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小奴和兰生 我高兴着呢 ...
-
马车停在路边，宁儿领命下车，径直走向那个黑脸贩子。
“这个小奴怎么卖？”她语气冷淡，眉目疏离，站在这乱糟糟的奴隶摊前，浑身的整洁与贵气像一道无形的界线，把四周的脏污隔开半尺。
那贩子方才打人的凶神恶煞瞬间收了个干净，一张黑脸堆起笑来，点头哈腰：“姑娘，嘿嘿，不贵不贵，十两银子。”
明显虚抬高价。
宁儿没有接话，低头从荷包里掂出几块碎银，约莫十两的份量，抬手丢过去：“人和卖身契给我。”
贩子接住银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硬茬子，原以为要砸在手里，竟卖出这个价。他连忙让开身子，殷勤地指着地上蜷着的少年：“姑娘请，姑娘请。”
宁儿低头看去，顿时明白这贩子为何如此高兴。那少年被打得不成样子了，身上纵横交错的鞭伤没有一块好皮肉，方才还勉强撑着一口气别开脸，此刻大约是拼光了最后那点力气，连眼皮都掀不开了。
她看着少年脏污的脸颊轮廓，暗自叹息，明白公主为什么要买他了。
宁儿蹲下身，不嫌弃少年满身的血污和泥土，伸手去扶他的胳膊。手指刚碰到他的小臂，那少年却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像被烫着了一样蜷得更紧了，肩膀微微发抖。
被打怕了。
宁儿心头一软，放柔了声音：“放心，我们主子是一等一的大善人，进了我们府上，你有大福气在后头了。”
大约是这句话里的温和让他松了弦，少年缩起的肩膀慢慢放平了，不再躲她。可就在宁儿准备把他架起来的当口，他的指尖却摸索着攥住了她的袖角——那力道极轻，像随时会松开，却又透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
“求你们……买了我的两位随从……”
他的嘴唇干裂得几乎张不开，声音哑得不成调，宁儿凑近了耳朵才勉强听清。
随从？
既是奴隶，怎的会有随从？
宁儿顿觉有异，立刻放下此人，匆匆回到了马车边。
“公主。”她走到马车窗下，垂首恭敬唤了一声。
昌阳掀开帘子一角，见她去而复返，面上带了些意外：“怎么了？”
“那小奴说，里头还有两人是他的随从，求您将他们一起买下。”
“随从？”昌阳同样意外，照理说，能被这样沿街叫卖的，多半是辗转过多手的货色，怎的还有随从跟着？她没问第二句，帘子便落了下去：“那就买了。”
宁儿领命折返，问清了那两人的位置，抬眼看去，心头又是一沉。两个壮汉，看骨架确实是练家子出身，但此刻浑身没一块好肉，被扔在摊子最边上的角落里，几乎是半死不活地瘫着，比那少年还惨上几分。贩子大约也觉得这两人卖不出去，随手当添头扔在那里。
她利落地付了钱，招手让小厮过来，把三人一并抬上后面的小车。那小车本是预备着安置秀儿的，挤一挤倒也够用。
马车重新启动，宁儿坐在角落仔细擦去了手上的脏污，又接过安儿递来的香炉，直到自己身上什么异味都没了，这才坐到昌阳身边。
“公主，那小奴怕不是寻常人家的。他那两个随从，都是练家子的身板。”
昌阳靠在引枕上，眼皮都没抬，也不知听没听进去，只含糊地“嗯”了一声。
宁儿便不再多嘴，只安静地替她揉捏肩颈，直到车队回到了公主府。
“拿我的牌子去宫里请张盛给那三人治伤，再给秀儿看看，别让她落下病根。”
安儿领命去了。宁儿跟着昌阳进了正院，一层一层替她解开那身繁复厚重的公主礼服。今日去魏府是摆架子的，穿的是最庄重的宫装，压了一整天，肩颈都僵了。
昌阳终于脱掉最外面那层绣金大袖袍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卸了半副铠甲。
“主子真善心，还惦记着秀儿调养的事。”宁儿笑着接过衣裳。
“一个婢女罢了，身不由己，我与她计较什么。”昌阳嗤了一声，往内室走，“难不成我还真为魏正阳那种软骨头吃醋？笑死人。”
“公主说的是。他错在瞒着主子私自行事，不把公主放在眼里。”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不过昌阳心里更清楚，就算魏正阳事前请示了，她也不会准的。她就是要让他断子绝孙。
“听那一家号丧听得头疼，我去躺一躺，有事等我起了再说。”
夕阳西落，公主府廊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昌阳这一睡，睡到了傍晚。
花厅的晚膳已经布好了，几叠清淡小菜配一碗热腾腾的汤饼，是她午膳嫌弃油腻时，随口说起的。
她坐到桌前，夹了一筷子笋丝尝尝，清爽鲜脆，果然爽口美味，脸上的表情顿时舒展开来。
布菜侍女们见她胃口不错，都悄悄松了口气。宁儿趁这时上前禀报：“兰生来了，公主可要让他过来？”
昌阳筷子一顿：“兰生？多久来的？”
“您睡下没多久他便来了，说是担心公主去魏府受了气，特意过来看看。”
那岂不是一直等在这里？
昌阳顿时摇头：“真是个呆的，我既然睡下了，那就先回去。干等在这不累人吗？快让他进来吧。”
没一会儿，一个长相柔和秀美的男子从廊下走了进来。他身段纤长，步履轻盈，眉目间有一种雌雄莫辨的韵致。进门便朝昌阳微微一揖：“公主。”
礼数随意，行完便抬眼看她的脸色——果然如宁儿所说，满眼都是担忧。
昌阳笑起来，拍了拍身边的坐垫：“过来，陪我吃饭吧。”
兰生见她神色舒展，眼底那层忧色才散了，顺从地坐到下首，却不动筷子，只替她布菜。
昌阳用筷子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背：“自己吃。”
兰生垂头哦了一声，这才吃了第一口。
吃到一半，垫了肚子，昌阳有闲心问起这一下午发生的事情：“下午有什么消息？”
宁儿便上前条理清晰地汇报起来。
先是府里的几个伤员。
“那个少年已安排进了停云馆，两个随从安置在下人院养伤。张大人说少年都是皮外伤，仔细养着就好，随从的伤势重一点，若是能熬过这几天，便有望康复。秀儿身体底子好，咱们的药也不是什么虎狼药，张大人留下几个补身子的药方，说可补可不补。”
昌阳不在意这点银子：“都给他们补上，需要什么药去药房领。”
宁儿应下。接着又说起下午更重头的大戏。
“我们离开不久，魏家先是请了太医，接着，魏夫人的轿子抬进宫去了。”
昌阳正拿起勺子准备喝兰生为她盛的汤，听到这话动作没停，慢慢喝了一口汤，觉得不错，点点头，才“嗯”了一声。
宁儿又说：“底下人盯了一路，魏夫人是丽妃身边的安嬷嬷亲自迎进后宫的。进了丽妃的宫门就没再出来。”
昌阳听在耳中，却依旧不疾不徐地喝着汤，宁儿便也不急，安静等着，见她搁了汤勺这才开口：“主子，魏夫人那个脾气，吃了这么大的亏，进了宫一准是哭天抢地的。丽妃再添油加醋递到陛下跟前……”
“递就递。”昌阳夹了一筷菜放进兰生碗里，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我巴不得她闹得大一些。”
宁儿便不再多说，她跟在昌阳身边久了，知道自家主子说这种话的时候，心里往往已经有了成算。
兰生却不懂，他只是单纯地担心：“可会让公主吃亏？”
昌阳对上他忧心忡忡的眉眼，顿时笑开来，点了一下他的眉心：“人家在宫里唱大戏，我看不着确实好亏，小兰生，你这般怕我吃亏，不如补上一出。”
兰生就知道，自己是杞人忧天了。脸色微红，却没羞惭遁走，而是老实应下：“好，公主想听什么戏？”
昌阳吃完了，起身往隔壁的厢房走去，那儿宽敞，正好能看兰生唱戏：“那就听一出《陈世美》吧。”
所有人全都低头掩笑。陈世美也是驸马，最后还被铡了头，现在听这个可不应景。
没一会儿，房中果然传来了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兰生清越婉转的戏腔便在厢房响了起来，穿透院墙，随风荡开。
李嬷嬷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了这动静，顿时笑起来：“哎呦，还能听戏，看来咱们公主心情不错，那就好，那就好。”
“嬷嬷怎么来了！”候在外间的宁儿安儿一看是戚贵妃身边的嬷嬷来了，连忙迎了上去，扶着她一起进屋。
说起来意，李嬷嬷脸上的欣慰顿时变成了嫌恶：“还不是那糟心烂肠的一家！贵妃气得又和陛下干了一架，怕公主气大伤身，让老奴过来看看，顺便和公主说说话。”
宁儿立刻懂了，戚贵妃肯定是压倒丽妃为公主讨回公道了，李嬷嬷现在是替贵妃传话，母女俩互相通通气。
昌阳听说李嬷嬷来了，立刻坐起身，亲自迎了她坐下。
还没开口，就先听到嬷嬷满是欣慰地看着她脸色：“没生气没生气，公主不气就好。娘娘可担心着呢！”
昌阳心里一酸，面上笑得更加肆意：“娘真是的，她还不知道我什么脾气，有气早就出了，怎么会带回府自己憋着？我高兴得很，今天可是格外高兴呢！”
李嬷嬷哈哈一笑：“您和娘娘啊，真是母女俩。奴婢出来前，娘娘也说呢‘我估计昌阳这丫头在府里畅快着呢，你和她说，再高兴也装一装，你爹现在正心疼，让他多疼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小奴和兰生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