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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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啊啊，对不起！” 来人急忙道歉，声音里透着明显的焦急。他穿着休闲，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
沈泽安觉得对方有些眼熟，他很快想起来了，这人下午也在展馆里，同样有作品参展，不过他的画作旁边明确标注着仅供展览，非卖品。
沈泽安记得那幅画，是一幅描绘米兰老旧电车内部，光影处理得非常细腻的油画，氛围感很强，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
当时，这位作者也戴着面具，但此刻面具已摘，露出了清秀又带着学生气的脸庞。最重要的是，他胸前还挂着没来得及摘下的参展者名牌，上面清晰地印着：Lorenzo Chen - class 2027。
是个学弟，2027级，现在应该在上大三。
“没关系。”沈泽安摆摆手，看他急得额头冒汗，便多问了一句，“怎么了吗？看你很着急的样子。”
陈路语速很快，带着懊恼：“我...我有个U盘好像落在展厅里面了！里面装了我这学期所有课程的作业源文件、一些重要的参考图，还有....还有我准备申请下学期交换项目的作品集电子版！
可能下午人太多，光顾着和来看我画的人聊天，后来又着急收拾画具，没注意...”他越说越急，“我得赶紧回去找找，不知道关门了没有！”
沈泽安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看展馆方向。这个时间，工作人员很可能已经在做清场和闭馆准备了。
“我和你一起去看看吧。”沈泽安说道，示意Alex跟上。他今天心情不错，又是自己的学弟，能帮就帮一把。而且，U盘里那些东西对一个艺术生来说，确实很重要。
“啊？真的吗？太谢谢你了！”陈路感激不尽，三人又快步折返回展馆。
回到展馆，大门还没完全锁上，但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展厅里还零星剩下几位买下作品的藏家，正在与工作人员确认交接细节和后续运输事宜，也没人注意去而复返的他们。
陈路回忆着自己下午的活动轨迹，沈泽安和Alex跟在一旁，三人在略显凌乱的展厅里寻找。
最终，在展厅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靠近紧急出口附近，几张供参展者临时放置物品的长条桌那里，找到了目标。其中一张桌子下面，那个不起眼的黑色U盘静静地躺在地板缝隙边。
沈泽安正打算离开，不打扰工作人员收尾，就听见了旁边展厅传来的交谈声。
沈泽安：.....
不会是小爸的技能遗传给了他吧。
“五万块！我说你也太舍得了！你这个月手头不是挺紧的吗？画廊那边刚投了一笔，上次吃饭还说现金流吃紧。这五万块....你不会真要去借吧？”
“害，你懂什么！借也得借来！你想想，我只花了五万，就能搭上沈小公子的线，说出去，圈子里谁敢说一句不值？”
vincent笑了下：“确实。我上个月为了搭上意大利那边一个老牌基金会的关系，把钱撒出去陪那帮老头子玩艺术，资金一时周转不过来，手头是有点紧。要不然....” 他惋惜地摇摇头，“今天怎么也得跟你再争一争！”
陈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过来人的老练：“急什么？你不是也把名片塞给他了吗？这种事情，有时候一个名头、一次照面、一张名片，就足够了。
关键在于，我们用市场的方式表达了认可。这比直接上去攀亲戚、递名片说‘我是你爸的合作伙伴’要高明得多，也自然得多。
沈家小少爷想玩匿名游戏，体验普通人的成功，那我们就陪他玩，还让他玩得大获成功。这份知遇之恩和市场眼力，可比五万块值钱多了。”
vincent：“你别说。倒霉了那么久，总算有点好消息了。”
陈：“那可不，现在这些人，一个两个的装的多厉害，谈到实际的，那是一分也不愿意出。还得是这种小少爷....”
......
两人说着，声音越来越低，伴随着脚步声，很快就从那个角落走了出去，消失在通往侧门的方向。
后面的具体对话，沈泽安也没怎么听清楚了，但那开头几句如同冰锥般刺耳的话，已经足够在他脑中炸开，留下嗡嗡的回响和一片冰冷的僵硬。
“搭上沈小公子的线....”
“陪他玩....”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小锤，敲碎了他今晚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关于纯粹认可和匿名成功的玻璃城堡。
原来....那让他心跳加速、倍感荣耀的五万竞价，那两位前辈专业而赏识的目光，甚至可能包括vincent最初那识货的一万元开场...都可能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陪玩？
一场针对他沈泽安这个身份，而非sage这个匿名创作者的,心照不宣的表演？
“......不是说好是匿名的吗？”沈泽安心里这么想着，竟轻轻说了出来。
旁边的陈路显然也听到了那几句关键的话，更看到了沈泽安瞬间僵硬的侧脸和骤然失神的眼神。
他虽然不清楚沈小公子具体指代的是哪路神仙，但结合下午那场惊人的五万竞价、以及此刻那两位男士的对话，他再迟钝也猜到了。
身边这位好心的学长，就是那位神秘的、作品卖了五万的 sage。
而且，sage 似乎还有着一个了不得的真实身份，那五万竞价的背后，似乎也远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沈路想了想，小声道：“这个....我记得我们当时填报名表的时候，也填了学校的邮箱。匿名这件事情...很好解决吧，甚至只要是稍微有心的工作人员，都....”
“但沈家....我从来没在学校公开说过我是沈家人...” 沈泽安感到一阵无力。
他确实从未主动宣扬，甚至刻意在学校保持低调。vincent和陈，也是工作了几年后，在更广阔的圈子里，通过各种渠道、人脉，才逐渐知晓沈家的影响力，并将那个名字与记忆中A大那个才华横溢，气质独特的小学弟联系起来的。
他们经常回去参加各种校友活动、担任比赛评委，沈泽安也参与过这些活动并屡获佳绩。在那些场合，沈泽安或许没有直接表明身份，但他作品能调动的资源，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对于vincent和陈这样早已脱离学生视角，习惯于从资源和人脉角度审视一切的圈内人来说，识别出沈泽安这个潜在的金矿或重要节点，几乎是职业本能。
学生们懵懂，只看到他的才华和努力，但这两位在圈内混了十年的前辈，却早已学会用更复杂的维度去识货。
不仅是作品的货，更是创作者背后的货。沈泽安每次出现时，那种低调却无处不精致的穿着、看似随意却价值不菲的配饰、以及某种被优渥环境和顶尖教育熏陶出的，混合着骄矜与纯粹的特殊气质....
所有这些，在 vincent 和陈眼中，恐怕比他作品本身更像是“沈家小公子”的隐形标签。
陈路看着沈泽安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被抽走所有光芒的样子，心中不忍。对方好歹帮了自己一个大忙，找回那么重要的U盘，此刻却因为无意中听到的阴暗算计而深受打击。
他绞尽脑汁，试图用自己有限的认知和理解去安慰这位显然段位远超自己，此刻却脆弱无比的学长。
陈路声音有些磕巴，但努力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有分量：“ sage....呃，学长？这个....其实，也还好吧？”
他见沈泽安没什么反应，只是怔怔地望着前方，便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试图从艺术史里扒拉点正能量。
“你看，我们这个行业，从古至今，不都这样吗？充满了...嗯，各种算计和荒诞。远的不说，就说梵高，生前画了那么多杰作，结果呢？差点吃不起饭，想用他的画换一份面包，人家店主可能都嫌占地方！”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带上点黑色幽默，试图冲淡气氛的凝重。
“再到后来，那些印象派的画家，一开始也被沙龙拒之门外，被评论家骂得狗血淋头，作品根本卖不出去。他们的价值，不也是后来才被发现，价格才一路飙升到天上去的吗？这里面，肯定也有画廊、评论家、收藏家们的各种....呃，运作吧？”
他顿了顿，观察着沈泽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我觉得....可能重要的是，作品本身就在那里。不管别人是出于什么目的来买它，夸它，甚至利用它，它本身传达的东西，它里面包含的你的想法和心血，是不会变的。
就像梵高的向日葵，不管当初换不换得到面包，现在它还是那幅向日葵，还是能打动无数人。”
陈路还在努力地试图安慰，后面又断断续续说了些什么“我觉得你的画真的真的很厉害”、“别想太多了”、“至少作品是真的好啊”之类的话。
但沈泽安感觉自己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在听，声音模糊而遥远，只有个别字眼能穿透进来。他全部的感官似乎都被内心里那场冰冷的风暴所占据，对外界的反应变得迟钝而麻木。
不知在站了多久，直到陈路的声音停下，带着担忧和不确定看着他，沈泽安才像是从一个漫长的梦魇中惊醒，猛地回过神来。
他眼神有些涣散地对上对方关切的目光，喉咙干涩，艰难地挤出一句话：“谢谢...我，我再想想吧....谢谢你安慰我。”
说完，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走了，将陈路和他未尽的安慰话语都留在了门外。他甚至完全忘记了之前心心念念的那顿意大利晚餐，胃里空荡荡的，却没有任何食欲，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作呕的堵塞感。
Alex 沉默地跟上，一路无言地护送他回到别墅。
进了门，沈泽安没有开灯，径直穿过宽敞的客厅，走向自己的卧室。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清冷的光斑。他没有换衣服，甚至没有脱鞋，只是反手关上了卧室的门，然后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毯上。
厚重的房门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空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有些急促的、然后又渐渐平缓下来的呼吸声。黑暗中，
那些声音、画面、猜测，如同潮水般再次汹涌而来。
不仅有上次私人画展上，那位琥珀色眼睛的混血男子，一针见血地揭露艺术作为杠杆与社交货币的冰冷本质，还有今晚竞价厅里那此起彼伏、将他作品价格一路推高的叫价声。
甚至还有之前遇到的那出运作与抄袭的戏码。
最终，所有这些碎片化的认知、冲击与幻灭，都残酷地在动摇他内心曾经坚不可摧的东西。
他好像从来都没有了解这个圈子....
他以为自己在学艺术，原来他在学一门叫做“价值变现”的生意。
他以为作品是纯粹的，美好的，结果也可以藏着见不得光的交易，密不透风的人情网，以及看不见的资本线。
他以为自己是在创作，在别人眼里，他本人只是在一个巨大的赌场里，一枚行走的筹码。
至于他的天赋，艺术追求与作品...所有他最珍视和自豪的，在别人眼里，好像从来都不值一提。
甚至，什么艺术什么追求都无所谓，只要他是沈泽安，他随便拿出任何一个东西，去任何一个行业，都没有差别。
还不如以前那些被拒之门外的艺术家呢，至少...他们的作品，有被别人认真的考虑过。
早知道不卖给他们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