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影的灰烬》阖昙

1、失踪（上）

　　句沃位于澧州，在逻特兰本土最西南端，它西临太平洋，东面与密州接壤。作为逻特兰最大的海边城市，它拥有绵延数百公里的海岸线，三面环山，四季温润，奢华酒店、庄园林林总总，还有新兴的高尔夫球场、海边乐园，中心市区更是热闹繁华，每年吸引数百万的游客来此度假旅游，而且这个游客数量还在不断的逐年增加。
　　1977年7月的一天，天空澄碧，纤云不染。
　　蔡舒嬿从澧州机场走出来，刚满21岁的她身材高挑，容貌姣好，可是正值青春焕发的美好年华她却没有同龄人该有的朝气，反而显得拘束，极不自然，内向的性格令她与周围的人显得格格不入。这次在她执意要求下，她们全家来到了有着“月归之乡”美誉的句沃度假。
　　此刻已是下午，等待计程车的广场上游人稀少，正当蔡舒嬿百无聊赖地等待父母去取行李时，无意中看到候车广场上有一名身穿白色吊带裙的女子蒙着面纱漫步跑来跑去，还发出“咯咯”的嘻笑声，一名身材壮硕、深棕色皮肤的妇女在后面紧紧跟着。
　　蔡舒嬿微皱眉头，眼前这女子肌肤白皙，身形柔美，虽瞧不见她的容貌，但能猜测她定然生的明媚动人，然而这女子明明已经成年，却如孩童般在大庭广众下毫无顾忌地戏耍嬉闹，令旁人纷纷侧目。
　　蔡舒嬿的父母推着行李车走出了机场大厅，他们也如旁观者一般用异样的眼神看着广场上蒙着面纱疯跑的女子。
　　这时一侧的电话亭中出来一名身着白色外套的男子，他望着广场上玩疯了女子，神色平淡，他戴上墨镜径直向那女子走去。
　　蔡舒嬿第一眼便被这男子吸引住了，望着他的身影顿时生出似曾相识的感觉，她仔细打量着那男子。他的身高足有六英尺，瘦而结实，拥有着一头灰黑色的头发，脸庞瘦削，岁月给他的额头上增添了几道淡淡的皱纹，却也是历尽沧桑的证明。
　　“嘿！我们该走了。”
　　蔡舒嬿的父亲蔡勋在马路旁拦停了一辆计程车，唤女儿上车，蔡母将行李车推了过去。
　　蔡舒嬿没有理睬父亲，反而往广场中央走了过去。
　　蔡勋察觉到了不对劲，他放下刚搬起来的行李箱，与蔡母一同望向女儿。
　　一旁的计程车司机不耐烦地叫道：“你们到底上不上车？”
　　蔡勋无奈地挥了挥手。
　　计程车司机暗骂一句，往另一边去接别的顾客了。
　　广场中央的白衣男子来到女子身边，揭起面纱，一旁经过的人顿时都停下了脚步，这一刻仿佛时间静止了，风也似乎停了，没有任何声音，年轻的夫妇不再甜蜜热聊，趾高气扬的豪客眼神变得呆滞，就连青春靓丽的少女也都变得黯然失色。
　　她的笑容那么纯洁，她是那么的柔软，她拥有令人心醉神迷的明艳绝伦的容貌，就像落入凡间的仙女，童话里走出来的公主，或许这世上再没有比她长得更纯真美丽的女子了。
　　白衣男子掏出手帕细细地拭去女子嘴角的涎沫，女子却一个劲地对着他傻笑，他回以微笑。
　　周围的人这才发觉这女子原来是个傻子，心中纷纷暗道可惜，随即各自离开了。
　　蔡舒嬿来到白衣男子身旁，再次瞅了两眼，“嗨···你是···阿谞哥哥吗······”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就像一只不知所措的小鹿。
　　白衣男子侧头看向蔡舒嬿，脸上的神情由不经意化作错愕，“舒嬿——我没记错吧？”他摘下墨镜，脸上展露出迷人的微笑，其实他已经知道自己是对的，“真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蔡舒嬿欣喜地一把抱着白衣男子，一如从前的样子，那令她无比怀念的感觉又回来了。
　　此举引得身旁的女子脸现紧张的神色，她的双手紧紧抓着白衣男子的手臂，另一旁的妇女则瞪大了眼睛，很是吃惊。
　　蔡勋夫妇见到女儿失态的模样，不由自主地走了过来。
　　蔡舒嬿松开白衣男子，一时的兴奋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待平静下来，她连忙对父母说：“他是阿谞哥哥，你们还认识他吗？”
　　蔡勋看着白衣男子的容貌，记忆中有些印象。
　　“他曾租住在咱们家里，父亲！你当时还请他教导我功课······”蔡舒嬿急着解释。
　　蔡勋这才想了起来，“对对对，你是阿谞······”
　　“吴谞！”一旁的蔡母突然想了起来。
　　白衣男子正是他们口中所说的吴谞。年少时，他从家乡郿州的萓城只身前往首都暾照城求学，在蔡舒嬿家中租住了三年，大学毕业后便离开了暾照城，后来听说他当上了律师，前几年蔡舒嬿在新闻上看到他摇身一变成了歧州芄陵市的市长幕僚。
　　吴谞亲切地与蔡勋夫妇打着招呼。当蔡母问起身旁的女子时，他大方介绍道：“这是我的太太程雨窈。”
　　蔡舒嬿有些诧异，她随后向程雨窈伸出手来，“你好！我是蔡舒嬿。”
　　程雨窈在吴谞眼神的鼓励下，大着胆子同样伸出手来，露出甜美的微笑，“你好！我叫雨窈。”她的微笑虽有些傻乎乎的，却无比真诚。
　　蔡舒嬿握着程雨窈柔嫩的手掌，心中忽然泛起一阵酸酸的感觉，这时她突然发现程雨窈的手腕上竟有一道道已然褪色的勒痕，虽然用手镯掩饰，却仍然看着明显，正就读于法学院的她深知这是由绳索长时间紧绑又奋力挣扎后造成的。她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看向吴谞。
　　吴谞似已察觉到了，他坦然地看向蔡舒嬿，眼神深邃而又平静。
　　就这一刹那，蔡舒嬿不知怎么竟笃定吴谞绝对不是她刚才想象中的那种人。
　　“你们住在哪里？”吴谞转而询问蔡勋夫妇。
　　蔡母一向对吴谞很有好感，她毫不陌生地抱怨道：“都怪我家先生，一直粗心大意的。他说由他来预订酒店，到了这里我们才知道他早就忘记预订酒店了，现在我们还要赶往市区找酒店。”
　　蔡勋尴尬地笑了笑，“旅途中出现些意外总是难免的，我们要勇敢地面对它。”他还是喜欢说些自认为深奥的话。
　　吴谞跟着笑了笑。
　　一名深棕色皮肤的男子推着行李车走了过来，他的年龄在四十左右，看上去与一旁的妇女相仿，他朝吴谞点头致意。
　　蔡勋猜测他们都是菲律宾人。现下逻特兰有许多来自菲律宾的佣工，他们有着良好的服务意识和专业的历练，深受逻特兰广大家庭的喜欢。
　　吴谞向蔡勋夫妇介绍道：“他叫卡尔里。”又指了指身旁的妇女，“她是安吉拉，我们的生活起居都由他们夫妇俩负责。”
　　这时一辆劳斯莱斯银影停在了马路边上。
　　吴谞瞧了一眼，然后对蔡勋一家人诚挚道：“我在缇缦庄园预订了房间，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邀请你们一家一起去住几天，不知你们意下如何？”
　　蔡勋本想婉拒，蔡母却已答应了下来。
　　吴谞走向豪华轿车，朝车上的司机打了声招呼。
　　车窗摇了下来，身着规整制服的司机探出脑袋，“你是吴谞先生？”
　　吴谞点了点头，“麻烦你给庄园打个电话，就说吴谞需要多预订一套房间。”
　　司机答应了，他拨通车载电话将吴谞的要求告知庄园的负责人。
　　过不了多久又有一辆轿车驶来，虽不及劳斯莱斯银影豪华，却也相当不错了。
　　将行李装上车后，驱车前往缇缦庄园。
　　缇缦庄园原属铁路大亨谭氏家族的私人庄园，后来谭氏因家族企业经营不善被迫转售给了句沃市政府，经过一番修缮后，现在这座庄园成为了句沃独具特色最为豪华的酒店。
　　两辆轿车沿着风景优美的海岸公路驶入群山之中，仅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便进入了缇缦庄园。
　　在大堂内办理完手续后，由庄园内的专车将吴谞一家及蔡舒嬿一家送往山上的住处。
　　静谧的林荫山道上，敞篷专车匀速往山上驶去，蔡舒嬿坐在车上，望着身周一片郁郁葱葱的景象，树林中传来声声鸟鸣，山路蜿蜒曲折，狭窄处仅能容纳两辆小车并排而行。快至山腰时，远处的海风吹来，在这微感炎热的夏季令人无比舒爽。
　　坐在后排的蔡勋夫妇一边欣赏着美景，一边聊着吴谞翻天覆地的变化。
　　十几年前的那个吴谞沉默寡言，显得有些青涩，然而在他的身上有着一种同龄人所不具备的内敛沉稳的气质，也正是因为这种独特的气质，令一向不喜欢外乡人的蔡勋改变了主意，同意了他的租住请求。当时只有七岁的蔡舒嬿初见吴谞时便喜欢上了这个陌生的大哥哥，相处的三年中，她跟吴谞学到了不少知识，也就是那个时候，年纪尚小的她立志要上法学院，出来后跟吴谞一样成为一名著名的律师。
　　不知不觉间车子停在了一座独栋别墅前，这是一座拥有角楼、带门廓圆柱阳台的二层别墅。
　　蔡勋刚从车上下来便喜欢上了这栋古典欧式风格的住宅。
　　吴谞从前面一辆车上下来，走到蔡勋身旁，“希望你会满意。”他脸上的笑容很是自然，让人感觉舒服。
　　“这真是太棒了。阿谞！我要代表我们全家感谢你的盛情款待。”蔡勋连忙表达感激之情。
　　吴谞客套了几句，然后告诉蔡勋如果需要什么都可以拨打庄园的电话，他们会派人将你所需的东西送来的，外出的话庄园会有专车接送。
　　逗留了一阵，吴谞便告辞离开了，据随车的服务人员解释，吴谞一家住在山顶的别墅。
　　行李搬入别墅后，蔡勋给了服务人员三十逻币的小费，然后与太太一起将行李草草收拾了一番便开始参观整个别墅。
　　蔡舒嬿见客厅沙发旁摆放着一部电话机，在确定父母已经上楼去后，她立即来到沙发旁拿起话筒拨通了一串熟悉的电话号码，随着电话接通她露出兴奋的表情，“莹莹吗？我是舒嬿。”
　　话筒里传来同样兴奋的声音，“嗨！你怎么这么晚才打来电话？我以为你不来了，都快急疯了。”
　　蔡舒嬿急忙解释，“飞机晚点了，这可不是我能控制的，我现在刚到酒店······”
　　还没等蔡舒嬿说完，莹莹直接将她的话打断，“已经确定了，晚上九点比尔兹利乐队会在市区广场表演，到时候你能过来吗？”
　　蔡舒嬿难掩兴奋，她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怪叫一声，立即引起楼上父母的询问，她连忙回答没事，跟着小声对莹莹说：“好的，我会过来的。”两人约定了会面的时间、地点后，蔡舒嬿挂上了电话，跟着她又给庄园前台打去电话，预约了一辆晚上七点半的车。
　　蔡勋夫妇从楼上下来，从他们始终保持的笑容来看，他们对整栋别墅很是满意。
　　天色渐暗，用完晚餐后，蔡舒嬿找了个借口说困了，早早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等到晚上七点，蔡舒嬿贴着房门听不到一点动静，这才悄悄地打开房门，她先四周观察了一番，这才离开房间悄无声息地来到楼下，打开大门后独自出门去了。她怕庄园的接送车停在别墅前，于是顺着山道走了一段路，静静等接送车过来。
　　随着山道上的一道车光亮起，她立即站到山道中间挥舞起了双手。
　　白色的轿车停了下来，车窗处探出一个脑袋，戴着酒店司机专属的大檐帽，司机的表情很是古怪。
　　蔡舒嬿走到车前，她努力保持镇定，“你好，是我预定了七点半的车子。”
　　“噢？是吗？”颇有些岁数的司机显然不相信她的说辞。
　　蔡舒嬿无奈指着前面的别墅，“我是住在前面那栋别墅的，我们是吴谞先生的朋友，我只是想去市区转转。”她的语气中有恳求的成分。
　　司机稍愣了下，脸色变得和缓，“你要庆幸我也有一个像你这么大的女儿，上车吧。”
　　蔡舒嬿连连道谢，打开车门坐在了后排车位上。
　　轿车掉头往山下驶去。
　　夜晚很是安静，蔡舒嬿摇下车窗，晚风灌进车内有些冷，她一无所觉，沿途的风景她也似乎没有看在眼里，她趴在车窗上眼神恍惚，更像是在发呆。她已经21岁了，明年即将法学院毕业，到时候即将独自面对这个复杂的社会，然而她对此却没有一点自信，只因从小父母对她的管教甚是严格，致使她从来没有独立自主的机会，或许报考法学院是唯一一次能跟父母达成一致的事了，她的脸上不由得露出自嘲的笑容。孔莹莹是她无意中认识的一个外乡的朋友，她们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在信中孔莹莹跟她说过许多有趣的事，那些令人着迷的风景，可口的食物，还有来自澳大利亚的比尔兹利乐队，于是她特意关注了这支年轻的乐队，渐渐地迷上了重金属音乐，听着那吵闹的音乐声，她会不由自主地舞动身体随之疯狂，压抑了许久的躁动跟着释放出来，在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是自由的。
　　终于车子驶入了句沃市区，越往市中心去街道上的年轻男女越来越多，他们都朝着同一个目标涌去。
　　车子走走停停，当被人群挤得再也走不动的时候蔡舒嬿要求下车。
　　司机面露担忧的神色，“人太多了，恐怕到时候不好来接你。”
　　蔡舒嬿望着车外密密麻麻的人群，心中虽然有些担心，但她一想到孔莹莹是通信数年的好友便大着胆子说：“不会有事的，我朋友到时候会送我回去的。”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你确定？”
　　蔡舒嬿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随后打开车门独自汇入欢快的人群之中。
　　在拥挤的人群中缓缓走了近二十分钟，蔡舒嬿终于找到了市中心附近的史塔克咖啡店，店门口一名打扮时尚的女孩正在焦急地东张西望，她与孔莹莹曾互相寄送过照片，眼前的女孩显然就是孔莹莹。她将外套脱了下来，露出里面的花格子小衫，然后摘下发带，披散着头发，让自己看上去没有那么土气，这才壮着胆子往咖啡店走去。
　　女孩的头发是可爱的暗红色，短短的，她的身高虽然偏矮了一点，但长相甜美，身材娇小，穿着大胆随意，有着一定的吸引力，这时已经引得一部分男子流连，甚至有人上前搭讪，她都微笑着拒绝了。
　　这时一名身材高挑的女孩走了过来，她的样子有些拘谨，“嗨！莹莹······”
　　女孩打量了她一眼，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可没说你有这么高。”
　　蔡舒嬿脸色微红，她捋了捋头发，不好意思地微笑。
　　这时周围的人开始加速往广场中央围过去，孔莹莹看了看咖啡店招牌旁悬挂的时钟已经显示八点五十分了，她立即拉着蔡舒嬿的手，往广场中央走去，“时间快到了，我们得抢占有利地形。”
　　蔡舒嬿随她一起挤入人群，与周围的人摩肩擦踵，她很不适应这样的环境，身前的孔莹莹显然见惯了这样的场面，一味地往前挤，为了不被抛弃，她只能强忍着不适紧紧跟随。
　　两人一路挤到了最前排，身上已是汗流浃背，蔡舒嬿渐已习惯了这种氛围。
　　随着沉闷厚重的音乐响起，比尔兹利乐队正式登场，他们的主唱、吉他手、贝斯手、鼓手一个个奇装怪服豪放不羁的样子和狂放厚重的节奏，瞬间点燃了观众的热情，这样的音乐听起来特别的解压，就像一直扮演乖乖女角色的蔡舒嬿，此刻她不在矜持，正随着疯狂的音乐声和同样疯狂的观众一起肆意呐喊舞动。
　　整场音乐会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直到午夜十二点，蔡舒嬿这才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广场，在孔莹莹的提议下，她们两人来到了附近一家名叫“碎片”的酒吧。
　　孔莹莹明显是这里的常客，一进门就有人热情地跟她打招呼，其中不乏与之暧昧的人。一旁的蔡舒嬿显然认识到了她的另一面，有点吃惊，也带着一点羡慕。
　　来到吧台前，孔莹莹跟调酒师打了个眼色，帅气的调酒师便开始忙碌起来。
　　蔡舒嬿第一次亲眼目睹调酒师眼花缭乱的操作，一时震惊得合不拢嘴。
　　孔莹莹点燃一根烟，兴致盎然地介绍着鸡尾酒的起源。
　　这时一杯调制好的鸡尾酒放在了蔡舒嬿的面前，她犹豫了一两秒，便接过酒杯浅尝了一小口，独特的味道让她呛了起来，虽然有些不适应，却让她生出欲罢不能的感觉。她尴尬地笑了笑，跟着将一杯酒全都灌入口中，短短数秒后，她便“醉”得不省人事。
　　孔莹莹神色“紧张”地扶着她，叫了几声她的名字，见她没有丝毫反应，于是对身旁的两名男子说：“我朋友醉了，你们能帮我扶她回去吗？”
　　“很乐意为你效劳。”说着两名男子不约而同地露出会心的笑意，他们一左一右扶着蔡舒嬿从酒吧的后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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