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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海棠花染红了我的眼角 西北的风沙 ...

  •   西北的风沙粗粝,烈日灼人,却奇异地让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在中军大营东侧,我辟出了一片小小的医营。帐外挂着“杏林”二字木牌,是刘景衍亲手所刻,字迹遒劲,带着战场特有的杀伐之气。帐内却是另一番天地:药香氤氲,银针排列整齐,医女们穿梭忙碌,低声细语。

      这里没有东宫的繁文缛节,没有宫廷的步步为营。只有最纯粹的医者之心,与生死最直接的对话。

      每日清晨,我在号角声中醒来,简单梳洗后便一头扎进医营。伤兵们从最初的惊疑到后来的全然信赖,不过用了短短数日。他们喊我“沈医官”,而不是“太子妃娘娘”,这让我莫名欢喜。

      “沈医官,我这腿还能保住吗?”一个满脸稚气的年轻士兵紧张地问,他小腿中箭,伤口已经溃烂。

      我仔细查看,指尖轻按周围皮肉:“箭簇已取出,毒气未深。每日换药,按时喝汤药,半月后可下地行走。”

      少年眼中迸出光彩:“真的?我还能上阵杀敌?”
      “能。”我点头,手下动作轻柔地清洗伤口,“但你要先养好伤。”

      “谢谢沈医官!”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笑了笑,继续为下一个伤兵诊治。

      这种忙碌而充实的生活,让我几乎忘记了这里是战场,忘记了远处时刻可能响起的厮杀声。

      直到黄昏时分,刘景衍会来。

      他总在落日熔金时出现,一身银甲染着风尘,眉眼间有挥之不去的疲惫,但见到我时,那双深墨蓝的眼眸总会亮起来。

      “今日如何?”他会问,声音因整日发号施令而沙哑。

      “又送走了三个痊愈的。”我会递上一碗刚煎好的解暑汤,“殿下呢?”

      “老四闭门不出,在耗我们粮草。”他接过汤碗,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但快了,孤有法子破城。”

      他从不细说军机,但会坐在医营角落的木墩上,看我为最后一个伤兵换药,看我整理医案,看我教导医女辨识草药。

      有时他会突然问:“舒宜,你可后悔来此?”

      我抬头看他,夕阳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边。

      “不后悔。”我说,“这里比东宫自在。”

      他笑了,那颗泪痣在暮色中格外生动:“孤知道。”

      简单的三个字,却让我心头微颤。

      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我想要什么。

      ---

      七月中旬,刘景衍的箭伤痊愈了大半,但肩头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我每日为他换药时,指尖轻触那处皮肉,心中总会涌起莫名的情绪——是后怕,也是庆幸。

      庆幸我当时在。

      庆幸我救了他。

      “好了。”这日换完药,我将纱布系好,“殿下这几日不可再使力,否则伤口崩裂,更难愈合。”

      他披上衣衫,转身看我:“舒宜,你可知凉州城破在即?”

      我手一顿:“殿下要攻城了?”

      “三日后,月黑风高。”他压低声音,“孤已安排妥当,此战必胜。”

      我从他眼中看到了必胜的信念,也看到了深藏的忧虑。

      “殿下在担心什么?”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老四穷途末路,恐有疯狂之举。这几日,你要格外小心,若无必要,不要离开医营。”

      “臣妾明白。”

      他起身,走到帐帘边,又回头:“三日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待在帐中,不要出来。”

      “殿下……”

      “答应孤。”他眼神坚定。

      “……好。”

      他这才点点头,掀帘离去。

      那夜,我辗转难眠。

      帐外风声呜咽,远处偶有马嘶。大战在即的紧张气氛,如无形的网,笼罩着整个军营。

      ---

      第三日,黄昏。

      刘景衍破天荒地在午后便来了医营。

      他换了身玄色劲装,未着甲胄,腰间佩剑,神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舒宜,”他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塞进我手里,“这个你收好。”

      是那枚海棠春玉佩。

      “殿下,这是……”

      “若今夜有变,持此玉佩,亲卫会护你离开。”他握住我的手,掌心滚烫,“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保命要紧。”

      我的心猛地一沉:“殿下,到底……”

      “只是以防万一。”他打断我,松开手,后退一步,“孤该去准备了。”

      他转身要走。

      “刘景衍。”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唤他。

      他身形一顿。

      我走到他面前,仰头看他:“你要回来。”

      深墨蓝的眼眸紧紧盯着我,翻涌着复杂的情绪。许久,他伸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好。”

      说完这个字,他大步离去,再未回头。

      我握着那枚尚带他体温的玉佩,站在帐中,直到暮色四合。

      ---

      子夜时分,厮杀声从凉州城方向传来。

      火光冲天,将半个夜空染成猩红。喊杀声、马蹄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如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戈壁上。

      医营里的伤兵们都挣扎着坐起,面色紧张。医女们惶惶不安,聚在我身边。

      “沈医官,这……”

      “别慌。”我强迫自己镇定,“按平日演练的,重伤者移至内帐,轻伤者协助防守。春杏,带人守住帐门。”

      “是!”

      我走到帐帘边,掀开一角。

      远处城墙上火光摇曳,人影憧憧。箭矢如蝗,投石车轰隆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

      这场面,比我想象中更惨烈。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队骑兵冲破夜色,直奔中军大营而来。为首之人高举火把,火光映亮了他盔甲上的四爪龙纹——

      是刘景衍的亲卫。

      “太子殿下有令——”为首的将领高喊,声音嘶哑,“四皇子残部突围,向东南方向逃窜!各营加强戒备,谨防偷袭!”

      话音未落,东南方向果然传来喊杀声。

      是调虎离山!

      四皇子真正的主力,根本不在凉州城内,而是埋伏在东南山坳,趁大军攻城时,直扑中军!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医营位于中军侧翼,一旦被袭,首当其冲。

      “所有人,退入内帐!”我厉声道。

      话音方落,箭矢破空之声已至。

      “敌袭——!”

      帐外亲卫的呼喊被惨叫淹没。无数黑影从夜色中冲出,刀光凛冽,直扑大营。

      是四皇子的死士。

      他们不攻主帐,不抢粮草,目标明确——医营。

      他们要毁了伤员救治之地,要断了军队的后路!

      更要……杀了我。

      这个认知如冰水浇头,让我瞬间清醒。

      “沈医官快走!”一名受伤的校尉挣扎着挡在帐门前,“他们是冲着您来的!”

      我摇头,从药箱中取出银针:“我是医者,岂能弃伤者于不顾。”

      “可是……”

      “没有可是。”我快速将银针分给医女们,“用我教你们的,刺穴位止血。春杏,带重伤者从后帐撤离。”

      “小姐,您呢?”

      “我断后。”

      “不行!”

      我推她一把:“快走!”

      就在这时,帐帘被一刀劈开。

      几个黑衣人冲了进来,目光如鹰,瞬间锁定我。

      “太子妃娘娘,”为首之人声音阴冷,“四殿下有请。”

      我缓缓站直身体,手中银针暗藏:“若我不去呢?”

      “那便得罪了。”

      刀光骤起。

      亲卫拼死抵挡,但寡不敌众。医女们的惊叫声中,黑衣人已逼近我身前。

      我捏紧银针,准备最后一搏——

      “舒宜!”

      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

      刘景衍冲破夜色,银甲浴血,手中长剑如虹。他身后,是潮水般涌来的援军。

      他来了。

      在最危险的时候,他来了。

      黑衣人见势不妙,转身欲逃。但刘景衍更快,剑光如网,封死所有退路。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一个倒在血泊中的黑衣人忽然暴起,手中弩箭直指刘景衍后心。

      那箭簇幽蓝,显然淬了剧毒。

      “殿下小心——!”

      我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我扑了过去,挡在他身后。

      时间在那一刻变得极慢。

      我能看见箭矢破空的轨迹,能看见刘景衍猛然回头的惊骇,能看见自己飞扬的发丝,能看见远处尚未熄灭的战火。

      然后,剧痛。

      箭矢穿透肩胛,毒液如火焰般瞬间燎遍全身。

      世界天旋地转。

      我倒下去,落入一个滚烫的怀抱。

      “舒宜——!!!”

      刘景衍的嘶吼,是我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

      那么绝望,那么暴怒,那么……痛彻心扉。

      ---

      再醒来时,是在疾驰的马背上。

      我被牢牢禁锢在一个怀抱里,脸颊贴着他冰冷的银甲,能听见他剧烈的心跳,能感受到他紧绷的肌肉。

      颠簸,剧烈的颠簸。

      “殿下……”我勉强睁开眼,视野模糊。

      “别说话。”他的声音嘶哑得可怕,“撑住,舒宜,撑住。”

      “毒……”

      “孤知道。”他咬牙,“孤已经处理过了,但余毒未清。我们回宫,宫里有最好的太医,最好的药材。你会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在颤抖。

      这个永远从容不迫的太子,这个战场上面不改色的统帅,此刻在颤抖。

      为我。

      我忽然想笑,却咳出一口黑血。

      “舒宜!”他勒住马,手忙脚乱地擦拭我唇边的血污,动作慌乱得像个孩子。

      “殿下……别怕。”我轻声说,每说一个字,胸口都疼得像要裂开,“臣妾……死不了。”

      “闭嘴!”他低吼,眼眶猩红,“不准说那个字!不准!”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暴怒,恐惧,无助,所有情绪在他眼中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重新催马,速度更快,风声在耳畔呼啸。

      “沈铮!”他厉喝。

      “末将在!”哥哥的声音从旁传来,同样嘶哑。

      “收尾,清剿,一个不留。”刘景衍的声音冷如寒冰,“然后快马回京,请太医院所有院使待命。告诉他们,太子妃若有三长两短,太医院所有人,陪葬。”

      “是!”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狠,“找到老四,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遵命!”

      马蹄声疾,踏碎夜色。

      我靠在他怀里,意识渐渐涣散。毒液在血液中肆虐,寒冷与灼热交替侵袭。肩上的伤口已经麻木,只有胸口那处被他手掌紧贴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舒宜,”他在我耳边低语,声音破碎,“看着孤,别睡。”

      我努力睁眼,对上他深墨蓝的眼眸。

      那眼眸里,此刻没有江山,没有权谋,没有太子应有的沉稳与克制。

      只有我。

      只有一个濒死的我。

      “殿下……”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滚烫的液体滴落在我脸上。

      是泪。

      他哭了。

      海棠花染红了我的眼角。

      “好疼啊……”

      “孤不准你死。”他声音哽咽,“沈舒宜,你听见没有?孤不准!”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只是咳出更多黑血。

      视野渐渐模糊,他的面容在夜色中晃动,最终化作一片黑暗。

      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我感觉到他紧紧抱着我,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又像抱着即将消逝的幻梦。

      然后,是他破碎的、绝望的嘶吼:

      “再快——!!!”

      马蹄声疾,踏破长夜。

      向着京城,向着皇宫,向着未知的生死。

      而我的意识,沉入无边黑暗。

      只有肩头的剧痛,和耳边他从未停歇的心跳。

      怦,怦,怦。

      像战鼓,像誓言。

      敲在将死的夜里。

      敲在我逐渐冰冷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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