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澄明野火》执墨山河

13、第 13 章

　　一周后，高考成绩公布。洛楠澄考得很不错，A大她心仪的专业是稳了。

　　她几乎是立刻抓着手机出了家门。

　　顾家院门虚掩着，洛楠澄穿过客厅，踏上楼梯。二楼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的对话透过门板传出来。

　　“我是在为你打算！你这个成绩在国内能有什么出路？英国那边已经联系好了，语言学校和预科马上能衔接。”

　　顾泽野的声音几乎破音，“把我扔出国就是为我打算了吗？妈刚走你就要把我也送走是吗！连我也碍着你的眼了是不是！”

　　“你！”顾父似乎很生气，紧接着是重物落地的骇然响声，“滚！你滚出去！”

　　门被从里面猛得拉开，顾泽野冲出来，脸色惨白，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楼梯口的洛楠澄。

　　“他要送我去英国。”顾泽野的声音发抖。

　　洛楠澄看着他六神无主的神色，“小野你听我说，顾叔叔他......”

　　“我不去，我哪里都不去。”顾泽野打断她。

　　“顾泽野，你听我说，出国对于你来说也许是更好的选择。你可以暂时离开这里，离开不好的回忆，在新的环境重新开始......”

　　“我不听。”他眼睛有些发红，“我哪里都不去。”

　　洛楠澄分析，“小野，你可以暂时离开这个环境，重新......”

　　“连你也要把我推开？”顾泽野靠近她，“你答应过我妈要陪着我的，现在你也想把我扔得远远的，眼不见为净吗？”

　　洛楠澄脸色一变，张了张嘴，劝解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她听见自己认命的声音，“好，这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想清楚，我无权干涉。”

　　这句话落下，顾泽野眼中先发制人的指控瞬间软下来，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声音在她颈间发闷，“我只有你了，别离开我。”

　　那个夏天，顾泽野几乎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他最终没有出国，顾父拿他没辙，只好随他去。他的高考成绩勉强够得上本地一所普通大学。

　　两个人的学校距离不远，在同一个大学城。

　　A大校园广阔，梧桐蔽日，一切都充满了新的挑战。

　　洛楠澄选的专业课业繁重，身边的同学们都目标明确，卷得不行。她的时间被课程、小组作业、社团活动、学生会、图书馆自习填满。

　　大学对于洛楠澄来说，是更加高速旋转永不停息的齿轮。沈雨眠和魏子渝也考进了A大，他们专业不同，但同在一片校园中，遇见了也都会笑着点头说一句“老同学”。

　　学校附近有一家网红咖啡馆，颇受学生欢迎，空气中弥漫着焦香的咖啡豆气息，沈雨眠坐在靠窗的位置，看到洛楠澄进来，冲她招招手。

　　洛楠澄“砰”地一下放下鼓鼓囊囊的书包，“抱歉，等好久了吧？我们那老师又拖堂。”

　　“不久，五分钟。”沈雨眠递过菜单，“喝点热的吧，看你脸色最近肯定没少熬夜。”

　　“哎。”洛楠澄叹了口气，两人自然而然地从吐槽各自的老师、专业，聊到新环境，再不可避免地回溯到高中时光。

　　“说起来，你和顾泽野是在一起了吧？”沈雨眠话锋一转。

　　洛楠澄“嗯”了一声，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个回答不出沈雨眠的预料。她缓缓开口，“顾泽野他......变化真的好大。我不是说外表，虽然他的确看着比以前瘦了。”

　　“是给人的感觉，眼神是沉下去的。跟高中简直判若两人。”

　　洛楠澄摩梭着咖啡杯，“阿姨的事对他打击太大了。”

　　就在这时，洛楠澄的手机亮起，是顾泽野打电话过来，她拿起手机，“喂？”

　　“小澄，我到你学校这边了。”顾泽野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背景音有些嘈杂，应该是在路边。

　　洛楠澄看了眼时间，发现比他们约好的时间早，“这么早就过来了？不是说晚上吗？”

　　“下午没事就想早点过来，你那边完事了吗，我去找你？”

　　几分钟后，咖啡馆大门被推开，门上方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一声。

　　一个穿着灰色卫衣的少年走了进来，挺直的鼻梁，清晰的轮廓，微沉的眉眼，让他带上一种略显疏离的沉静。

　　几桌客人转头看他，兴奋地窃窃私语。

　　“嗨，顾泽野，好久不见。”沈雨眠打招呼。

　　“没打扰你们吧？”顾泽野的目光在沈雨眠脸上停留一瞬，又转开。

　　“没有，我们也聊得差不多了。”沈雨眠很快结束了寒暄，“我也该回去了，还有个实验报告要改。”

　　沈雨眠离开后，洛楠澄起身，“走吧，请你去尝尝我们学校的食堂，有几家味道不错。”

　　正是饭点，食堂人很多，熙熙攘攘。

　　“尝尝这个。”洛楠澄将餐盘推过去，状似随口问道，“下午没课？”

　　顾泽野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嗯。”

　　洛楠澄看着他微微闪躲的眼神，“顾泽野同学，我刚在你们学校教务系统查了课表，你今天下午有两节专业课。”

　　顾泽野抬起头，对上洛楠澄的目光，嘴角绷紧，“不想上，那些课没意思。”

　　“没意思就可以不上吗？”洛楠澄的语气加重了些，“小野，你已经不是高中生了。大学里没有人会天天盯着你，你得学会对自己负责。这样逃课，期末怎么办？挂科了怎么办？”

　　顾泽野声音很低，“小澄，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一样，永远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永远能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条，永远那么正确那么强大。”

　　他看着她，声音不高，

　　洛楠澄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两人沉默了一会，洛楠澄正打算将话题不动声色地揭过，一抬眼却发现顾泽野拿着筷子的手在颤抖。

　　“小野？”洛楠澄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顾泽野他伸出手，抓住了洛楠澄的手臂。

　　洛楠澄被他抓得生疼，但她顾不上，另一只手用力握紧他的手。“慢慢呼吸，是不是又焦虑发作了？没事的，我在这。”

　　“顾泽野，”等他呼吸稍微平稳一些，洛楠澄凝视着他失焦的眼睛，“听我说，你生病了，我们需要去看医生，专业的心理医生，这次我们不能再拖了。”

　　再次坐在心理治疗室，在医生引导下，顾泽野再一次直面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害怕被留下，更害怕被推开。

　　而最多的，最让他无法面对也无法启齿的，是关于洛楠澄。

　　医生温和的声音响起，“听起来，你对洛楠澄的感情非常复杂，也非常深刻。有爱，有依赖，有感激，也有因为这种依赖而产生的强烈自我憎恶。”

　　“你能尝试区分一下吗？你爱她，和你需要她才能感觉活着，这两者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

　　他爱洛楠澄，这份爱萌芽于漫长的陪伴，坚定于共同的苦难。可他此刻也在以一种近乎病态地需要着她。

　　他抬起头，泪水无声滑落，“医生，我不知道，我分不清。”

　　-

　　回到宿舍已经快九点了。洛楠澄推开门，宿舍里只亮着温芝琼桌前的一盏台灯，另外两个室友都不在。

　　温芝琼背对着门，含糊地说了句“回来啦”。

　　“嗯。”洛楠澄应了一声，放下书包，目光扫过温芝琼的桌面，动作顿住了。

　　温芝琼的桌上摊开着三份吃了一半的食堂打包饭，红烧排骨、辣子鸡丁、清炒西兰花。旁边还放着一个已经空了的汉堡包装纸，以及一杯喝光了的大杯可乐。桌子边缘散落着几个薯片袋子和巧克力包装纸。

　　对平时总把减肥挂在嘴边的温芝琼来说，这很不正常。

　　洛楠澄的视线又移向门边的垃圾桶。垃圾桶里塞得满满的，最上面是几个空的膨化食品袋和糖果纸，下面似乎还有更多包装袋，几乎要溢出来。

　　“你没吃晚饭吗？”洛楠澄声音平常。

　　“啊？哦，吃了，但又有点饿了，就多买了点。”温芝琼没有回头，“她们都不在，我就顺便帮她们也带了点，结果她们都没回来吃。”

　　洛楠澄没再说什么，她不是个爱多管闲事的人，更何况大家都会有很饿的时候，温芝琼也许是今天特别饿。

　　她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事情。

　　过了很久，温芝琼起身收拾狼藉的桌面。

　　她把剩下的饭菜一股脑倒进一个塑料袋，连同那些零食包装一起，塞进已经满了的垃圾桶，用力按了按，然后匆匆走出了宿舍门。

　　温芝琼走了好一阵才回来。

　　大概又过了二十分钟，洗手间传来持续的水流声，接着是克制的干呕声，不仔细听难以分辨。

　　洛楠澄敲键盘的手停下来。

　　水声又响了一阵子，然后停止。

　　片刻后，温芝琼低着头快步走了出来。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泛红，鬓角的碎发被水打湿了，贴在脸颊上。

　　她没有看洛楠澄，径直走到自己桌前，抽了几张纸巾用力擦了擦嘴和手，然后拉开椅子坐下，重新打开了那盏台灯，摊开一本书，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洛楠澄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然后最小化了正在处理的文档，点开了浏览器。

　　她的指尖在搜索框上方悬停了一瞬，然后敲下几个关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