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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鬼门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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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迪脑子里一团乱麻,恐惧混合着荒谬。
“你……你怎么进来的?我们打烊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手却悄悄摸向桌面上那本厚厚的、边缘包了铁皮的登记簿,心想这玩意儿抡起来能不能防身。
老秦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或者说不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赵迪身后墙上那张手写的招聘信息海报上,眼神里流露出一种极深的渴望和……焦虑。
“我看见了,你贴的,帮人找活儿。我……我急需一份工作,非常急。”
他的语气太恳切,恳切得让赵迪暂时压下了部分恐惧,生出一丝古怪的好奇。
“你……要找什么工作?我们这儿主要是本地的招聘信息,而且……”他斟酌着词句,目光扫过老秦那身“装扮”,“而且对形象和健康状况有一定要求。”
“我知道我样子怪。”老秦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穿着病号服的手,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但我身体其实……还行。至少,照顾人是可以的。”
“照顾人?”赵迪更疑惑了,“你是想找护工的工作?你有相关经验吗?有健康证吗?”
“经验……”老秦的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陷入了某种回忆,“我照顾了我老伴十年,直到她走……这算吗?健康证……”他摇摇头,神情更加急切,“那些东西我现在弄不了。但我真的能照顾好!特别细心,特别有耐心!只要……只要让我照顾‘那个人’就行!”
“哪个人?”赵迪追问。
老秦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赵迪,青灰色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光:“我‘自己’。”
赵迪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对方精神不太正常。
“照顾……你自己?”
“对。”老秦用力点头,身体因为激动显得更加飘忽,“我的身体,现在躺在市第一人民医院ICU,3号床,秦爱国,57岁。脑出血,手术后一直没醒。我儿子在外地打工,一时赶不回来,雇的那个护工……我看着不行,毛手毛脚,晚上还总打瞌睡。我不放心。我得自己去照顾。”
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组合在一起却让赵迪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
ICU……自己的身体……护工……
一个可怕的、完全违背常理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猛地看向墙上的电子钟:22:07。又想起爷爷以前絮叨过的老话,关于这座百年老宅的一些模糊传说,关于某些特殊时辰的界限……
“你……”赵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不是人?”
老秦沉默了一下,没有否认。
“按你们的说法,我可能算是……生魂?我也不太懂。我只记得手术灯很亮,然后我就飘起来了,看见医生在忙活,看见我自己躺在那里。我离不开医院太远,但迷迷糊糊的,好像被什么东西吸引着,就飘到了这条街,看见你这屋的灯还亮着,门口贴着能帮忙……我就进来了。”他看向赵迪,眼神近乎哀求,“小伙子,我看得出你是个心善的人。帮帮我,给我一份工作,让我去照顾我自己。我不要钱,真的,我就是不放心。我儿子不容易,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还拖累他花冤枉钱请个不顶事的。”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赵迪的神经,恐惧、震惊、荒谬、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同情交织在一起。
他腿一软,跌坐回自己的破办公椅里,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生魂?
阴阳店?
自己这间为了糊口折腾出来的破中介,居然在晚上十点后……连通了阴阳?
他想起徐浩说的“线下据点”,想哭又想笑。
这“据点”可真够特别的。
见赵迪久久不说话,老秦越发焦急,他试图站起来,身形却一阵剧烈晃动,几乎要散开。
“求你了……我就这一个念想。等我儿子回来,或者……或者我‘回去’了,我就走。我保证不给你添麻烦!”
看着老秦那焦急、无助又无比执着的眼神,赵迪心里那点恐惧奇异地褪去了一些。
他想起ICU里孤独躺着的“身体”,想起眼前这个“生魂”对自身的牵挂,想起自己躺在养老院里连儿子都认不出的奶奶……一种同病相怜的悲戚感涌了上来。
“我……我怎么帮你?”赵迪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就算我同意,医院那边……你怎么进去?怎么当护工?别人看不见你吧?”
“我不知道……”老秦茫然地摇头,“但我能碰到我自己的身体,我能给他擦擦脸,活动活动手脚,看着点滴……就像我照顾我老伴那样。别人看不见我没关系,只要我能看着‘他’就行。”
他的逻辑简单而执拗,带着亡魂(或者说生魂)特有的纯粹。
赵迪头疼欲裂。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业务范围,不,是超出了人类的认知范围。但拒绝的话,看着老秦那张灰败却充满期盼的脸,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指尖忽然触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是那本包了铁皮的旧登记簿。
就在他碰到登记簿的刹那,异变突生!
登记簿封面那层看不出材质的暗褐色皮革,忽然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流光。
紧接着,簿子自动在赵迪面前“哗啦啦”翻动起来,不是被风吹动,而是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
纸张翻飞,最后停在完全空白的一页。
随即,空白的页面上,如同被无形的笔书写,缓缓浮现出几行古朴的、仿佛篆刻又仿佛朱砂写就的字迹:
阴阳契
受理处:鬼门关第七科-人间事务协调股
备案编号:丁未-柒-老宅街-临街肆号
持契人:赵迪(血脉继承,自动承接)
业务范围:阴阳两界信息对接、委托代办、基础契约见证(限亥时至卯时)
状态:待激活(首次业务触发)
下面还有几行小字,像是备注:
注1:持契人需秉持公允,不偏不倚,助解执念,维系阴阳平衡。
注2:阴阳契约,言出必践,因果自担。
注3:收费标准参照人间行情及魂力凝结物折算,具体由持契人酌情裁定。
字迹浮现完毕,微微闪烁,随即稳定下来,像是亘古就印在那里。
赵迪彻底惊呆了,张着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老秦也看到了簿子上的异象,脸上露出震惊和一丝恍然:“这……这是……阴阳店?你真的能帮我?”
登记簿上的字迹,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一扇赵迪从未知晓、也绝不想踏入的大门。
血脉继承?爷爷知道吗?这破房子到底还有什么秘密?
但现在不是探究的时候。
簿子上“首次业务触发”几个字,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和认定。
赵迪看着老秦殷切的目光,又看看簿子上“助解执念”的字样,一咬牙。
罢了,反正已经够倒霉了,还能更离奇吗?就当……接了个前所未有的“客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显得专业一点——虽然面对一个生魂谈专业显得无比诡异。
“老秦……先生。你的情况我了解了。按照……呃,我们这里的规矩,我可以尝试帮你建立一份‘雇佣契约’,让你能以‘特殊护工’的身份,进入医院ICU照顾你自己的躯体。但有几个问题需要明确。”
老秦连忙点头:“你说,你说!”
“第一,契约期间,你只能在你自己的身体附近活动,不得干扰其他病人、医护人员,或引发任何灵异现象。”赵迪回忆着看过的乱七八糟的条例,现编现卖。
“我保证!我就看着‘他’,别的什么都不做!”
“第二,契约的终止条件:要么你儿子归来接手,要么你的身体……出现明确转归(赵迪艰难地吐出这个词),要么你自身的魂体无法维持。一旦终止,你必须立刻离开,不得滞留。”
老秦的眼神黯了黯,但很快坚定起来:“好。我答应。”
“第三,关于……报酬。”赵迪看向簿子上“魂力凝结物折算”的字样,一头雾水,但他直觉老秦现在肯定没钱。“你目前无法支付人间货币。按照……行规,可以暂记,或者,以你未来可能产生的、对‘小赵中介’的‘认可’或‘信息传递’作为潜在对价。”他胡乱说着,自己都不太明白。
老秦却似乎听懂了,他郑重地点头:“我明白。如果我还能‘回去’,一定好好谢你,帮你宣传。如果……如果我回不去,只要我还‘在’,也会告诉其他有需要的……‘朋友’,你这里能帮忙。”
其他“朋友”?赵迪嘴角抽了抽,但没说什么。
“那么,如果你没有异议,”赵迪拿起桌上一支最普通的圆珠笔,犹豫了一下,还是朝着登记簿上空白处,准备写下什么。
笔尖刚落,那古朴的字迹下方,自动浮现出新的线条,勾勒出一份简略契约的框架,留出了填写具体内容和双方“签名”的位置。
赵迪按照刚才谈的,逐条填写。写完后,他看向老秦:“需要你……确认一下。”
老秦伸出手指,那半透明的手指触向契约乙方签名的位置。
接触的瞬间,一点微弱的、莹白的光芒从他指尖渗出,印在了纸上,形成了一个淡淡的、独特的印记,像是某种指纹,又带着灵魂的波动。
同时,赵迪感到自己持笔的手微微一热,一道细微的暖流顺着手臂流入体内,契约甲方签名处,也自动显现出一个红色的、复杂的纹路,与他血脉隐隐相连。
契约成立。
簿子上闪过这四个字,随即整份契约连同之前浮现的说明文字,一起黯淡下去,仿佛沉入了纸张深处。
登记簿恢复如常,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但赵迪知道不是。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眼前的老秦,和这家店,甚至和某个冥冥之中的“鬼门关第七科”,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联系。
老秦的身形似乎凝实了一点点,脸上的青灰色也淡了些,他激动地看着赵迪:“成了?我可以去了?”
赵迪点点头,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但还有一种奇特的、完成了一件重要事情的充实感。
“去吧。记住契约内容。如果……有什么变化,或者你儿子回来了,试着……在心里想着告诉我,或者……晚上再来这里。”
“谢谢!谢谢你,小赵先生!”老秦连连鞠躬,身影慢慢变淡,最后像融入空气中一样,消失了。只有那声感谢,似乎还留在清冷的夜风里。
风铃安静下来。
赵迪独自坐在破旧的办公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折叠椅,又看看手中平平无奇的登记簿,半晌,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徐浩发来的新消息,关于他那个“寒冬互助站”的一些具体设想。
赵迪看着,忽然咧嘴笑了笑,笑容复杂难言。
“互助站……这下可好,互助的范围,好像比想象中……大得多啊。”
窗外,子夜已过,寒风依旧。
但“小赵中介”门内那盏昏暗的灯,似乎穿透了冰冷的玻璃,在无边的夜色里,映出了一小块模糊而温暖的、连接着不可思议世界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