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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海棠花结果了 我的伤彻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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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伤彻底痊愈时,已近初夏。
东宫那株海棠结了青果,累累垂垂地挂在枝头,掩在繁茂的绿叶间。药园里的薄荷疯长成一片碧海,金银花架上垂挂下瀑布般的淡黄花穗,清晨推窗时,药香便裹着晨风扑面而来。
刘景衍待我愈发好了。
好到有时清晨醒来,看见他睡在身侧,眉眼在晨光中柔和得不像话,我会恍惚觉得,这场始于被迫的婚姻,或许真是上天赐予的缘分。
他会在我煎药时悄悄从身后环住我,下巴轻抵在我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耳畔:“太子妃今日又研制什么新方子?”
我会指着药罐里翻滚的药材:“当归、熟地、白芍,补血养颜的。前几日德妃娘娘说面色暗沉,臣妾配了这方子。”
他便低笑:“舒宜如今成了后宫的红人,各宫娘娘都争着请你诊脉。”
“殿下吃醋了?”我侧头看他。
他收紧手臂,将我往怀里带了带,声音闷在肩头:“嗯,吃醋。孤的太子妃,该只给孤一人瞧病。”
话虽如此,他却从未阻拦我行医。
反倒是在陛下面前,为我争取了更多自由——准许我每月出宫三日,去“杏林隅”坐诊;准许我在东宫开设女子医塾,招收学徒;甚至准我参与太医署编修《妇人科纲目》。
这些恩典,一道道颁下时,满朝哗然。
有御史谏言“女子干政,有违祖制”,被刘景衍当庭驳回:“太子妃行医济世,救治的是大明子民,何来干政之说?若救治百姓也算干政,那太医院诸卿,岂非都在干政?”
言辞犀利,掷地有声。
那御史面红耳赤,再不敢言。
下朝后他来寻我,将朝堂上的事当笑话讲给我听。我正捣药,闻言停了石杵,抬眼看他:“殿下何必为了臣妾,与朝臣争执?”
他走到我身边,拿起石杵替我捣药,动作娴熟得像做过千百遍。
“不是为了你。”他说,眼神认真,“是为了公道。你做的事是对的,就该被认可,被支持。孤只是说了该说的话。”
我望着他专注捣药的侧脸,晨光在他睫毛上跳跃,那颗泪痣在光影中若隐若现。
心,柔软得一塌糊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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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阳。
宫中设宴,我与刘景衍同往。
宴至中途,皇后忽然召我上前,拉着我的手对满堂命妇笑道:“太子妃的‘延龄膏’甚是好用,本宫用了月余,面色都红润了许多。你们若有需要,尽管去东宫求。”
众命妇连声应是,看我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的敬意。
回东宫的路上,刘景衍握着我的手,低声笑道:“母后如今逢人便夸你,比夸孤还勤快。”
“殿下吃醋了?”我又问。
这次他却摇头,深墨蓝的眼眸在宫灯映照下流光溢彩。
“不,孤骄傲。”他说,“孤的太子妃,就该被所有人看见,被所有人敬重。”
马车驶过宫道,窗外月色如水。
我靠在他肩头,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若能一直持续下去,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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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初,我收了第一个徒弟。
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叫云苓。父亲是太医署的医士,早逝,母亲多病,家境贫寒。她自幼随父亲识药,有天分,也肯吃苦。
那日她来东宫送药材,正撞见我教医女们辨识草药。我讲川贝与浙贝的区别,她在一旁听了半晌,忽然怯生生开口:“川贝母形似怀中抱月,浙贝母形似元宝,可是如此?”
我一怔,转头看她。
小姑娘梳着双丫髻,穿着洗得发白的布衣,眼神却清亮。
“你认得?”
“家父教过。”她低头,声音细如蚊蚋,“家父说……女子学医不易,但若有机会,定要抓住。”
我看着她单薄的身子,清澈的眼神,忽然想起了从前的自己。
那个在将军府药园里,蹲在陈大夫身边认药的小女孩。
“你愿跟着我学医吗?”我问。
云苓猛然抬头,眼中迸出不敢置信的光彩:“娘娘……愿意教我?”
“愿意。”我点头,“但学医苦,需有恒心。”
她扑通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徒儿云苓,拜见师父!徒儿不怕苦,徒儿一定好好学!”
我扶她起来,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这是我的第一个徒弟。
是我在这时代,播下的第一颗种子。
刘景衍知道后,特意来看了云苓。
小姑娘紧张得手足无措,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刘景衍却温和地让她起身,问她学了哪些医书,喜欢什么药材。
云苓渐渐放松,答得有条有理。
“是个好苗子。”刘景衍对我说,“好好教,将来或可承你衣钵。”
我笑着点头。
那夜,我兴奋得睡不着,拉着他絮絮叨叨说云苓的天分,说将来要教她什么,说要收更多女徒弟,要把医术传下去。
他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深墨蓝的眼眸在烛光下温柔得不像话。
说到最后,我困了,靠在他怀里,迷迷糊糊地说:“景衍,我好开心……”
他轻轻吻了吻我的额头:“开心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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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乞巧。
宫中有夜宴,但我与刘景衍都称病未去。
东宫后院,我们摆了小宴。只有我们两人,几碟小菜,一壶清酒,还有我亲手做的巧果。
月色正好,星河璀璨。
我们坐在海棠树下——虽然海棠果尚未成熟,但枝叶繁茂,在月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还记得去年的乞巧吗?”他问。
我想了想:“去年此时,臣妾还在将军府,与母亲和丫鬟们一起穿针乞巧。”
“那时孤在宫里,看着那些宫娥乞巧,心里想的却是你。”他仰头饮尽杯中酒,“想你穿针时,会不会笨手笨脚;想你乞巧时,会许什么愿。”
我脸微热:“殿下怎知臣妾笨手笨脚?”
他笑了,伸手握住我的手:“因为孤的太子妃,聪明都用在医术上了,这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定是不擅长的。”
这话倒不假。
我确实不擅长女红。从前在将军府,母亲教我刺绣,我总把鸳鸯绣成水鸭,把牡丹绣成野菊。
“那殿下猜猜,臣妾去年乞巧,许了什么愿?”我问。
他沉吟片刻:“愿医术精进?”
我摇头。
“愿家人平安?”
再摇头。
他挑眉:“那是什么?”
我看着他,月光下他的面容清俊如画,深墨蓝的眼眸里倒映着星河,也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我。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轻声道。
他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那今年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今年……”我仰头望月,“愿山河无恙,愿百姓安康,愿……与眼前人,岁岁常相见。”
他沉默良久,忽然起身,将我打横抱起。
“殿下!”我惊呼。
“今年的愿,孤帮你实现。”他说着,抱着我往寝殿走去,“岁岁常相见,从今夜开始。”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酒意,也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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寝殿里红烛高烧。
他将我轻轻放在床榻上,却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站在床边,深深看着我。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那双深墨蓝的眼眸,此刻深邃如海,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舒宜,”他开口,声音喑哑,“还记得大婚那夜吗?”
我点头。
那夜,我们和衣而眠,他信守承诺,未碰我分毫。
“那时你说,等你愿意。”他俯身,双手撑在我身侧,将我困在他与床榻之间,“现在……可愿意了?”
距离太近,近得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香,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觉到他炙热的呼吸拂在脸上。
我的脸颊滚烫,心跳如鼓。
愿意吗?
这个问题,其实早已有了答案。
在西北战场上,他为我挡箭时;在我中毒昏迷,他守了我三天三夜时;在我醒来,看见他憔悴不堪却仍强撑笑颜时;在每一个清晨黄昏,他温柔待我时……
早就愿意了。
只是羞于承认,羞于启齿。
“舒宜,”他又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告诉孤。”
我望着他深不见底的眼眸,望着那颗在烛光下格外生动的泪痣,望着他紧抿的唇,和他眼中那个小小的、脸红的我。
最终,我伸手,轻轻勾住他的脖子。
将他拉近。
然后,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
不是轻柔的试探,不是克制的触碰。
而是全然的交付,全然的坦诚。
唇齿交缠间,我尝到了他口中清冽的酒香,尝到了他压抑已久的渴望,尝到了他深沉如海的爱意。
他也回应着我,热烈而虔诚。
一手扣住我的后脑,一手抚上我的腰,将我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我揉碎,却又在下一刻放松,温柔地、珍重地,像对待易碎的珍宝。
衣衫一件件褪去。
烛火跳跃,在纱帐上投下我们交叠的身影。
他的吻从唇畔滑落,落在颈间,落在锁骨,落在肩头那道尚未完全褪去的箭疤上。
“还疼吗?”他低声问,吻得轻柔。
我摇头,指尖插入他发间:“不疼了。”
他便继续往下。
吻过每一寸肌肤,像在朝圣,像在膜拜。
我的身体在他的触碰下颤抖,陌生的快感如潮水般涌来,淹没了理智,淹没了羞涩,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景衍……”我轻唤他的名字,声音破碎。
他抬眸,深墨蓝的眼眸里燃着火焰,灼热得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在。”他应着,吻住我的唇。
汗水交融,呼吸相缠。
烛泪堆积,红烛燃尽。
最后的那一刻,他紧紧抱着我,在我耳边低语:
“舒宜,孤爱你。”
我攀着他的肩,泪水滚落。
“我也爱你。”我说,“刘景衍,我也爱你。”
这一夜,海棠树在窗外静立。
这一夜,红帐内春色旖旎。
这一夜,我们终于成了真正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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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我在鸟鸣声中醒来。
浑身酸痛,像被车轮碾过。但心里,却是从未有过的充实与甜蜜。
身侧的位置已空,余温尚存。我伸手抚过那处凹陷,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他的体温。
“醒了?”
清朗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刘景衍转出来,已穿戴整齐,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神清气爽。只是看向我时,深墨蓝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昨夜未散的温柔。
我脸一热,拉起被子蒙住头。
他低笑,走到床边坐下,轻轻扯下被子:“夫人躲什么?夫君我又不会吃了你。”
“殿下!”我羞得耳根都红了。
他俯身,在我额头落下一个吻:“还疼吗?”
我摇头,又点头。
他眼中闪过疼惜:“是孤孟浪了。下次……”
“没有下次!”我脱口而出。
他挑眉:“嗯?”
“……轻点就好。”我小声说。
他笑了,那笑容灿烂得晃眼。
“好,听太子妃的。”
他又陪我躺了一会儿,直到外头秦嬷嬷轻声提醒上朝的时辰到了,才起身。
“你再睡会儿。”他为我掖好被角,“孤下朝后回来陪你用早膳。”
我点头,目送他离去。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深墨蓝的眼眸在晨光中格外明亮。
“舒宜,”他轻声说,“昨夜,是孤此生最欢喜的一夜。”
我的心,甜得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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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后,我们的感情,真正进入了蜜里调油的阶段。
他会在我教云苓认药时,突然从身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上,一本正经地考校云苓:“川贝母性味如何?归何经?”
吓得云苓结结巴巴:“川、川贝母苦甘微寒,归肺、心经……”
他便点头:“嗯,答得不错。但声音太小,以后在你师父面前,要大声些。”
云苓紧张的应下。
他会在我研制新方时,主动帮我研磨药材。那双执笔批阅奏折的手,握着药碾时,竟也熟练得令人惊讶。
“殿下怎么什么都会?”我问。
“因为想帮你。”他说得理所当然,“你做的事,孤都想参与。”
他甚至开始学医理。
虽然只是皮毛,但每当我讲起病例,他总能认真听着,偶尔问出些切中要害的问题。
“殿下若不行医,真是可惜了。”我打趣道。
他握住我的手,深墨蓝的眼眸含笑:“孤有你就够了。你行医,孤治国,我们夫妻同心,便能让这天下百姓,都安康喜乐。”
这话说得温柔,却让我心头震动。
夫妻同心。
是啊,我们已是夫妻。
真正的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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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中,我收了第二个徒弟。
是个十五岁的姑娘,叫连翘。名字是我起的,因为她来时,手里攥着一把连翘花,说是路上摘的,想献给师父。
连翘原是城南一户染匠的女儿,母亲早逝,父亲去年染病去世,留下她和幼弟。她听说东宫太子妃收女徒,便壮着胆子来求。
我考校她,问她为何想学医。
她跪在地上,声音不大,却坚定:“民女父亲病重时,无钱请医,生生疼死了。民女那时就想,若我会医术,父亲或许就不会死。如今民女想学医,一为自救,二为救人,三为……让更多像民女一样的人,有病可医。”
我看着她清澈而倔强的眼睛,仿佛看见了另一个自己。
那个在贫民坊市为老妪诊病的八岁女孩。
“留下吧。”我说。
连翘重重磕头,额头都磕红了。
云苓和连翘,一个文静细致,一个机灵肯干,都是学医的好苗子。我教她们识药、诊脉、开方,她们学得极快。
刘景衍专门在东宫辟了一处院落,作为女子医塾。又请了太医署几位开明的太医,轮流来讲课。
消息传开,京城乃至附近州府,都有女子慕名而来。
短短数月,医塾便收了二十余名学生。
看着那些女孩们专注学习的样子,看着她们眼中对知识的渴望,我心中涌起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这是我的事业。
是我在这个时代,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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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高气爽。
刘景衍休沐,带我出城秋游。
马车驶出京城,往西山去。路上,他忽然让车夫停下,牵着我下了车。
“走,带你去个地方。”
他拉着我的手,穿过一片枫林。秋叶如火,层层叠叠,踩上去沙沙作响。
枫林深处,竟有一座小小的道观。
观中无人,只有一位白发老道在扫地。见我们来了,老道也不惊讶,只躬身行礼:“殿下,娘娘。”
刘景衍还礼:“道长,借宝地一用。”
老道点头,退了下去。
我好奇:“殿下带臣妾来此做什么?”
他神秘一笑,牵着我往后院走。
后院有一株极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落叶铺了厚厚一地,如金色的毯子。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
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几碟点心。
“这是……”
“去年此时,孤来过这里。”他为我斟酒,“那时你刚入东宫,整日闷闷不乐。孤便想,若有一日你笑了,定要带你来此,共饮一杯。”
我端起酒杯,酒香清冽。
“那时臣妾……让殿下费心了。”
“不费心。”他摇头,深墨蓝的眼眸里倒映着满树金黄,“等你,从来都不费心。”
我们并肩坐在银杏树下,喝酒,赏叶,闲话。
他讲他小时候的趣事,讲他十岁那年第一次监国时的紧张,讲他如何在朝堂上与那些老臣周旋。
我讲我小时候学医的糗事,讲我开“杏林隅”时的艰难,讲我在西北救治伤兵时的震撼。
阳光透过金黄的叶片洒下来,斑斑驳驳,暖洋洋的。
时光静好,岁月安宁。
有那么一瞬间,我几乎忘了我是穿越而来的沈舒宜。
忘了现代那个世界,忘了那棵百年槐树,忘了那个未完成的稿子,忘了那个催稿的编辑。
我只记得,我是刘景衍的妻子,是大明的太子妃,是那些女徒们的师父,是无数病人心中的“沈医官”。
这个身份,这个生活,让我前所未有的充实,前所未有的快乐。
快乐到,我几乎要以为,这就是我原本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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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我们启程回宫。
马车上,我靠在他肩头,昏昏欲睡。
“舒宜,”他忽然轻声唤我,“你可还记得,去年此时,你在做什么?”
去年此时?
我想了想:“在将军府,与母亲一起准备秋衣。”
“那时可曾想过,今年此时,会与孤在此赏叶饮酒?”
我摇头:“不曾。”
那时我只想逃,只想离开,只想回到现代。
哪会想到,一年后的今天,我会依偎在他怀中,心中满是甜蜜与安宁。
“孤也不曾想过。”他低笑,“那时孤只知要娶你,却不知,娶到你后,会是这般光景。”
“什么光景?”
“这般……”他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秋日的风,“让孤觉得,这人间值得,这江山值得,这漫长的一生,都值得。”
我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景衍,”我仰头看他,“遇见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唇。
“彼此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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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这样甜甜蜜蜜地过。
转眼到了十月,我的生辰。
刘景衍在宫中设了家宴,只请了父母兄长,还有云苓、连翘两个徒弟。
宴上,父亲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舒宜啊,爹从前总担心你性子倔,将来受苦。如今看你过得这般好,爹就放心了。”
母亲也抹泪:“衍儿待你好,我们都看在眼里。我的舒宜,一直要舒心安宜。”
哥哥沈铮举杯敬刘景衍:“殿下,我妹妹就交给你了。你若待她不好,我就日日写信骂你。”
刘景衍郑重回敬:“沈将军放心,孤定不负舒宜。”
“不过呢,沈铮你的字迹,孤也看不懂呀。”
父亲,母亲,兄长,夫君,我都笑了。
这就是我的家人。
这就是我的生活。
真实,温暖,触手可及。
宴后,刘景衍带我上了东宫的望月楼。
楼高风冷,他却用大氅将我裹得严严实实,搂在怀中。
“看。”他指着天空。
我抬头,看见一轮明月,圆满,皎洁,高悬天际。
月光如水,洒满人间。
“真美。”我轻声说。
“不及你美。”他在我耳边低语。
我脸一热:“殿下又取笑臣妾。”
“是实话。”他收紧手臂,“舒宜,你可知道,遇见你之前,孤的世界只有江山社稷,只有权衡算计。遇见你之后,孤才知,这世间还有这般美好的事——与你一同看月,与你一同行医,与你一同……慢慢变老。”
我靠在他怀中,心中涌起无边的暖意。
是啊,慢慢变老。
与他一同,看春去秋来,看花开花落,看这江山在治理下日渐富庶,看那些女徒们学成出师,看女子医馆开遍大江南北。
这样的未来,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生向往。
我仰头望月。
月光皎洁,清冷,却温柔。
忽然,我想起了另一个世界的月亮。
那个世界,也有这样的月亮吗?
那个世界的外公,此刻是否也在望月?
那个世界的我……还回得去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现代了。
久到几乎忘了,我本不属于这里。
“舒宜?”刘景衍察觉到我的走神,“怎么了?”
我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冷吗?”他将我搂得更紧些,“要不回去吧?”
“再待一会儿。”我说,“月亮……真好看。”
他笑了:“好,那就再待一会儿。”
我们静静相拥,望着那轮明月。
夜风拂过,带来远处宫灯的微光,带来药园里残余的药香,带来他身上熟悉的气息。
这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美好。
美好得让我害怕。
害怕这只是一场梦。
害怕梦醒之后,我又回到了那个深夜,那棵槐树下,那个未完成的稿子前。
“景衍,”我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不属于这里呢?”
他怔了怔,低头看我:“什么意思?”
我望着他深墨蓝的眼眸,那里面倒映着月光,也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惶恐的我。
“我是说……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离开呢?”
他沉默了。
夜风吹过,扬起他的发丝,也扬起我的心绪。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无论舒宜在哪,孤都不会放手。”
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
“你在东宫,孤是太子,你是太子妃。你在民间,孤是夫君,你是娘子。你在天涯,孤便追到天涯。你在海角,孤便寻到海角。”
他深深看着我,深墨蓝的眼眸里,是不容置疑的决绝。
“这世间,没有哪里是你不能去的。但无论你去哪里,孤都会找到你,陪着你,守着你。”
“因为你是沈舒宜。”
“是孤等了十年,爱了十年,要共度余生的人。”
“所以,不要想离开。”
“永远,都不要想。”
他的声音在夜风中飘散,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
敲碎了那些惶恐,那些不安,那些对未知的恐惧。
只留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我望着他,眼泪无声滑落。
“嗯。”我点头,哽咽着说,“不离开。永远都不离开。”
他低头,吻去我的眼泪。
吻很轻,很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
月光下,我们相拥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望月楼的栏杆上,交叠在一起。
像两株并生的藤蔓,缠绕,交融,再也分不开。
而我心中那个关于现代的疑问,那个关于归属的惶恐,在这一刻,终于被他的爱意彻底淹没。
算了。
不想了。
不管我来自哪里,不管未来会如何。
此刻,他在我身边。
此刻,我爱他,他也爱我。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未说出口的真相,那些未告诉他的秘密……
就让它永远成为秘密吧。
我仰头,望向那轮明月。
月光皎洁,清冷,却温柔。
就像他的爱。
深沉,霸道,却给了我前所未有的安宁。
而我没有告诉他的是——
在那个属于我的世界里,也有这样的月亮。
但那里的月亮,没有这般温柔。
没有这般,让我心甘情愿,沉溺其中,再也不愿醒来。
夜风吹过,带来深秋的寒意。
他将我搂得更紧。
“回去吧。”他说,“天冷了。”
我点头,最后望了一眼那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