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爱的吉他手》量月亮

24、我最爱的吉他手 不客气，我

　　顾呈卓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递给陈词一份合同，附赠简单利落的两个字：“签了。”

　　她忐忑地接过，看见封面上印着长期合作协议。原来只是因为工作。

　　感情走不下去，买卖还要做，真是独属于成年人社会生活的荒谬。

　　看他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陈词默默在最后一页签下姓名。

　　顾呈卓接过合同自嘲道：“这里是所有歌曲的共同版权和终身分成，婚姻有的法律效力和深度的利益绑定，这也可以做到。”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很可悲，拿个破合同画饼充饥。

　　陈词心里并不好受，走上前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合同不是婚姻，没那么不讲道理，我真想要解除也不难。”

　　顾呈卓简直要被她气死：“别人都是嘴硬心软，偏偏你是嘴软心硬，什么东西都可以轻易放弃，爱不要，钱也不要。你就铁了心一点关系都不想跟我扯上，方便随时一拍两散是吧？我告诉你，你想都不要想！”

　　他越说越激动，陈词连忙上前，双手握住他的手，温柔又坚定地告诉他：“顾呈卓，我的意思是，即使拥有随时抽身离开的勇气和能力，我依然会留在你身边。”

　　她说情话的业务还是不太熟练，说着说着就磕磕绊绊的，先把自己的脸给说红了。

　　顾呈卓得到定心丸，终于肯冷静下来。

　　天知道他拿着合同回房间，没看见陈词的那刻有多慌乱。

　　陈词继续说道：“只要手里攥着风筝线，就永远不会知道，风筝究竟是自愿停留，还是无法随风而去。如果有一只鸟，天高云阔，却愿意以对方为中心，它的答案就很明显。”

　　陈词所说的风筝和鸟都是顾呈卓，但他却把自己完全代入了另一个角色。

　　他想到陈词将他留在原地，拍拍翅膀就飞走的场景，还是觉得手里攥着风筝线最好。

　　因此，顾呈卓并不完全认同那番话，但陈词继续在天平另一端添加砝码：“这样的话，余生我们都不需要再花费时间精力求证爱与不爱，因为我们在彼此身边的每一刻，都是最肯定的回答。”

　　其实仔细想想，他只是想用某种方式和她永远绑定在一起，而恰好婚姻可以，它链接了感情、财产、责任，多么牢不可破的关系链。

　　唉，算了，不结就不结吧，一张纸而已，又证明不了什么。

　　顾呈卓不再强烈地反对，却还是一时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眼下最大的问题是，争执过后要睡一张床是非常尴尬的。

　　陈词也深有同感，她直挺挺躺在床沿边，翻个身就要掉下去。

　　于是顾呈卓随便找了个借口：“我回个消息，你先睡。”说完便去了套房的会客区，和卧室中间有面隔断墙，陈词看不见他，也不用那么紧绷着。

　　陈词望着天花板，等了好久也不见人回来。

　　终于听见了动静，只见顾呈卓进来拿了瓶水，好像还不准备上床睡觉。

　　陈词突然出声：“我觉得我以后不能违法犯罪。”

　　等顾呈卓回过头看向她，陈词一本正经地说道：“听说监狱里都是开着灯睡觉的，那样我睡不着。”

　　顾呈卓拼命压住想要扬起的嘴角，故意装作听不懂：“那我帮你把卧室灯关了。”

　　他走到床头，在陈词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真就只按了下触控开关，又装模作样地转了个身，准备出去。

　　果然，下一秒，衣服下摆被揪住。

　　“外面亮灯，也睡不着。”

　　黑暗中，床上的两个人手臂贴着手臂，顾呈卓睁眼望着天花板，突然说：“你以前，小时候，过得不好吗？”

　　陈词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我过得挺好的，没受过亏待，也没被排挤孤立，只是客观条件摆在那儿，就比较容易想太多。”

　　无非是因为青春期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经历了一个人的兵荒马乱。她轻飘飘地揭过，好像忘记了那些小事对她造成的影响。

　　“以后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想。”顾呈卓自然地侧身搂住她，“睡吧。”

　　他一向说话算话，但偶尔有疏漏——没考虑到陈词会为了几句歌词想破脑袋。

　　从万灵回到星城后，陈词开始进行封闭式创作，她重新住进自己租的小房子里，过起日夜颠倒的生活。

　　顾呈卓没有强制干预，甚至没有过多打扰。他大部分时间都自己待着，只在陈词比较清醒且空闲的时候，比如下午时跟她短暂交流；也不会说让她注意休息之类的废话，而是在门外陪她一起熬。

　　闭关五天后，陈词激动地与他分享自己的成果，她屏住呼吸，安静等待坐在电脑前的顾呈卓给出评价。

　　学生时代的后遗症开始发作，保持沉默的时间越长，她越是提心吊胆，心脏砰砰直跳像个显眼包。陈词暗骂它没出息，“平级”之间不该这样，吸取教训，下不为例。

　　顾呈卓点开其中一篇歌词。他对曲子很熟，浏览时可以完全将文档里的文字代入，形成一首成熟的歌曲：

　　对生活没什么感悟
　　做只蚂蚁 为几粒米反复
　　我的巢穴里有粮食
　　和空荡荡的影子

　　若是心底冒出奇怪的想法
　　就捂住眼睛鼻子耳朵嘴巴

　　明天的事 我看不见
　　我们之间 没有关联
　　什么病症 装聋作哑
　　什么痛苦 就这样吧

　　人生最简陋的解决办法
　　没办法 忍忍吧
　　我要继续把手举过头顶
　　跋山涉水回看不见的家

　　顾呈卓深吸一口气，陈词跟着便皱起眉头：“呃，要是不行，我再改改……”

　　这反应速度逗笑了顾呈卓，他站起来揽住陈词腰身，将人压向自己：“不用改了，写的好，很好，非常好，你太棒了！”

　　陈词被夸得有些宕机：“真的吗？”

　　顾呈卓贴近她，带着笑意点头。陈词瞬间高兴起来，双手环住他的脖子，用头顶像小猫一样蹭了蹭他的下巴。

　　与此同时，《船》的单曲制作也顺利完成。到现在为止正式上线一天，反响还不错，短时间内收藏量和评论数都破了万，对于小众类型来说，算是非常不错的成绩。

　　由于时间原因，这首单曲在旅行前交给了其它制作人负责，而现在首张EP将由顾呈卓亲自操刀。

　　“那接下来该忙的就是你了。”陈词从他怀里退出来。

　　顾呈卓眯了眯眼睛，像看穿了什么。

　　陈词努力憋笑，以表明自己绝对没有幸灾乐祸的意思。

　　接下来的一周，换成顾呈卓泡在制作室里，陈词成了那个偶尔去他那儿“探班”的人。

　　单曲《船》发布一个月后，顾呈卓在网上发布个人EP预告，这是他离开skhizein后的第一张个人专辑，尽管是迷你专，也受尽关注。

　　除了支持的粉丝，也有不少等着看笑话的：刚退出乐队就接连发这么多歌，明摆着早就有退团单飞的心思，怪不得在skhizein时后半段连演出都不上了，等着看你扑了怎么挽尊。

　　黑红关注度远远超过了陈词的预期，她为顾呈卓可能面临的处境感到担忧，开始焦虑起成绩。

　　这份焦虑被顾呈卓故意曲解为，她对自己笔下的文字还不够自信：“可以了，难道你是冲着拿奖去的？还是说，你想听我多夸你几回？”

　　那时陈词没料到，顾呈卓随口安慰她的话有天会成为现实。当年音乐盛典颁奖礼上，陈词荣获最佳作词新人奖，专辑同名单曲《我》斩获最佳单曲制作奖。

　　获奖当天，顾呈卓发布了一条新动态。点名感谢他的专属作词人陈词小姐，感谢她在工作上的专业，以及这么多年作为他的精神支柱，同时恭喜她的才华被越来越多人看见和认可。

　　不久之前还是“被抄袭的苦主”的陈词，用自己的账号为顾呈卓点了个赞。

　　“就这样？”

　　陈词纠结地盯着手机：“我想下措辞。”

　　该发什么呢？陈词咬着下唇，想了好半天也没想好。

　　“还没想好？那我来。”顾呈卓直接上手去抢，陈词紧握着手机躲他，一不小心两人就双双跌倒在一起，对视那瞬间，顾呈卓突然将目标从手机换成了她。

　　隔了整整一夜，陈词才从混沌中醒来，该死的责任感，让她竟然还记得要干什么，一睁眼就开始编辑博文动态：如果任何工作的本质都是为痛苦付费，那么谢谢你，我最爱的吉他手，你让我尝到了甜头。

　　她发完倒头就睡，留下顾呈卓反复回味，并留下回复：不客气，我也最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