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第十章、山色说妙法,当下即极乐 ...

  •   一周后的休息日,两人在圭峰景区的停车场会合。

      金烬依旧开着那辆低调的黑色轿车,身上是件墨绿色的夹克,何果果则是一身利落的运动装束。远远看去,倒像一对寻常的、准备登山的情侣。

      他们随着人流步入景区大门。游客熙攘,圭峰地势险峭,层峦叠嶂,名胜遍布。绝大多数人都是冲着声名在外的“圭峰三绝”——灵峰、灵岩、大湫瀑布而来。何果果却目的明确:今日先带金烬去真济寺,歇息一晚,明早再沿山路深入,去拜见师父。

      真济寺并非景点,在任何旅游攻略上都寻不见踪迹,只是佛教徒之间口耳相传。

      起初一段路仍与游客同道,他们遇见了写生的学生、闲步的老人,还帮一队兴致高昂的秧歌队阿姨拍了合影。路旁一泓碧潭,清澈见底,倒映着陡峭山崖上垂下的一线银瀑。潭中金鱼颜色恣意——朱红、雪白、灿金——在透绿的水光里慢悠悠地摆尾。

      过了潭上的石桥,何果果引着金烬拐上一条沿溪而上的石子小径。

      游人渐渐稀落,终至杳然。路也收得越来越窄,只容两人并肩。左侧是巍峨静默、仿佛亘古如此的山体,岩石的肌理在晨光中显出沉郁的青灰色;右侧,一条清浅溪流时而隐没于覆满青苔的乱石之下,时而显露出来,在日光里闪出一道粼粼的银亮。“叮咚”水声不绝于耳,像一串清泠的铃音,始终缀在他们的脚步旁。

      在这愈见幽深的狭径上,两人的手背偶尔相触。那触碰极轻,一掠而过,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各自的心湖,漾开一圈微妙的涟漪。

      “听说现在,仍有阿罗汉在圭峰修行。”何果果声音不高,像是怕扰了山中的静气。

      “阿罗汉?”金烬侧过头。

      “就是已经彻底解脱、跳出了轮回的圣者。”何果果望向远处的山,“现在人们总说末法时代了,没有真修行人了,庙里的和尚都是骗子什么的……前段时间少林寺的事,你听说了吗?”

      见金烬摇头,她继续说道:“其实很多时候,是我们自己的因缘还没到,所以碰不上真正的师父。如果真心想学、想解脱,只要心够诚,这世上还是有不少有真本事的师父的。他们就在那些圣山福地里,安安静静地……等候我们。”

      她转回头,眼睛亮亮地看着金烬:“圭峰,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你能来这儿,是很大的福气。”

      何果果偶尔这样,向金烬讲述些圭峰的往事与现况。

      或许真有阿罗汉在此处修道,整个山野的气场沉静而祥和,越往深处走,心便越安定。到了后来,言语似乎都成了多余,只需将自己全然交付给这山峦的怀抱,去感受、去沉浸。

      然而奇妙的是,正是这份无需言说的静默,反而让并肩而行的两人,感受到两颗心,贴得愈发的近。

      可能是因为,本无自他。一切众生,本就在同一片觉醒的晴空里。

      一到真济寺的山门,金烬先是一怔,随即眼里掠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惊喜。

      这完全不同于他印象中的传统寺庙形制。主体的大殿、藏经楼仍是恢弘的木质结构,斗拱飞檐,古意俨然。然而外围的回廊与一些附属空间,却大胆采用了安藤忠雄式的现代风格——清水混凝土的墙面冷静而锋利,几何线条切割出充满理性的光影,巨大的落地玻璃幕墙,将满山苍翠毫无保留地框入其中。

      古老禅意与现代极简,在此处非但毫不冲突,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文与共振,仿佛无声地诉说着“法无定法”。

      金烬原本只是想找机会多和何果果呆在一起,至于去哪里、做什么,他毫不在意。但这寺院意料之外的和谐与突破,让他散漫的心思一扫而空,心底不由得暗叹:能主持修建这样一座寺院的人,该是何等的眼界与气魄?

      何果果偷瞄了一眼他的神色,心中悄悄地、雀跃地比了个“耶”。她就知道,这里一定能对上他的胃口。这一趟,来对了。

      何果果先赶到客堂登记人数,预定了午斋。寺院通常在上午十点四十五分打板开斋,若是错过,便一整天都没有饭食了——僧人持守八关斋戒,过午不食,是真正的“过了这顿,没下顿”。

      时间一到,信众与居士们便按照排队的次序,鱼贯而入,男左女右,于长桌两侧安坐。随后有居士开始“行堂”,为众人添饭布菜。金烬虽是第一次在寺院用斋,但凭借他敏锐的观察力,很快便领会了这里的“规则”:不能说话,不能翘二郎腿,饭碗要端起,咀嚼不能出声音。

      他默然捧起那只淡青色的瓷碗。碗里的饭菜,却让他这个走了半天山路、本应饥肠辘辘的人,看了一眼后,便觉得没了兴致。

      主菜是咖喱时蔬配米饭,但那咖喱色泽浅淡,看起来着实寡味。他无奈地夹起一块菜花送入口中——果然,极其清淡,几乎可以说是,无油无盐。

      然而,在这绝对安静、无人摆弄手机、只有细微碗筷与咀嚼声的氛围里,他别无选择,只能将全部注意力收回到眼前这碗朴素的饭食上。

      一口,一口,慢慢地咀嚼。

      渐渐地,味蕾仿佛被这极致的清淡洗涤、重启。菜花本身的清甜,在几乎无味的咖喱薄芡的衬托下,反而清晰地浮现出来。米饭亦是如此,正因为菜肴寡淡,那米粒与唾液混合后释放出的、纯粹而浓郁的米香与天然甘甜,才得以被舌尖真切地捕捉。

      主食用罢,是一碗汤。看上去清汤寡水,只漂着几片不知名的菌菇。可一口下去,层次却异常丰富——藕的温润、多种菌菇交织的鲜美、红枣的微甜,以及几味草药的深沉木香,一层层在口中化开,最后的余韵,竟是一缕清爽的黄瓜香气,悄然萦绕。

      金烬很快用完,只觉得肠胃舒适,神清气爽。这确是一顿独特的美食。他起身,端着餐具,随人流向门外指定处走去。何果果在后面瞧见,这位“少爷”泰然自若地放下碗筷,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了。她正想跟着一起溜走,却被一位满面笑容的义工拦下:

      “这位小师兄,长得这么庄严,一看就是修得很好的样子,”对方乐呵呵地说,“留下来帮我们洗碗吧。”

      何果果无奈地笑了。总是这样。无论在哪个寺院,总会有不认识的人走过来,或向她请教佛法,或径直请她帮忙做事。她有时也纳闷,是不是自己脸上贴着张看不见的纸条,上面写着:“有事,请找我。”

      洗完碗出来,已近半小时后。她在大殿外望见金烬的身影。

      殿内空无一人,许是午间众人都去歇息了。唯有他,在靠窗的角落安了个蒲团,正静静地打坐。见他专注,何果果便没打扰,悄悄退了出来。恰好隔壁的茶艺课要开始了,饭后一盏清茶,想来也是享受。

      金烬本是饭后在寺中随意走走,却被这大殿引了注意。

      殿宇坐落在地势最高处,需踏上几级青石台阶。入殿前,需换上寺院定制的布面拖鞋。刚一踏入,他便心生好感。

      殿内通铺着昂贵的纯实木地板,温润、厚实,踏上去安静无声。整个空间结构也不同于寻常寺院,更像一间尺度宏阔的茶室。殿内不见一根立柱,视野开阔而清晰。天花板亦是纯木构造,一楞楞木板交错搭接,勾勒出优美流畅的几何形态。

      正中央,唯有一尊石雕佛像。

      佛身胎体极薄,尤其是垂落于莲座之上的衣裙,薄如蝉翼,恍若一片凝住的清流。衣纹却繁复至极,线条圆转如海岸叠浪,曲度饱满而柔和。佛陀的面容亦非惯见的疏离庄严,而是唇角含笑,眉目温润,笑意真切得连脸颊的弧度都微微扬起,透着一种直抵人心的亲切与平和。

      佛身背后的光晕也非传统的金圈,倒似现代设计——光从亚克力背板后透出,匀净、柔和,如一轮无声旭日。

      佛像两侧,烛火静燃。并非香烟缭绕,而是高低错落的黑色铜质烛台,托着或长或短的素白蜡烛,火光在佛身侧畔明灭摇曳,宛如一幅起伏有致的琴键图画。

      这么美的空间,不坐下来感受一番,实在太辜负了。金烬从殿侧取来一个蒲团——那蒲团也不寻常,形如一弯新月,两侧微微隆起,中央低落,坐下后极贴合腰脊,显然是依循人体工学的巧思。

      他坐上不过片刻,身心便沉入一片轻盈、通透的定境,外界声光悄然隐去。

      何果果走向偏殿,几位义工笑着招呼她快些,茶课就要开始了。在门口,就有数人侍立、等待服务游客,他们用浸满各色花瓣的清水为她淋手,再奉上全新的棉帕擦拭。帕子素净,一角却绣着精致小巧的莲花。拭手间,淡淡花香萦绕指尖——真是《红楼梦》大观园里的小姐们才有的极致待遇啊。

      入内,众人于榻榻米上围坐,四五人簇拥着一位茶师。先随引导静坐几分钟,让空气中散乱的气息渐渐沉淀。而后是闻茶香,听水沸——注水的咕嘟声、茶勺触罐的轻响、炉火细微的噼啪……种种声音,清亮入耳。

      接着是传茶。杯盏在手中传递,你能清晰感知到上一个人掌心的温度与质地——是温是凉,是稳是颤。第一巡茶汤倾去,仪式从头开始。

      待第一盏茶终于递到何果果手中,她先是深嗅茶气,清香直透灵台;再轻轻啜饮,入口微苦,旋即化为满口的温润,酸与涩依次浮现,只需如实观照。最后一口饮尽,回甘自喉底丝丝蔓延。美哉!快哉!

      何果果将空杯还给茶师,静待他人饮完这轮茶。等待的片刻也成了享受。她安坐原地,感受着室内因茶气氤氲而愈发温润柔和的空气……

      于她而言,这场茶课恍如一瞬;实则,已近一个半小时。

      金烬打坐毕,静立在偏殿外等候。一开始,看着屋内人们脸上幸福、享受的神情,他略感遗憾,自己没能赶上。但透过那面巨大的玻璃窗——窗上叠映着庭院里深红的枫与苍翠的松,光影绚烂如画——他看见何果果全然沉浸的侧脸。那份专注,以及因专注而焕发的光彩,竟比午后阳光更为夺目。

      他就这么静静望着,一时忘了时间。仿佛她正代他领受这一切,而他心中那份遗憾,便在这专注的凝神里悄然消融了。

      茶课结束后,主持人邀请众人分享感受。何果果双颊微红,眼中满是幸福与感恩,望向茶师。她本想道谢,却发觉心湖如镜,仿佛“金针堕海”,挑不起一丝涟漪——一切言语在此深沉的宁静面前,显得那么造作和多余。

      想说,却已无言。

      于是,她只是静静迎上茶师的目光——那里面有期待,有鼓励——然后双手合十,深深颔首。茶师本等着她说些什么来打破沉寂,见到何果果的姿态,顿时心领神会,亦含笑合十,安然回礼。

      一切心中妙语,尽在不言中。

      从茶室出来,何果果只觉身心如被清泉洗过,焕然一新。她一眼望见回廊下的金烬——他立在午后的阳光里,侧影被光线勾勒得清晰而挺拔。

      哪儿来的帅哥?还这么有耐心等着。何果果心里美滋滋的,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金烬看着她走近。她双颊泛着被茶气熏染过的红润,眼眸亮晶晶的,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满足与雀跃,就这么笑容明媚地、毫无保留地看着他,一步步走过。那笑容太纯粹,太鲜活,像带着山风与茶香,直直撞进他眼里。

      金烬心口莫名一紧,随即泛起一阵细密的、难以言喻的痒——像是被哪儿来的野猫,在心尖上不轻不重地挠了两下。

      随后,两人来到寺院的咖啡厅。金烬点了杯咖啡,静静啜饮。何果果坐在外面的回廊里,望着门外的景色出神。

      咖啡厅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坪。草叶颇深,约莫能没至脚踝。草坪四周,围着一圈黑色的铜质风铃,静静悬垂,仿佛一道无声的结界。风来时,铃铎轻响,声音清冽悠远,散入山间的空气里。

      “种种铃发响,宣吐妙法音。”何果果望着那些风铃,轻轻念了一句。

      金烬在她身旁坐下,投来询问的目光。

      “这是形容极乐世界的句子。”她声音温和,“人们总说,极乐世界是宇宙中最美的地方。很多人用文学和艺术去想象和赞叹它的美,但也有人说,它的美完全超越人类一切文学与艺术的边界,唯有亲自去了,才能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草坪、远山与铃铎,声音里透出一股了然:
“但我却觉得,此处便是。此刻就是。这个当下,不就是极乐世界么。”

      “这风铃声,还有鸟鸣,”她闭上眼,山风带着草木清气拂过他们的面颊,“哪里还能找到比这更美的地方呢。”

      说罢,她闭上眼,轻轻将头靠在金烬肩上,不是依赖,而是分享——仿佛想借由这细微的触碰,让他也一同敞开心扉,去感受。

      她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试着将整颗心全然打开,将这当下的一切——俊朗的远山、开阔的草甸、其间静立的几尊舍利塔、萦绕不去的清越铃音,以及身侧静默的人——完完整整地,纳入心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