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火》执墨山河

29、第 29 章

　　“刚回国就对公司人员大换血，这人恐怕是个硬茬。”

　　洛楠澄若有所思地抿了一口手里的咖啡，盯着电脑上的资料头也不抬。

　　“能说服他们投资就再好不过了。”秘书小周端详洛楠澄眼下的淡色淤青，“昨晚干什么去了，偷鸡摸狗还是劫富济贫？”

　　洛楠澄装傻充楞，假装没听见后半句。

　　昨夜那个荒唐收场的吻，让她一夜辗转难眠，在床上根本没察觉时间的流逝，直到天蒙蒙亮才睡着了一会儿。

　　“到了。”

　　推开车门，洛楠澄目光沉静地仰视眼前拔地而起的科技大厦，上午十点的阳光在这座大楼的玻璃外壁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她莫名感到一丝山雨欲来的气息。

　　接洽的人早已等在楼下，见到洛楠澄，忙不迭地鞠躬，脸上浮现出狗腿的笑容，“洛总您跟我来。”

　　会议室门被拉开，洛楠澄端出无可挑剔的笑容，落落大方地走进去。极光的人已经落座，正低声交谈着，听见动静齐齐抬头。

　　洛楠澄只觉得呼吸一滞，心跳如鼓乐大作，酝酿好的开场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

　　她的目光不受控地定在那人身上。

　　顾泽野身着深色西装，几缕发丝搭在额前，微抬着眼看她，脸上青涩褪去，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从前一样清澈的琥珀色。

　　尽管昨夜才刚见过，但在此情此景，冲击力依旧分毫不减。

　　洛楠澄没允许自己卡在原地，纵然大脑空白依旧上前伸手，“您好，我是星瞬......”

　　指尖传递来一丝微凉的触感，那人握住她的手，嘴角弯起来，露出那颗很不符合他现在身份的俏皮虎牙，打断她。

　　“好久不见，洛总。或许我该叫你小澄？”

　　“顾总说笑了，商业场合还是称呼职位更妥。”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一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董事会成员拍了拍顾泽野的肩膀，“哟，两位认识啊？”

　　“嗯，熟人。”顾泽野这才松开洛楠澄的手，在众人好奇探究的目光中重新坐回原位，“那么洛总，你准备如何说服极光投资？”

　　洛楠澄在自己的位置从容落座，扫视极光团队所有成员，最后目光慢慢落回顾泽野身上。

　　“我想，作为一支能在七年内从零做到行业巨鳄的团队，星瞬的潜力与韧性大家有目共睹。您说对吗，顾总？”

　　最后几个字，她咬的格外清晰。

　　顾泽野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起，又缓慢松开，身体微微后仰。

　　“洛总，潜力与韧性是创业者必备的品质，但极光看的是更现实的东西——清晰的盈利模式和不可替代的技术壁垒。”

　　“不如从这里开始说服我。”

　　猝不及防与那人的目光相接，洛楠澄有一瞬间的恍惚，开始怀疑这次的撤资收购危机会不会是一场蓄意报复。

　　昨夜他的眼泪滴在她颈侧，而现在这张脸上写满了公事公办，反差太大。

　　她几乎开始怀疑昨晚记忆的真实性。

　　会议开始，洛楠澄调出准备好的资料，开始讲解公司的市场数据。

　　这份资料她准备了很久，但讲的时候，总有一部分注意力始终没法集中，她能感受到顾泽野的目光始终胶着在她脸上。

　　会议结束，洛楠澄将笔记本扣上，极光团队陆续离场。

　　顾泽野还坐在原地，缓缓站起身，在会议桌的另一端看着她，“会开完了。”

　　“嗯。”洛楠澄拎起外套。

　　“为什么搬走？”顾泽野问。

　　洛楠澄动作顿了一下，“那房子是我爸的，他进去了，资产清算，自然就没了。”

　　那房子对于他们的意义的确是非凡的，承载了太多他们一起长大的回忆。可是顾泽野当年做得那么狠心绝情，现在又来问她这个问题。

　　他到底什么意思？

　　顾泽野沉默，挺阔的西装将他装扮成一副大人的模样，连沉思的样子都显得很成熟，很陌生。

　　穿上外套，洛楠澄没再停留，往门口走去。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猛得推开，一个身着深蓝色警服的身影大步走进来，带起一阵风，张开双臂就结结实实地给了顾泽野一个拥抱。

　　“兄弟！我丫很想念你啊！”

　　顾泽野被他撞得身体一晃。

　　“你还知道回来？我他妈的都以为你要在国外扎根了！”凌煦嘉松开他，才打眼往旁边一看，看见在一旁站着的洛楠澄，瞠目结舌。

　　“澄、澄姐？”他的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你也在啊？”

　　“嗯，刚和顾总开完会。”

　　凌煦嘉抓了抓头发，“那什么我刚下班，听说他在这边就直接过来了。正好都在，这么多年没凑齐过了，要不一起吃个饭？”

　　他声音里带着试探，“好歹......咱们三个也是一块儿长大的。”

　　洛楠澄先开了口，“我中午还有个会。”

　　“推了！”凌煦嘉拿胳膊肘碰她，“多大的会啊，比我还重要？洛总顾总现在是混得风生水起了，可别看不起我这个人民公仆啊。”

　　说罢，他又转向顾泽野：“野哥，就附近找个地方，简简单单的。这么多年了......真的。”

　　真的，真的很久了，真的该聚聚了，真的......不该这样。

　　“地点你定吧。”顾泽野开了口。

　　洛楠澄看向他，发现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仿佛就是答应了一场普通的旧友聚餐。她突然觉得自己再推脱下去，倒显得放不下。

　　“行。”她应下来。

　　凌煦嘉松了口气，掏出手机：“我知道这后边有家私房菜，味道不错，我现在定位置啊。”

　　三人前后走出了会议室。

　　凌煦嘉走在最前面一边走路一边打电话定座，洛楠澄和顾泽野并排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进了电梯，镜面清晰照出三个人的样子。穿着警服的凌煦嘉，西装挺阔的顾泽野，一身套装裙的洛楠澄，看起来和少年时期是那么不同。

　　也许是曾经他们都穿校服的缘故吧。

　　电梯“叮”一声到达底层，凌煦嘉率先走出去，回头招呼：“走路过去吧，就后面那条街，五分钟的事。”

　　午间的阳光很晃眼，洛楠澄落在后面，看着前方的背影，有一瞬间的恍惚。八年光阴，相聚、离别、杳无音讯，还有......昨晚那个分不清意味的吻。

　　如今，她居然要和顾泽野要坐在一起吃饭。

　　三人到了私房菜馆，进了包厢，凌煦嘉做主点好了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今天就咱们仨，叙叙旧也好。野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上周。”顾泽野的西装被他脱了下来，里面是一身雪白的衬衫，领口第一颗扣子解开了。

　　“打算长待吗？”

　　“看情况。”

　　洛楠澄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觉得茶水有些烫，她的目光不由的落在包厢墙上的仿宋山水画上。

　　“在国外待了八年，口味变了没？”凌煦嘉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没，还是中餐吃得惯。”顾泽野用热水烫碗筷。

　　“那挺好，就是说嘛，咱们中国人肯定还是中餐合胃口。”凌煦嘉点点头，给洛楠澄夹了一筷子排骨，“澄姐，来尝尝，这家的菜味道不错。”

　　洛楠澄咬了一口，酸甜的酱汁在口中化开，是熟悉的味道，以前高中的时候，他们三个出来下馆子最爱点的就是这个。

　　“哎，听说你妈给你安排了几次相亲？”顾泽野转向凌煦嘉。

　　“别提了。”凌煦嘉脸一垮，“我们家老佛爷现在退休了闲得不行，净催我，这事催的来吗？有时候真是羡慕澄姐没人催。”

　　顾泽野眼神一顿，夹了块鱼，状似不经意问道：“......洛总现在一个人？”

　　“嗯。”洛楠澄简短回答。

　　凌煦嘉赶紧接过话头：“哎澄姐一心扑在事业上，哪还有空想别的......野哥你呢？这么多年有没有......”

　　顾泽野的目光在洛楠澄低垂目光的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移开：“没，一直一个人。”

　　八年了，他说他一直一个人。

　　“在国外这几年，适应的怎么样？”洛楠澄忽然问。

　　顾泽野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还好，刚开始比较难，语言、文化、还有......”他顿了顿，“别的。后来就习惯了。”

　　“哎习惯了就好。”凌煦嘉忙不迭接话。

　　接下来的话题都围绕着一些不痛不痒的旧事和凌煦嘉工作中的趣闻展开。顾泽野和洛楠澄维持着表面的礼貌，一顿饭吃得总让人觉得隔着什么。

　　结束后，凌煦嘉拍了拍顾泽野的肩膀，又看向洛楠澄，“我走了哈，你俩回去也路上小心。”

　　目送凌煦嘉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原地只剩下他们二人。

　　空气中弥漫着尴尬的气息。

　　“我送你？”顾泽野先开了口。

　　“不用了，我让司机来接我。”洛楠澄飞快拒绝，“顾总......我们现在的关系不适合这样。”

　　顾泽野站在原地没动，“哦？洛总怕别人看见你上我的车？”

　　“是。”洛楠澄微微蹙眉，“我们作为甲方和乙方，私下的往来越少越好，免得引人误会，影响判断。”

　　顾泽野闻言，扯了扯嘴角，那点虎牙的尖尖露出来一些：“洛楠澄，你什么时候也开始在意这种流言蜚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