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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无愧本心 无愧本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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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用这几天记的地形,程掌珠在驻军巡逻的必经之路上假装采集草药,并故意让身有重伤的沈图南在不远处倚树休息。
这两天的天气依旧很冷,她看到沈图南被冻得脸色发青。
心里一揪一揪的疼,但没有办法,就是要把自己弄得越惨越好,不然不说别的,单是出现在这里就已经足够可可疑了。
咬着牙忍耐着,程掌珠更加卖力地采摘,试图营造一种急需救助的逃难夫妻形象。
果不其然,没一会萧承望例行巡视时刚巧路过,一抬眼就看到了他们。
这是和他的第一次见面,程掌珠状似无意地抬头悄咪咪地打量他,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野猪成精了这是。
程掌珠本来以为沈图南就够黑的了,哪成想萧承望更甚,黑得活像是块被烧焦了的炭,尤其个子还高,往那一杵像个人形巨石,脸也长得凶神恶煞的,说是能止小儿夜啼也不为过。
在她打量萧承望的过程中,萧承望也在观察她。
那视线惹得不远处的沈图南脸色一变,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试图把程掌珠往身后扒拉。
这动作单是引得萧承望挑了挑眉,视线在两人之间逡巡,似在思索些什么。
萧承望身高八尺有余,皮肤黝黑,穿着轻甲,眉眼深邃,嘴角习惯性地向下撇,看起来就一副不好惹的莽夫样子,这种若有所思的表情在他身上真是格外违和。
萧家应该也不是什么鸡鸣狗盗之辈,至少他从衣着上来看穿的还算朴素,在乱世中即便是他家少主也只是寻常公子的打扮,束着高高的马尾,耳边编了两个小辫子。
没来由地,程掌珠觉得这身装束沈图南穿着也会很好看。
萧承望皱了皱眉,警惕地拔出长刀。
倒不是怕了程掌珠,纯粹是这几年里边防一直动乱,动不动就有细作什么的混进来。
萧承望对此防不胜防,但却无可奈何,只能想办法尽可能地把那些通敌叛国的细作扼杀在摇篮之中,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
所以整座城的百姓与其说敬畏他,倒不如说是单纯的害怕他。
沈图南注意到他的举动,脸色微白,却仍死死把程掌珠护在身后。
带他出来时程掌珠特意给他用布巾遮住了脸,再加上身形和体态的变化,没有人会把沈图南和数年前大名鼎鼎的虎威将军联系在一起。
说起来也奇怪,明明都是一母同胞,可沈图南长得却和沈家其他两个儿子不太一样。
他的头发是卷卷的,眉眼也要更加深邃,并不是说不好看,相反的,他这张脸更因为这些特征而变得越发绮丽。
只是在众多典型中原人的长相里,沈图南的面容就显得突出许多了。
程掌珠佯装一副害怕的模样,抱着沈图南瑟瑟发抖,半晌,才给萧承望展示自己处理的草药和沈图南腿上简陋却专业的包扎,试图证明自己“有用”。
萧承望眸色未动。
这并不罕见。
反而证明不了她的价值。
程掌珠偷偷给自己加油打劲,不卑不亢道:“将军,我们夫妇遭难至此,只求一条活路。我略通医术,识得草药。”
不知是不是察觉到了程掌珠想要与虎谋皮,沈图南的身体绷紧得厉害,整个人像是一张拉满的弓。
萧承望附近的几个亲卫看到他这架势纷纷围了上来,一时之间两方的煞气竟然说不上哪一边更重一些。
程掌珠生怕他们动起手来,连忙引着萧承望走远了一些单独说话,回头不忘留给沈图南一个安心的眼神。
顿了顿,她继续补充,“除此之外,我也熟悉这方圆五十里的每一处山坳水源——包括一些地图上没有、但适合小队人马隐蔽通行的小径。”
萧承望的眼里终于染上了一丝不一样的情绪。
程掌珠没有选择碰瓷,因为不知道他的为人,万一被他看透还得再挨顿打。
彼此盲目相信一个陌生人的善意,倒不如笃定他会把自己的切身利益放在首位。
能够在这样一个敏感的地带做守城将军,想必萧承望也是不是什么等俗之辈。
她并不知道他是否和他父亲一样是个叛国的主,但是程掌珠想,对于敌国的信息,他总不会置之不理的。
无论他对羌国的态度究竟如何,得到这些消息对他来说总归没有坏处。
如果萧承望将羌国视作是敌人,那么程掌珠给了他更充足的反击利器。
如果他们是朋友,程掌珠亲手把羌国人的把柄交到他手上,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相当于帮了他一个大忙。
换句话来说,即便现在两方都相安无事,可那只是表面,这几年羌国的小动作可不少,他依旧需要一个线人,且是对他绝对忠诚的线人。
而谁来做就很难选择了。
成年男人太过显眼,而身形瘦小的女子正好能够攀当其任。
可萧承望打从心底里就看不起女人。
让他主动去跟女人提让她们监视边境小兵的事,这跟把他的脸面摁在地上踩有什么区别?
但是送上门来的,那就另当别论了。
尤其程掌珠还让他看到了她身上的价值和软肋。
萧承望依旧不语。
明明已经动心了,这死男人还在那里装矜持。
犹豫了一下,程掌珠咬了咬牙,打算加一把火。
如果没记错,也就这几天的事,此山中应该会有一场动乱,本来是想用这个情报换取更大利益的,眼看着他不吃这套,那只能一股脑全说出来了。
这死熊是真烦人。
平复呼吸,程掌珠强扯出一个笑继续说,“三日前,我在西山采药时,无意中窥见一队黑衣骑士,约十人,沿‘鬼见愁’峡谷秘密潜入,其马蹄裹布,行迹诡异。他们交谈中提及‘鹰嘴崖的旧哨所’。”
还没等程掌珠继续说什么,一柄虎头刀就赫然贴住了程掌珠的脸。
程掌珠在心中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不远处的沈图南也看到了这一幕,发了疯似的要爬过来,却被侍从死死按住。
萧承望用刀柄轻轻拍了拍程掌珠的脸,是个羞辱意味十足的动作。
沈图南死咬牙关,目眦尽裂。
程掌珠隐忍不发。
萧承望却笑了,“给我个理由?”
程掌珠狠狠把指甲掐入手心,以此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露怯。
几乎是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程掌珠再次开口:“我告知将军,只求换些银钱和药材,救我夫君性命。我们只想治伤后远离这是非之地。”
语气里甚至还恰到好处的带上了一丝紧张与瑟缩,配上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更是显得说服力极强。
萧承望垂眸沉吟半晌。
像是在斟酌些什么。
周围的侍从都一脸看傻子的表情看向程掌珠,还有两个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像是在说:“就这?”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终于抬眼看向程掌珠,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你不会想知道骗我的后果的。”
这女人出现的时间和场合都太过凑巧,可一想到这是在靖西境内,他倒又有了底气。
自己的地盘上,有什么好怕的?
越想他越觉得有底气,干脆顺水推舟,看看这女人究竟想做什么。
如果要说萧承望和别的莽夫之间有什么不同,那大概就是他会比别人多想两分,有点心眼子,但不多。
以至于后来他在程掌珠身上吃了大亏时才会那么气急败坏。
程掌珠给自己捏了一把冷汗,面上陪笑,“这是自然。”
先取得他的信任,再循序渐进,呈现自己的价值。
男人总是这样,无利可图或者太过廉价的东西,他们总是不会太放在心上的。
只有一步一步让他意识到程掌珠自身的价值,最后捏住他的命脉,才能够从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萧承望转身策马离开,没再多看程掌珠一眼,高马尾在空中一晃一晃的,说不出的矜贵与傲气。
侍从扔给程掌珠一包碎银子,态度说不上多恭敬,好在解决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打开数了数,跟预想的差不多。
程掌珠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角色定位在萧承望眼中就从“偶然遇到的采药人”升级为“潜在的眼线或福星”。
这是一个好兆头。
那侍从临走时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程掌珠一眼,说当暗探哪里有当将军侍妾来的舒服。
程掌珠愣了愣,面对着他的不理解,笑了笑,不置可否。
确实,半路偶遇女人,绝大多数的男人都会觉得她想要勾引自己。
就如同刚刚那人说的一般,那当然很舒服。
不只是萧承望,哪怕是当菟丝花依附任于何一个男人,都不会过得像现在这么辛苦。
不用看除了丈夫以外的任何的人的脸色过活,也不用起早贪黑、费尽心思的为前程谋划。
每天只需要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确保能够牢牢抓住那男人的心就好了。
可真心哪是那么容易就被能抓牢的东西。
他高兴了就可以把自己当成宠物似的逗一逗哄一哄,不高兴了就把她一脚踹开。
但凡未来因为一点什么事跟他争吵,男人的劣根性毕露,就会张牙舞爪地对曾经的爱人怒目而视:“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有什么资格跟我闹?!”
她并不轻视或是厌恶甘愿去依附男人、攀附权贵的那类女子。
能够利用自己天生就具有的美貌以及才情为自己选择一条捷径,怎么能不算得上是一种天赋呢?
这是她们能够为自己找到的最好出路,而总有那么一类人,喜欢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她们只知道靠男人、却从来没有把自己放入她们的处境范围之内进行考虑。
这本身就是一种傲慢。
要知道,即便是菟丝子,也有能绞死大树的能力。
怎么说呢,无论选哪一条路,过程都不会太一帆风顺。
但是程掌珠现在选的这一条路,至少能够做到她无愧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