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4、W-放弃治疗 陈教授 ...
-
陈教授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点头,示意温景明继续。
“他出车祸后一直昏迷不醒,脑电图出现了您课上讲的癫痫样放电,频率在加快,医生说是颅脑损伤的并发症,但我知道不是。”
温景明把手机打开,把备忘录里记录的脑电图数据推到陈教授面前,“这是这周的脑电图记录,和您课上讲的扩散模式完全一致。”
陈教授接过手机,看了很久。
“创伤性沉浸式梦境。”他放下手机,语气不再是讲课时的公事公办,多了一点什么,“你了解这个概念到什么程度?”
“患者大脑在遭受严重精神创伤后会构建一个高度真实的梦境世界,有完整的感官反馈和因果关系,患者不认为自己在做梦,大脑越维持那个世界,癫痫样放电越严重,最终……”温景明顿了一下,“皮层功能弥散性抑制,脑死亡。”
“呵,几乎背下来了。”陈教授笑了笑然后靠在椅背上,“你想问什么?”
“有没有办法让他不再相信那个世界是真的。”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温先生,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可能不好听,维川说你能承受,所以我不绕弯子。”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表格,放在温景明面前,是一份脑电图跟踪评估报告。
“这是我拿到的述白今天早上的脑电图数据,维民传给我的,你看这一行,”他的手指点在表格最后一行的数值上,“发作间期癫痫样放电的频率达到了每六秒一次,这意味着患者大脑的异常放电已经从局部扩散到了全皮层,他沉浸在那个世界里的程度,已经深到大脑开始放弃对外界的响应。”
“目前从临床数据来看,这种情况一旦进入额叶扩散期,患者的状态会在很短时间内从‘深度睡眠’滑向不可逆的脑损伤。”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温景明“理论上是这样,患者的现实感是被构建的,所以可以被解构,他需要来自内部的怀疑,但不是随便什么信号都行,必须是能穿透大脑构建的认知,必须要让他找到那个世界里的“不对劲”。”
“还有一点,更重要的事他要接受这个“不对劲”,要主动去打破它。”
他停了停,看着温景明,“很多患者他们不愿意醒来,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梦”太美了,他们更愿意逃避在哪里,你怎么把这个信息给他们,让他们有勇气打破“梦”,重新醒来,这也是我一直在攻克的。”
温景明把手伸进裤兜,攥住了那块表。
“…我想…我能。”他说。
陈教授看着他,“李教授信我,”温景明把表掏出来,放在桌面上,“我希望您也能信我。”
他把自己昨晚在程述白家握住表之后看到的画面说了一遍,他没有说那些心动的互动,而是把校医室里程述白红着眼眶阐述的事实重新复述一遍,当然还有那个世界里的自己对于程述白加深那个虚假世界真实感的事。
陈教授没有打断他,等温景明说完,他低头看着桌上那块表,表盘碎了,表带上沾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你说你在那些画面里看到了你自己,但不是现在的你,是更年轻的你。”陈教授的语速放慢了,像在确认什么,“而且你在和程述白互动,你告诉他那个世界是真的。”
“那不是我,”温景明说,“那是那个世界的我,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说那些,但他在帮程述白加固那个世界的真实感。”
“这很正常,“梦境”的人是不会怀疑这是梦的,就像你和我现在在说话,你确定你不是“梦”中人吗?”
陈教授把表拿起来,翻到背面,看着表背上刻的名字缩写,“一样的道理,那个“你”是不会觉得自己是被虚构出来的,同理,他面对程述白的“荒唐”理论时,优先想着他生病了很合理。”
陈教授把表放在桌上,往温景明的方向推了回去,“而且你说你能进入那个世界,怎么进入?”
“触摸这块表,然后集中注意力想程述白。”
“触发频率呢?可控性?”
“不稳定,第一次碰就进去了,第二次没有反应,今天凌晨在程述白家,第三次尝试,依旧没有反应。”
陈教授沉默了一会儿,“那如果你能进去,你也别直接告诉程述白那是假的。。”
“为什么?”
“因为那个世界对他来说就是真的,你去告诉他‘你活在梦里’,他不但不会信你,反而会更牢固地依附于那个世界里你那个作为恋人的‘你’,这会让他的大脑进入更深的防御状态,得不偿失。”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你要做的,不是去说服程述白,是去说服那个“梦境”中的你自己。”
“我自己?”
“那个世界的你,才是程述白现实感的核心支柱,每一次他说‘这是真的’,都在给程述白的大脑加固一堵墙。你要去让那个‘你’,让他告诉程述白真相。”
温景明把表攥在手里,“然后呢?”
“然后,”陈教授说,“让那个世界的你,用他已经被程述白信赖的身份,对程述白说出实情,只有这个信号才足够强大,强大到能让程述白的大脑开始怀疑自己构建的世界的真实性。”
他停了一下,看着温景明。“前提是你能进去,前提是你进去之后能找到那个世界的你,前提是你成功说服他。”
三个前提都是一环扣一环,进入“梦境”的方法似乎跟随机,有媒介却没有找到触发点……
温景明把表攥紧,他站起来,对陈教授鞠了一躬。“谢谢您。”
陈教授也站起来,“如果你成功了,程述白的脑电图会有变化,我会盯着数据,如果你进不去……”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推过来,“或许可以去这家公司试一下,但他们那个机器很早以前就被强制停止,不一定能行。”
温景明接过名片,把它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叠在一起,放进口袋。
他走出实验室的时候,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他脚下的地板切成明暗两半。他走进那片光里,手攥着口袋里的表。
进入那个世界……找到那个自己……让他开口。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关上车门的时候,他把表从口袋里掏出来,双手握住,闭上眼睛。
这时,他手机响起了,是林瑾。
“喂。”
“景明,现在赶紧来医院,程医生的父母来了医院,他们……他们准备签署放弃治疗……”
林瑾应该还在说话,但他已经听不清了,耳鸣从耳朵深处漫上来,像水灌进封闭的腔室,把所有声音都推得很远。
出租车司机的嘴巴在动,车载广播在响,街上的车喇叭在鸣,他看见这些,但听不见。
“师傅,去市一医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发出声音的,但司机点了头,车子拐了个弯。
他把表攥在手里,金属表壳被体温捂得发烫,耳鸣还在继续,但在这片嗡嗡声里,他听见了另一层声音。
滴答……滴答……滴答……
他低头看表,秒针在走,碎了表盘的秒针,正在一点一点地移动,然后世界静了……又是这种感觉……他知道这次他要进入程医生的“梦境”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