。”

　　这些年，洛楠澄很少允许自己去怀念。可这里装下了她一整个童年与少女时代，也最终见证了离散。洛义城出事，房子被查封拍卖，曾经的她以一种近乎逃离的姿态离开。

　　顾泽野看见了洛楠澄眼中一闪而过的恍惚，深吸一口气：“午饭应该还要一会儿，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反正也不远，赶在开饭前回来就行。”

　　洛楠澄怔住了，没料到顾泽野会提出这样的邀请。可去看什么呢？看那栋如今已经不知道属于谁的院子？

　　“不了。”

　　顾泽野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洛楠澄，我以为我们还能做朋友。”

　　洛楠澄突然很短促地笑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只是看着他。

　　在这样目光的注视下，顾泽野败下阵来……他突然察觉到自己有多么卑劣。

　　终于，两人没再说话，电视中不知何时换上了无趣的新闻栏目，厨房里传来锅铲的碰撞声和交谈声，和气氛凝滞的客厅像是两个世界。

　　吃完晚餐，洛楠澄道了别，离开凌煦嘉家。

　　她在小区里走着，没有立刻去取车，不知不觉地顺着那条曾经走了许多年的小径，走回了曾经的家。

　　越靠近，她的脚步就越慢，最后停在了围栏外。

　　整栋房子从上到下没有一丝光亮，也没有声响，窗帘是拉上的，款式还是很多年前的那一套。

　　这里似乎没人住......怎么可能？

　　这片房源早就是供不应求，尤其是这种带独立庭院的，一旦挂牌必然抢手。

　　洛楠澄仰起头，二楼是她的卧室，正对着一旁顾泽野家的二楼，和顾泽野的房间窗户对着窗户。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准备转身离开。

　　“还是过来看了？”

　　洛楠澄正沉浸在回忆里，丝毫没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顾泽野就站在几步开外，身影几乎融进夜色里，只有一双眼睛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

　　她有种被抓包的感觉：“你...这么晚了还没回去？”

　　顾泽野将目光从她脸上挪开，也投向那栋黑暗中静默伫立的房子：“看你离开的方向，猜你可能会过来。”

　　洛楠澄没接话茬，疏离地微微侧过身，看着月光穿过梧桐叶片，在地面投下碎斑。

　　“小区很多地方都重建了，秋千架没了，花坛扩建了，很多地方都和以前不太一样。”顾泽野再次开口，“八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可有些东西不应该被改变。”顾泽野的声音低下来一些，“

　　洛楠澄心中一动，蓦然转过头，月光下顾泽野的目光落在洛家曾经的房子上，仿佛相信只是看着，就能找回一点丢失的过去。

　　她语气锐利几分：“顾泽野，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房子一直空置着，难道和你有关？”

　　顾泽野的目光缓缓从房子上收回：“七年前我买下了这里。”

　　洛楠澄的呼吸滞住了。七年前，顾泽野已经在国外了，隔着浩瀚的太平洋，走得干净利落。

　　“为什么？”洛楠澄听见自己问。

　　“我只是觉得这里不应该让别人住进来。”顾泽野向前走了两步，离她更近了些。“或许有一天，这里会重新被需要。”

　　洛楠澄喉咙发紧：“你什么意思？自我感动吗？”

　　“我...我只是想留住一些东西。”

　　他的回答苍白无力，话音落下，又掀起一阵沉默。

　　“刚去那边的时候。”顾泽野忽然重新开口，“我总是整夜失眠，晚上天黑透了，我却怎么也睡不着...那个时间是国内的下午，阳光最好的时候。”

　　洛楠澄的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来。

　　“那个时候，我感觉自己和周围的一切都隔着层厚厚的玻璃。而家不仅仅是一间房子，更是一个锚点。我买下这里，只是希望这里依旧完全按照我记忆中的样子存在着......哪怕没人会再回去。”

　　听完他说的这些，洛楠澄胸中那点怒气不知为何就一点点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她心口，闷闷的。

　　顾泽野深吸了一口气：“小澄，我回来不全是因为工作。”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量，然后一字字清晰地吐出:

　　“是因为你始终在这里。”

　　夜风停了。

　　洛楠澄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杂乱无章地跳动，顾泽野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瞬间占据了她所有的视线。

　　整整八年，两千多个日夜。

　　她张了张嘴，想讽刺一句，可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口。

　　-

　　合作项目的成功比预期顺利，洛楠澄兢兢业业在极光工作了将近两个月，星瞬团队也耗费了不眠不休的心血。

　　签约仪式的庆功宴设在一家高级酒店顶层，洛楠澄作为项目的主要负责人，自然是全场的焦点。

　　她穿着一条黑色裙子，勾勒出纤细有力的腰线，长发垂落肩头，妆容精致，散发出一种成熟的圆融感。

　　美得锋利，也美得陌生。

　　她游刃有余地周旋在人群中，不断有人上前与她攀谈，有合作伙伴，有投资人，也不乏年轻才俊。

　　洛楠澄酒喝得来者不拒，面颊渐渐染上薄红。

　　宴会气氛热烈，团队的年轻人抛开了平日的拘谨，笑闹着，起哄着，互相灌酒。

　　助理小周看出洛楠澄喝得有点猛了，悄悄拉了她一下：“洛总，少喝点......”

　　洛楠澄冲她摆手，“没事。”

　　小周拗不过她，也抵挡不住其他人热情的敬酒，眼看着洛楠澄眼神愈发迷离，脚步也开始有些虚浮，她当机立断悄悄离场，在酒店楼上开了间套房。

　　接着她又返回宴会厅，半哄半劝地将洛楠澄扶出喧闹的中心。

　　“姐，今晚就歇在这儿吧，明早我来接你。”小周将房卡塞进洛楠澄手提包，又仔细叮嘱了房间号，看着洛楠澄踉跄着走向电梯，还是不放心地跟了两步。

　　直到电梯门合上，她才折返宴会处理后续事宜。

　　洛楠澄沿着长长的走廊，停在一扇门前。

　　房卡......对，房卡。她在手提包里翻找，摸了半天才摸到卡片，掏出来，对准门锁。

　　滴——

　　没反应。

　　她眯起眼，将卡换了个方向，再次贴上去。

　　滴——

　　还是红灯，没反应。

　　烦。洛楠澄不信邪，又试了几次，还是打不开。

　　她低下头努力想辨认房卡上的数字，可那些数字在她眼前重叠游弋。

　　就在这时，身前的门板一动，门从里面打开了。

　　洛楠澄失去支撑，身体向前倾倒，撞进一片带着湿热水汽的胸膛。

　　踉跄着站稳，洛楠澄在胸肌中茫然抬头，往上，是男人清晰的下颌，挺直的鼻梁，最后，她撞进一双翻涌着复杂情绪的琥珀色海洋。

　　看清这人是谁，洛楠澄眨了眨眼睛。

　　眼前的一切荒谬得无以附加，超出了她现在卡顿大脑所能处理的极限。

　　这只能是个过于逼真的梦，也许是她潜意识的投射......也好，既然是梦，就无需伪装隐忍。

　　顾泽野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门口，下意识想伸手扶住她：“小澄，你......”

　　话音未落，洛楠澄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臂，同时脚下一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