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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实在难得 实在难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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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利从萧承望那里获得信任,程掌珠松了口气,露出一个苍白的笑,去拉沈图南的手想要带他回破庙。
沈图南却抿了抿唇,用指腹轻轻蹭了蹭程掌珠腕间被勒出的红痕,声音沙哑得不像话,“……疼吗?”
那是刚才萧承望的大刀劈下来时,她下意识抬手去挡,不小心划出来的。
只是被刀柄磕了一下,其实不算太严重。
她的皮肤天生就很白,因此看着吓人。
程掌珠没想到他会注意到,愣了愣,没说话。
沈图南没有再提刚才的事,没有问她之后有什么打算,仿佛此刻天地间只剩下程掌珠和他,以及她腕间那道让他心疼的红痕。
“不疼。”
意料之内的回答。
喉结滚动,他似是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将程掌珠的手轻轻捧起,沈图南低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做什么,又堪堪停下,像是在做什么激烈的思想斗争。
半晌,也只是凑近,轻轻地吹了吹气,像是要通过这样的方法给她缓解痛苦。
有那么一瞬间,程掌珠觉得,沈图南似乎是很想在那道红痕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珍重的吻的。
“……骗我。”
他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的眼睛,比你的手疼多了。”
这话说的就有些暧昧了。
即便不去抬头看,程掌珠也能够想象到沈图南那双深褐色的眸子里现在一定写满了心疼与无奈。
她有些不知所措,还是把手收回来,局促地摆了摆手,“没事,真没事,我们走吧。”
拉着他走在下山的路上,为了缓和气氛她说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程掌珠特意打听过,这里除了萧承望他们这种巡逻的人会来之外,甚至可以称得上是杳无人烟。
在这里,他们能轻松很多,不用担心隔墙有耳。
沈图南却有些奇怪,再次拉住她的手,环顾四周,一会动动耳朵一会皱皱眉,像是在等什么。
程掌珠以为他是因为刚刚被人用轻视的目光看了才不高兴,直到被他不声不响拉着重新回到山上。
在离刚刚偶遇位置的不远处,有一个极为隐蔽的陷阱,用草垛铺着,其实算不上多精巧。
甚至于说得上是有些简陋。
程掌珠有些疑惑,可出于对沈图南的信任,她还是果断地陪着他上去扒拉。
拉开陷阱一看,程掌珠惊喜地瞪大了双眼。
好家伙,里面是只小野猪。
没多大,但也足够两个人饱腹了。
程掌珠看得眼都直了。
没办法,这两天为了筹备这场戏她和沈图南都没怎么吃东西。
两个人半夜饿醒了都恨不得抱着对方啃。
这下好了。
天上掉的不是馅饼,竟然是这么好的荤腥!
程掌珠高兴得一蹦三尺高,狠狠地抱住了沈图南。
沈图南现在整个人都瘦得不成样子,尤其是他个子还很高,大概能比程掌珠高出一个头来的样子,要是营养再跟不上,给人感觉不用风吹就会飘走了。
一路上程掌珠都在夸他,笑得小脸红扑扑,像是过年似的,眉目间罕见的带了几分属于小女儿的娇憨灵动。
沈图南被夸得脸红,眼里却有了光,看着她把猪的各部分分开,精打细算地和他碎碎念叨:这块做腊肉,这块做汤……
他终于帮上程掌珠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作为男人本来应该承担起照顾身边女眷的责任的,可偏偏他还成了这么个残废。
看着程掌珠自己东奔西走,而他却帮不上什么忙,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可是今天,他终于能为程掌珠做点什么了。
沈图南罕见的觉得自己能算得上是个人了。
还好程掌珠即便再是高兴也没有让喜悦冲昏了头脑,把那只小猪分成好几部分,藏在破庙的不同位置里。
毕竟总不能一顿就吃完。
她也想过要把猪肉拿出去卖,换点银钱买几件衣服或是生活用品,让两个人过得体面一点也好。
可仔细想想又没什么必要。
毕竟最多三天,钱自然就来了。
倒还不如拿这些肉好好补补身体。
晚上吃饭的时候,看着桌子上的酱肉和猪蹄,沈图南吸了吸鼻子,咬着筷子不说话。
在声名尽毁的那些年里,他几乎每时每刻都存在着强烈的自我毁灭倾向,每天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诅咒自己。
可每次举起刀尖,脑海中总会有个声音闪现,哭着求他停下。
也许是幻觉,又也许是他真的命不该绝。
沈图南心想:既然那么多人想让他死,他就偏偏要活着。
他的父亲,他的兄长,他的部下们为了让他活下去花费了多少努力。
即便是苟活,他也一定要坚持下去。
只要活着总会有希望的,不是吗?
而程掌珠自从那夜醒来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一样,过往的刻薄与尖酸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无穷无尽的耐心与温柔。
这让他受宠若惊。
在这些年行尸走肉的日子里,有人能给他这么一点点甜,都会让他觉得幸福得想哭。
沈图南吸了吸鼻子,强忍眼泪,连忙夹了几筷子最大的好肉放在程掌珠碗里,笑得讨好,“吃,掌珠吃。”
“女孩子吃红肉好。”
如程掌珠所料,三日后,萧承望真的让人去查验,得知与程掌珠所说的相差无异,他甚至还亲自去破庙把程掌珠和沈图南接了出来。
程掌珠默默松了口气。
还好,第一步完成了。
即便萧承望算是个不错的东家,给他们安排了住处,给沈图南聘请名医,但他们的日子还是不太好过。
拿人手短,吃人嘴短,毕竟是在给人做事,该付出的代价程掌珠一样都没落。
每天她都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不是把自己藏在树上就是挖个坑把自己埋在土里,好在上辈子当佞臣的时候学了不少防身术,竟然也让她死里逃生了好几次。
程掌珠,做得好。
她沾沾自喜。
可她没注意到的是沈图南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常常欲言又止。
直到这天,程掌珠下值回家时发现门口几个小丫头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些什么,看到她回来,眼睛亮晶晶的扑上来跟她碎碎念,说公子今天在院子里种了好多花,可漂亮了!
程掌珠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几个小家伙都是住在附近的平民小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女孩的缘故,家中的父母好像都不太重视她们,使得几个小家伙经常穿的脏兮兮的,披头散发的到处跑。
而这里是她们最常来的地方。
这住处似乎在之前是个菜园子,经常会开一些长得漂亮的野花野草什么的,大概也就是这些东西吸引的她们频频往这里来。
可在沈图南和程掌珠住进来之后,这里成了人家的私有地盘,她们就再不能再旁若无人地闯进去了。
可小姑娘们还是对此感到好奇,总是会探头探脑的张望着想看看里面住的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毕竟这个住处是萧承望随意安排的,能够碰到这样特殊的邻居,其实也是缘分。
本来还是有些戒心的,可是面对着几个把辫子扎得奇形怪状的小姑娘,好像再怎么样也说不出来难听的话来。
程掌珠偶尔下值回来也会给她们带些糖果,后来一来二去的,和这三个小姑娘也就熟识了起来。
仔细想想,沈图南和她们的第一次见面还闹出了不小的笑话。
那时候程掌珠生怕有故人认出来沈图南这张脸,因此让他能不出门就不要出门。
有一次沈图南好不容易碰上晴天想着把两个人的被子拿出来晒晒,刚把被子搭上就和墙头三个灰头土脸的小姑娘碰了个照面。
不知道她们的家人是怎么教她们的,看着有个男人从程掌珠的房间里出来,小胖丫头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瞪得像铜铃,明明怕极了一直在哭,却依然勇敢地一边哭一边拿着笤帚追着他揍,像是非要替谁讨回公道不可。
似乎是把他当成了擅闯女子闺房的登徒子。
晚上程掌珠回来知道来龙去脉后扶着墙笑了半个多时辰。
一边觉得好笑一边又觉得心里暖暖的。
明明只是三个小家伙。
明明面对的是沈图南那样身材高大的男人。
即便害怕,她们也还是愿意克服心中的恐惧,用自己的方式来给她伸张正义。
怎么不算难得呢?
后来程掌珠带着三个小丫头去欺负过她们的婶子家偷鸡蛋,四个人笑嘻嘻地带着东西回来时看到沈图南一脸复杂地站在门边。
程掌珠心里咯噔一声。
沈图南毕竟也是将军府出身,多少有点清高和矜傲在身上,她生怕他一时想不开,觉得自己是个吃软饭的。
可出人意料的,沈图南并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甚至还特地下厨给她们炒了一大盘子炒鸡蛋,四个人就着菠菜馒头吃得可香了,盘子也舔得油光锃亮。
沈图南不吃,就在一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表情很平静,却隐约透露着对自己的恨铁不成钢和对她们的疼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