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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一食一礼,授记果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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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这么一闹,再抬眼时,竟已近正午。这才慢悠悠起身,去寻迟来的早饭。
套房的餐厅设在面朝大海的巨幅窗前,铺着日式榻榻米,中央仅置一张小桌与两把对放的椅子。两人本该面对面而坐,却偏偏要黏在一块儿——何果果极其自然地坐在金烬双腿之间,他的手臂松松环着她的腰。进来的服务生见了,心里都不免嘀咕一句:怎么能腻歪成这样。
金烬点了份三文鱼贝果,里面涂了厚厚一层芝士酱,夹着油脂丰腴的鲜红鱼生。他一大口咬下去,金黄的鱼油便顺着指缝淌下来。
怎么会有人一天的第一餐就吃这么生冷、这么肥腻的东西?何果果看着,实在不解。两人的饮食习惯,简直是两个世界。
她则小口小口地啜着碗里的小米粥,偶尔夹一筷碟中的小菜佐味,吃得慢,也吃得专注,仿佛每一口都是值得品味的馈赠。金烬那边早已风卷残云地解决完毕,等她期间,又随手点了杯双份的意式浓缩。
早饭过后,金烬开始拆送她的新年礼物。先是两幅唐卡。包装一开,何果果便“啊——”地轻呼出声,眼里瞬间点亮了毫不掩饰的惊喜。
“这不是……上次我们在真济寺看到的吗?”她抬起眼,神情里满是不可思议。金烬看着她,唇角微扬,几分得意藏也藏不住。
她记得那时在结缘处,自己确实极喜欢这两幅唐卡,问了价后却只能默默放下。没想到,连这样微小的遗憾,他都留心记住了。
“两幅……要七万多呢。”她抚过卷轴,声音里是满满的感谢与珍重。
“你喜欢就好。”他答得轻描淡写,“不算很贵。”
何果果郑重地将唐卡一一展开。
其中一幅是地藏菩萨忿怒相,她凝视着,指尖几乎要情不自禁地触上去,又在即将碰到的瞬间倏然收回——对菩萨,再爱也不能失了恭敬。
“我觉得,世界上最帅的人就是地藏菩萨了!”她赞叹道,目光一刻也舍不得移开。
“哪儿帅了?”金烬瞥了眼画上蓝面怒发、瞪目如炬的形象,嘴角一撇,那点微妙的不爽几乎要溢出来,“脸是蓝的,头发像着了火,头顶还戴一圈骷髅……这不跟罗刹似的?” 话里话外,分明在说:你觉得最帅的人,难道不该是我吗?
何果果回瞪他一眼,无奈又好笑:“怎么连菩萨的醋都吃?” 她摇摇头,“你是我心里最帅,地藏菩萨是大家心里最帅。这总行了吧?”
她继续解释:“地藏菩萨发过誓——‘只要还有一人未成佛,我便不成佛。’ 如果把成佛看作一条漫漫长路,他永远自愿排在最后,为我们所有人垫底。这难道不帅吗?”
“而且他平常不是这样的。”她拿出手机,搜出地藏菩萨寂静相的图片给他看,“示现忿怒相,是为了降伏我们心里同样凶猛的烦恼。以恶制恶,这道理你肯定很明白。”
金烬眼神动了动,这话确实戳中了他熟悉的某种逻辑。他朝那忿怒相又看了两眼,多了几分兴味。
“地藏菩萨千变万化。”何果果接着说,“你需要他以什么身份出现,他便现什么身。” 她回想起一个梦,“有一次在梦里,我游历地狱。那里阴森可怖,每个亡魂都在承受着独属于自己的刑罚。我看见一对夫妻,他们生前争斗不休,死后化为两具骷髅,连牙都没有了,但还在牢笼里互相撕咬。”
“一位牧师每天来为他们做弥撒,试着分开他们。后来他送我离开地狱,临别时对我一笑——他手中一本厚重的书,封面的字迹在光中流动,渐渐化成了地藏菩萨像。”
她望向金烬:“你是国王,便现富贵相为你说法;你是乞丐,便现贫穷相度你;你是基督徒,便现牧师相……这份慈悲,完全超越了阶级、人种、语言、宗教、乃至一切人为划下的界限。难道不帅吗?”
金烬听得很静,目光落在忿怒相的菩萨脸上,仿佛真的在思考“地狱”是否存在,以及——若它存在,自己的归宿,又会是何处。
第二幅唐卡是大势至菩萨寂静相。
“我特别喜欢这幅,”何果果眼中闪着光,“以前在学校的联欢会,我演过祂。”
尽管当时的剧本、导演都是自己,她还是把最重要的角色——观世音菩萨——让给了学校里那个漂亮却霸道的女孩,自己退而求其次,演了配角大势至菩萨。
虽是配角,但能出演,便说明她与这位菩萨本就有着不浅的因缘。
回忆涌上心头,她忽然站起身,就在金烬面前,演了起来。
“大势至菩萨,那可是宇宙中的‘力量担当’。”她说着,脚下迈开端端正正的八字步,“经典里说,祂一移步,整个法界都要震上三震。”
她声音故意压得又低又沉,走到金烬面前,颔首合十,模仿着菩萨发愿的腔调:
“世尊,弟子发愿——待我成佛时,就用我这份独一无二的智慧光明,照遍十方世界。让所有众生,立刻、马上,从战火中逃离出来,个个都得大威德,人人都有大力气!”
说完,她还像模像样地抬手,捋了一把压根不存在的长须。
金烬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
见他听得专注,何果果拿起唐卡,轻轻举到他脸旁。
“这幅菩萨像……很像你。”她声音柔和下来,却带着一种沉静的穿透力,“明明有撼动一切的威势,却把所有的锋芒都收着,只是这样静静坐着。这份静,就是菩萨的心——无论外面的力量多么大,心始终安住于实相,从未动摇过分毫。”
听到她将自己比作菩萨,金烬眉梢微扬,那份受用明晃晃地漾在眼底。
“希望你有一天,也能成为这样的生命。”她望进他眼睛深处,语气里有一种出人意料的辽远,“不止在M市这一方天地里展现力量……更能在整个法界,用这样的智慧和慈悲,去撼动十方。”
金烬未必字字都懂。
但这,或许是他此生收到的,最特别、也最宏阔的一份祝福了。
欣赏完唐卡,何果果以为礼物环节已然结束,正想放松片刻,金烬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迫,示意属下再取来一只盒子。
“送完你喜欢的,”他接过盒子,目光落在她脸上,“下面,该轮到我喜欢的了。”
盒子里的丝绒衬垫上,躺着一条项链。
最夺目的是中央那颗主石,足有鸽子蛋大小。它的切割方式并非流行的炫目花式,而是一种近乎拙朴的圆润枕形,没有任何繁复的棱角。石体晶莹剔透,毫无杂质,置于掌心,能清晰透视其下皮肤的每一丝纹理,彰显着极致通透的质地。镶嵌它的金属极少,几乎隐形。
从这颗主石两侧延伸出去的链身,镶嵌的钻石如被引力有序排列的星辰,尺寸优雅地渐次缩小,直至隐入颈后。整条项链,再无任何多余的装饰。
何果果对珠宝知之甚少,面对如此贵重之物,一时竟有些不知所措,指尖悬在半空。
金烬却不由分说,取出项链便为她戴上。“看你从来不戴任何饰品。”他一边整理搭扣,一边低声说。
“这个多少钱?” 何果果有点惴惴不安。
“没多少钱,跟唐卡差不多。” 金烬头都没抬,随口一说。
戴好后,他退后半步,静静端详,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艺术家完成杰作般的、全然的满意。“我觉得,”他开口,声音很轻,“这条项链,很像你。”
何果果心头莫名一慌:“我哪有你想的那么纯净……我也有很多缺点的。”她完全明白他的意思,可自知之明让她无法坦然接受这份比拟——她也有小心思、烦恼,以及对金烬难以言说的欲望与占有……
金烬却仿佛没听见,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作品”里,低声自语:“要是不穿衣服……应该会更美。”说着,手便不由分说地探向她的睡裙系带,低头吻上她的颈侧。
何果果又是无奈,又觉好笑,正想推开他,F.G.恰在此时推门而入,低声报告公司有急事需处理。
金烬烦躁地转头,脸上清清楚楚写着“没看见我在办正事嘛”,但终究还是深吸一口气,压下情绪。他转回身,对何果果的语气依旧温柔:“我得出去一趟。”
“今晚有个酒局,我晚点回来,”他轻轻环着她,低声询问,“你一个人待在这儿行吗?”
“我都可以,看你安排。”何果果温顺答道。
金烬在她颊边留下一个温柔而留恋的轻吻,这才转身,随F.G.匆匆离去。
何果果面对着午后窗外的沧海。
阳光正以倾颓之势泼洒下来,在海面上熔铸出亿万片跃动的碎金。波涛并非柔和的起伏,而是一层咬着一层,从视野尽头奔袭而来。
她就在这海浪的震荡里盘坐着。耳畔是海潮永恒的呼啸,那声音如此庞大,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随之呼吸。她忽然觉得,这海声多像人心——那永不会停息的、瀑布般窜涌的念头与情绪,喧嚣着,奔腾着,生灭着。
但心并非那海浪,也非那声音。
心是听闻这一切、却如如不动的背景。
浪潮只是经过,声音只是掠过,在那片广阔无垠的寂静本体上,留不下任何实质的痕迹。
打坐毕,她起身想叫餐,拉开房门,却见青蛙杵在门外。看来是金烬将他留下,守着她。
这少年一副懒散模样,没精打采地靠着墙,见门开,慌忙站直。何果果便邀他一同进屋用晚饭。青蛙起初推辞,神色惴惴——老大没发话,他可不敢擅入。可见她笑容亲切,并非客套,终是侧身进了屋。
“何老师。”他坐下,姿态拘谨。
“你怎么知道我是老师?”何果果将餐食推过去,“第一次在养老院,你就这么叫我。”
“我……我侄女在您班上。”青蛙扯出个笑容,仍有些放不开,“她是我们家唯一会读书的。去年我去开家长会,她嫌我……形象太差,像不良青年,后来就不许我再去了。”他摸了摸鼻子,干笑两声。
“原来xxx是你侄女?”何果果抬眼,认真打量他:一头刻意漂染却已有些褪色的黄发,个子不高,身形精瘦,眼神里却透着股机灵劲儿,“长得……确实不太像。你看上去很年轻,刚毕业?”
“职高都没念完。”青蛙双手在裤腿上搓了搓,“主要是……从小能打架。”见何果果眼神微讶,他赶忙改口,“主要是讲义气。很早就出来混了,后来遇见会长,他看我做事……还算拼命,人也灵光,就让我跟着了。”他顿了顿,小心掂量着措辞,生怕说漏什么。
“也是因为私立高中太贵。我们家普通老百姓,跟学校里其他孩子比不了。”见何果果点头,他话也顺畅了些,“出来挣钱是不容易,但能供她在这么好的学校读书,我觉得值。等钱攒够了,还想送她出国镀层金……她那么聪明。”
许是因着学生的渊源,又或许是某种莫名的投缘,两人从教育、家境聊到各自成长的轨迹,竟谈了好一会儿。直到倦意袭来,何果果才洗漱歇下。
梦里,何果果看见这样一幅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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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金!大金龙!”华手小童子趴在荷花池岸边,冲着碧沉沉的水面喊。
水面“哗啦”一声,金龙慢悠悠探出半个脑袋,湿漉漉的龙须垂在颊边,一双金眸半睁半闭,眼神里混着“又是什么事来扰我清梦”的淡淡责备,底下却是纵容的宠溺。
“昨天我给一只青蛙做三皈依了!”华手兴奋得手舞足蹈,“那青蛙可漂亮了,小小的,皮儿亮晶晶的。我给它取了个法名,叫 ‘小绿’!”
金龙听着,内心翻了个白眼:我堂堂一条龙,为什么要操心一只□□?而且这小孩起名也太随性了——从前它是蛇,叫“小金”;如今化了龙,叫“大金”;见着蝴蝶,第一只叫“小蝴”,第二只就叫“小蝶”……真是无言以对。它甩了甩尾巴,作势要沉回水底继续睡觉。
“诶——你别走啊!精彩的部分还没说呢!”华手急忙扒住池沿,“刚才我打盹时,它来报恩了!它变得好——大——好大,起码有我的……”他两手拼命比划,手比嘴还忙的样子,“三倍高! 然后它说,谢谢我给它授三皈依,它这就要去投胎啦!”
金龙从鼻孔里喷出一串“咕噜咕噜”无奈的气泡,庞大的身躯一旋,便径直往幽暗的水下沉去。
“诶——大金!你跑那么快干嘛?”华手的声音追着涟漪,在空旷的水面上漾开,“蟾蜍类的也都是龙的眷属!以后它肯定要为你效劳的,喂——”
水面重归平静,只余几片莲叶轻轻摇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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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金烬才匆匆赶回。人还没走近,何果果便已闻到那股浓重未散的酒气。
“Sorry…”他加快脚步走近,伸手便想拥她入怀。何果果却轻轻侧身避过——她正忙着收拾行李,元旦假期已尽,得赶回去上班了。
金烬以为她生气了,忙不迭地解释:“昨晚喝太多了,Fish也倒了,我就让他先回。本来提着一口精神想慢慢开过来,结果实在不行,我就把车扔了路边,想着在车里眯个十分钟……结果,一睁眼就天亮了。”
“是不是担心了?”他又凑近,手臂环过来。
“喝那么多还开车,真出事了怎么办?”何果果语气里有一丝薄怒。
“这不是没开成嘛。”他低声,带着点宿醉的含混。
两人这般一来一往,倒像极了寻常情侣闹别扭拌嘴的模样。
“懒得跟你多说。一晚上没休息好,现在还动手动脚。”何果果轻轻拍开他不安分的手,将他引到床边,替他脱去鞋与外衣,又仔细掖好被角。
“我得走了,要迟到了。”她俯身,在他颊边落下一个极轻、极快的吻,不等他反应,便像一尾灵巧的鱼,倏然溜出了他试图挽留的掌心。
房门轻轻合上。
金烬望着那扇门,怀里只余下一缕她留下的、极淡的檀香气,和满室未散的、属于他的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