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红月浓》文赫鸣

19、我分明看到小道士在亲表哥

　　盛夏时节，蝉鸣声声。
　　苏月浓今日早起得了身新衣裳，俏粉的颜色不是她喜欢的，却是苏夫人特意嘱咐人新裁剪的，穿在身上虽好看，可苏月浓就是不喜欢。
　　“红红，又不是逢年过节，为什么要穿新衣裳？”
　　苏红娘低着头为苏月浓整理衣摆，心里有高兴，也有酸涩，“今日是小姐的生辰，十八岁了，真的长大了。”
　　苏月浓兴致缺缺，“我不喜欢长大，也不喜欢新衣服。”
　　苏红娘笑着看她：“小姐，过了今日一切都会不一样。”
　　“为什么会不一样？爹娘会更喜欢我吗？以后可以随意出府去玩吗？还是可以不弹琴了。”
　　“那些琴谱我都会了，为什么还要一遍又一遍的练？”
　　苏月浓看着自己的手，虽是精心保养过的，可还是有薄薄的一层茧子附在上面，那是曾经夜以继日勤学苦练琴艺留下的，每每想起都好痛。
　　苏红娘将一串珍珠璎珞戴在苏月浓脖子上，终于将苏月浓打扮整齐。
　　江南的风水养人，滋养的苏月浓肤若凝脂，眉目如画，虽不是标准的温婉端庄，可也是难得一见的秀丽可人。
　　她轻抚小姐的长发，言道：“小姐会如愿以偿的。”
　　“只是小姐学琴十年，老爷更是为小姐寻来山寂之琴，只为小姐能陶冶性情，只有日日习练方才能有所成，日后不至于成为一个平庸之辈。”苏月浓不悦的撅着嘴，听着红红说着拗口的话。
　　苏红娘尽收眼底，开口又道：“大小姐习书画，小少爷更是自幼文武皆修，小姐难道就要比他们差吗？”
　　苏月浓摇头，“不要。”
　　苏红娘满意的点了点头，“该去前厅了，今日还是小姐迟来的及笄之礼，莫要迟了失了礼数。”
　　苏月浓不明白及笄是什么意思，更不明白那些繁文缛节到底是为了什么，只知道她好累，一整天都活在所有人的目光之下，那些人看她的目光一点也没有红红看她那般友善，多是恶意，鄙夷，还有看笑话。
　　她讨厌那些人，可娘会死死的拽着她，不让她说话，也不让她逃走，她就像是个木偶一样，随意被人摆弄着，还要露出高兴的笑脸，不然就要迎接娘亲的冷脸，好可怕。
　　她几次回头去看红红，想让红红带她走，可红红却不知道去了哪里，她只有一个人了。
　　“娘，我渴了，我饿了。”
　　她拉了拉苏夫人的衣袖，换来的却是苏夫人的呵斥，“莫要做丢脸的事，忍着些。”
　　苏月浓不敢再说话，可心里却委屈的不行，为什么要这样对她？
　　她明明已经很听话了。
　　“沈将军来了，老爷让夫人带着小姐前去书房拜见。”有小厮匆匆穿过人群寻到苏夫人，急切的说着。
　　苏夫人闻言连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袖，牵着苏月浓就向着书房而去。
　　江南有文人如织，少有武将风采，沈云鹤便是其中的佼佼者，少年英武，赫赫战功，一世英名有之。
　　苏月浓跟在苏夫人身后给一个陌生的男人行礼问安，她依旧难过的低着头，根本就没有心思去看那人，只是听她娘说：“素闻沈将军威名，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沈云鹤：“苏夫人客气了。”
　　“月浓，快来见过沈将军。”苏老爷开了口。
　　苏月浓：“刚刚已经行过礼了……”
　　苏夫人对着苏月浓的胳膊就悄无声息的拧了下去，苏月浓那张俏丽的小脸当场就狰狞了起来，小声的嘟哝着：“疼，娘，好疼啊。”
　　苏夫人目光如刀子般狠狠的剜了自己的这个傻女儿一眼，转头就又对着沈云鹤陪着笑脸，“小女顽劣，失礼了，还望将军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沈云鹤坐在上首，原本不怒自威的一张脸，面上却突然多出了笑意，“无妨，三小姐赤子心肠，实属难得。”
　　此言一出，苏老爷和苏夫人纷纷将目光投向苏月浓，只是这一次不再是轻视，而是别有一番深意。
　　苏月浓低着头，揉着自己的胳膊，依旧还是好痛，至于那些这样那样的目光她通通都没有看见，更没有防备。
　　“说来我与三小姐还是很有缘分的。”
　　沈云鹤再度开口，再次震惊到了苏家夫妇。
　　聪明人最会理解的就是话里有话的意思，苏老爷在外行商多年，苏夫人又是极善与人交际，察言观色已是刻在骨子里的技能，如何能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可他们并没有高兴，反倒多了分忧心。
　　“不知沈将军可否知晓我这小女自幼有缺？”
　　苏老爷说出自己心中所想。
　　沈云鹤却轻轻摇头，“我观三小姐四肢健全，目光清澈，如何有缺？不过是世人目光浅薄罢了。”
　　苏老爷沉默了，苏夫人看向苏老爷也得不来想要的答案。
　　“你的声音好像鸭子。”
　　苏月浓听着陌生男人如鸭子在叫的声音响了又响，心里一阵烦躁，她不明白人为什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而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听他说话。
　　沈云鹤闻言微微变了脸色，下意识的抬起手摸向自己的脖子。
　　苏夫人皱着眉抬起手对着苏月浓就是一巴掌，“放肆！”
　　“平日里教你的规矩你是都忘了吗？胡言乱语些什么？”
　　苏老爷连忙起身对着沈云鹤致歉，“小女顽劣失教，冒犯了沈将军，还请将军看在她痴傻的份上，莫要与她计较。”
　　沈云鹤：“苏老爷言重了。”
　　他将手放下，笑着看向苏月浓，“三小姐心细如发，我的嗓子受过伤。”
　　苏月浓捂着脸，红着眼看向沈云鹤，只见那是一个长的有些秀气的男子，只是脸上有着一条可怖的长疤，从左眼眉尾延长至右脸脸颊，好像一条蜿蜒的蜈蚣贴在秀气的脸上，如今看去除了可怕就是可怕。
　　再往下看去，他的脖子上也有一条长长的疤……
　　苏月浓看清了那人，害怕的后退，“娘，我害怕！”
　　她想躲到娘亲身后，可苏夫人却强硬的把她拉了回来，甚至把她推到了身前。
　　“怕什么？少做那没见识的样子，那是沈将军功勋卓著的证明，旁人想求还求不来。”
　　苏月浓哪里见过这样的人，当即眼泪就掉了下来，害怕有之，更多的是委屈。
　　她娘为什么不能像红红那样保护她，为什么总是让她做些不想做的事？
　　她不明白，明明她已经很听话了，还想要她怎样啊？
　　“红红，我要红红……”
　　苏夫人皱眉，苏老爷只是一味的赔罪。
　　沈云鹤笑的云淡风轻，“是我吓到了三小姐，该我心存愧疚才是，是我冒然前来，叨扰了贵府。”
　　“不不不，是小女言行无状，我这就让夫人把她带下去。”
　　苏老爷给苏夫人使眼色，苏夫人匆匆忙忙的将苏月浓拉出了书房，怒气更甚。
　　“苏月浓！你怎么总是这么不让人省心，你这个傻子就偏要在外人面前丢脸吗？”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这么傻？难道我一辈子都要为你收拾烂摊子吗？”
　　“我到底造了什么孽？老天爷竟要我生出个傻子来！”
　　苏夫人因为生气而涨红了脸，手指头在苏月浓的头上不停的戳戳戳，恨不得能把苏月浓戳聪明了，可傻子就是傻子。
　　“娘，我做错了什么啊？”
　　苏月浓委屈到了极点，顿时开始嚎啕大哭，哭声凄惨的好似有冤无处申。
　　苏夫人生怕被人听到，连忙捂住了苏月浓的嘴，“还不快住口，你是生怕不被人听到，偏要丢尽脸面才肯罢休吗？”
　　苏月浓也不想丢脸，可她就是忍不住，她又渴又饿，还要被娘亲指责，她真的好难过。
　　“小姐……”
　　苏红娘不知道从哪里冲出来，直直的就将苏月浓从苏夫人手里夺了过来，拉进了自己怀里，是一点也没有给苏夫人反应过来的机会。
　　等到手里空了，苏夫人才看向苏红娘这个犯上之人。
　　“放肆！你要做什么？还知不知道规矩了？”
　　苏红娘哪里会是个不知道规矩的，在苏府她从来都是个谨小慎微的，可她见不得苏月浓哭。
　　苏月浓一哭，她的心都要碎了。
　　“夫人，小姐她不知是非，若有错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没有照顾好小姐，还请夫人责罚奴婢，不要这样对小姐。”
　　苏夫人：“我哪样对她了？亲娘教训亲女儿还成了过错了！”“奴婢不敢。”
　　苏红娘紧紧的抱着苏月浓，感受着她的惊惧，感受着她的颤抖，她脸上的泪如雨般落下，滴滴都砸在了她心上。
　　她的小姐啊，到底什么时候才能不受委屈。
　　“小蹄子，我看你敢的很！”苏夫人扬起了手，可到底还是没有打下去。
　　刚才对苏月浓动手不过是一时气急，待到理智回笼，她也知道是自己太冲动了，可面对这个女儿她到底还是心存怨念，今日府上人多口杂，她不该冲动的，反倒是让自己失了体面。
　　她的手轻轻落下，狠狠瞪了对面两人一眼，“带她下去，晚些时候还要为众宾客弹上一曲，不要让她再哭哭啼啼的惹人厌烦。”
　　“是。”
　　苏红娘此刻自是不敢再有反驳之言，只得带着苏月浓远离这是非之地。
　　待回到房间，苏月浓已经哭的双眼红肿，声音嘶哑。
　　“红红，娘打我……”
　　苏红娘捧着苏月浓的脸，眼见着白皙的一张脸上一个鲜红的巴掌印牢牢的钉在上面，惹得她也红了眼。
　　苏夫人怎么能下得了手，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小姐，对不起，是我来迟了。”
　　她为苏月浓拂去脸上的泪，一头扎在苏月浓的肩头忍不住也殷殷哭泣起来。
　　她怎么总是保护不好小姐，她真的太没用了。
　　“红红……”
　　苏月浓轻轻的唤着苏红娘，伸手拍了拍她的背，她能感受到红红的眼泪是热的。
　　红红为她哭了。
　　可她不想让红红难过，不想让红红哭。
　　“红红，我不哭了，你也别哭了好不好？”
　　苏红娘讷讷的点了点头，那不是她第一次有想要带着小姐逃离这个家的想法，可这次却分外的强烈。
　　她不想再让小姐受委屈了。
　　苏月浓虽然痴傻，可一手琴技艳惊四座，从前无人知晓苏家的傻子小女儿善琴技，而今都要夸赞一声实乃天才。
　　一曲毕，苏月浓收回手，感知着四面八方传来的目光，皆是打量。
　　苏红娘站在苏月浓身后，将她扶了起来，顺手理了理她挂在面上的面纱。
　　“红红，我弹完了，能走了吗？”
　　苏红娘点头，低声悄悄告诉苏月浓，“表少爷和在野道人正在等着小姐。”
　　闻言苏月浓眼睛一亮，“红红，我们快走。”
　　荷花池里荷花开的正盛，月光洒在荷花花瓣上，映的满池荷花粉的妖冶。
　　池边亭下有对璧人立在其中，原本相依着咬耳朵，可也不知道其中一人说了些什么，被另一人差点推出二里地，可却没见他恼怒，反倒又凑了上去，对着对方的薄唇就啃了上去。
　　一人挣扎，一人死皮赖脸，到最后还是挣扎的人妥协了。
　　苏月浓欢欢喜喜的前来，刚好就撞见了这一幕，无措的停在了原地。
　　“红红，他们在做什么？”
　　苏红娘放眼望去，连忙捂住了苏月浓的眼睛，“小姐，非礼勿视。”
　　“红红，我看不到了。”
　　这边的动静终于惊动了凉亭里的两个人，两个人像是被针扎般火速分开，恨不得能当场说不认识。
　　场面一度尴尬。
　　苏红娘只是静静的看着程朗和闻在野，没有丝毫的震惊，也没有任何的质疑，就只是无悲无喜，就好像早就知道他们之间是有着怎样的私情一般。
　　“月浓来了。”
　　程朗手足无措的看向苏红娘，对上那张冷静的脸，他竟然生出了心虚的感觉。
　　他知道他与闻在野的感情不被世人所容，可，可他也没办法。
　　“你看到了？”
　　苏红娘未有回应，只是把自己的手从苏月浓的眼睛上挪开，“小姐看错了。”
　　苏月浓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嘴里嘟哝着：“我分明看到小道士在亲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