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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维摩说法,花雨漫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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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客堂一问才知道,真济寺的客房早在数月前便已订满。值班师兄还特意叮嘱何果果,让她往后务必提前电话预约,“我们这儿可是很紧俏的。”
何果果这下犯了愁。此处离师父的山居尚有一段距离,周遭又别无住宿,眼看天色渐黑,今夜该栖身何处?
“附近有家酒店。”金烬从旁走近,开口说道。
“什么酒店?我怎么没查到?”何果果疑惑。
“寺院的事,我不如你熟。”金烬唇角微扬,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傲娇,“但酒店的事,我总比你清楚些。”
倒也是。这位最懂享受的“少爷”,总能知道些地图上不标、攻略里不写的隐秘去处。
他们沿着山路又向上行了一段,果然有一间温泉客栈,掩在林木之间。建筑是朴素的日式风格,不算奢华,却别有山野意趣。
两人各订了一间房。每间房里都有一方私汤。在山里走了一整天,何果果确实倦极了,此时能泡个温泉,简直是天赐的慰藉。
浴缸是下沉式的石砌汤池,拧开水龙头,山间温泉水便汩汩注入,带出一缕淡淡的硫磺气息。她将疲惫的身体浸入满池的温热之中,舒适得喟叹出声。暖意如绸,裹住每一寸酸乏的筋骨,加之白日积累的困倦上涌,她竟在氤氲水汽里,不知不觉地阖眼睡去了。
一阵敲门声,将浸在温水里的何果果唤醒。她还有些懵懵的,随手扯过浴巾裹住身体,便赤着脚走去开门——是金烬来唤她吃晚饭。
门只开了一条缝,室内饱含水汽的暖热空气扑面而来。金烬循着望去,见何果果仅用一条浴巾潦草地裹住身体,肩颈与小腿还沾着未擦的水珠,湿发黏在泛红的颊边,整个人像一枚刚从温泉里捞起的、熟透的果子,正往下淌着水。
这副全然不设防、甚至带着睡意迷蒙的模样,让金烬喉咙一紧。他几乎是未经思索,一步跨入房内,反手带上门,随即俯身将她打横抱了起来,几步便将她抱到床上,轻轻放下。
金烬将她放稳,没有一点急躁,反像是在进行一场郑重的仪式。他先拿起另一条干燥的软巾,为她擦拭湿发,动作仔细得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随后,那毛巾沿着她犹带水汽的脖颈,一点一点,缓慢地向下移动。
他始终看着她的脸。每一个动作的深入,都像在无声地询问,等待着她一丝一毫的许可或抗拒。
何果果的反应却很特别。她两眼惺忪,倦意未消,可那从半阖眼睑下透出的目光,却是清亮的,定定看向他。她清楚地知道正在发生什么,没有羞涩,没有慌张,也没有迎合的急切。
方才的温泉泡软了她每一寸筋骨,此刻她只是觉得通体温暖、柔软,心里也空旷旷、亮堂堂的。她对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并无预设,也无期盼,只是像一只被阳光晒得酥软的猫,全然信任地舒展着自己,享受着他指尖带来的、干燥而温暖的触感。
金烬擦干她的身体,然后依循着本能的节奏,俯身。
何果果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体上——锁骨下方有一处枪伤愈合后的浅凹,胸前、腹部横着几道色泽略淡的刀疤。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痕迹,不是怜悯,而是一种专注的探寻,仿佛想通过指腹细微的触感,去阅读他过往岁月里封存的故事。
他的后背与臂膀上,有着特别的纹身——似龙鳞,又如金色花瓣的片状图案,随着肌肉的起伏微微鼓动,在昏黄光线下流转着细碎的微光,宛如一条蛰伏在皮肤之下的、呼吸着的金龙。
何果果看得有些入迷,脸凑得很近,指尖再次好奇地抚上那些纹路,像在鉴赏一件古老的艺术品。
一些模糊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浮现——
一条巨大的金龙,驮着一个扎着双丸髻的小童,猛地冲破碧波水面,直上云霄!飞龙的身躯撞碎了几朵盛放的荷花,花瓣纷扬如雨,随他们一同腾空。小童紧紧抱着龙颈,兴奋的尖叫声里满是纯粹的欢悦。他们在天际盘旋,小童低头回望那片生活过的池塘——在无垠的天地间,它显得那么渺小,却又精致得令人心颤,水面上错落着光彩各异的莲花。但小童心中同时升起一个念头:法界如此广阔,我是不是不该只属于那一方小小的天地?金龙啊,你要带我去向何方?
金烬的身体上,那些金色纹身的光泽,竟与幻象中巨龙在阳光下舞蹈、闪烁的鳞光完美地重合、交映。何果果一时恍惚,分不清自己究竟置身于哪一个时空。
金烬的眼前也绽开奇景——满池莲花在瞬间同时怒放!那并非人间的花朵,而是黄金为蕊,白银作瓣,琉璃化脉,水晶成叶…… 所有的色彩都在飞速地流转变幻,金光中透出碧玉的温润,碧玉又折射出琉璃的通透……美轮美奂,光华夺目,让他心神俱震。他竟仿佛真切地嗅到了那满池异莲传来的香气——清宁无比,却又浓郁得直透灵魂,绝非尘世所有。
何果果已在他臂弯里沉沉睡去,呼吸均匀。金烬却毫无睡意,不仅因脑海中残留的幻象震撼不已,更是因为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精力充沛,毫无往常的倦怠。
这时,属下的电话来了,说集团有急事需要他回去处理。
他回身凝视何果果的睡颜,温柔地抚过她白皙的脸颊。心中的喜爱,又深了几分。他不忍叫醒她,本想发条短信说明日无法同去拜见师父,又觉那样太过轻慢。于是,他认真地找出一张纸,尽管中文书写并不熟练,仍一笔一划地留下了字条。
第二天清晨,何果果懒洋洋醒来,枕边留着张字条。上面是金烬的字迹,一笔一划,有点像小学生的功课笔记,工整却略显笨拙。她看着,不禁莞尔。
字条上说,让她醒来后给他去个电话。
何果果不慌不忙,先去大厅安安静静用完了早餐。山间的晨食简单却清爽。随后,她便动身往师父的山居去。
昨夜种种,在她心里并未掀起持续的波澜。她只是觉察到,自己对周遭事物的感知,似乎变得更为精微、清明了些。譬如当下,她坐在山路旁一块被晨露打湿的石头上休息,便能清晰地分辨出:山风穿过松林是沉郁的“簌簌”声,拂过竹林是细碎的“沙沙”响,而掠过枫叶时,则带起一片清脆的“哗啦”。仿佛每一棵树都在用它独特的嗓音与她打招呼。她感到自己被这充满善意的、无边的寂静与声响温柔地环抱着,每一片颤动的叶子都在向她致意。
就这样,她不疾不徐地、全然地享受着山野的馈赠,一步一步,走到了师父的山居门前。
这时,才想起要给金烬回电话——接下来几日她都要闭关,不能与外界联系,怕他不知情的话会担心。
电话拨通时,金烬正在会议室里。看见屏幕上闪烁着她的名字,他几乎是立刻抬手,用一个斩钉截截的手势,截断了正在发言的下属。
会议室里肃杀的气氛骤然凝固。他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那惯常冰冷的声线不自觉地压低、放软了几分:
“醒了?”
“嗯。”何果果简略说了闭关的安排,意味着会暂时失联。
“那你计划什么时候回来?”他的语气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本能的紧追,“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你……要不,我们一起过元旦?你哪天下山,我让Fish Guy开车到山门接你。”
“原本下山的日子还没定。”何果果的声音在空旷山间显得格外清宁,“好。不过不必进山来接我。你给我一个地址,我去找你吧。”
“那就31号。”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笃定,“我让Fish开车,在你家楼下等你。”
听他这般安排,何果果便也没再多言,轻轻应了声“好”。
旁边的属下心里正暗自嘀咕:会长今天可有点不对劲,开会时眼神总往静音的手机屏幕上飘,仿佛在等什么人的消息。不知电话那头是何方神圣,竟能让一向工作专注的他,露出这般“分心”的细微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