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我的眼神不太清白》桂野

38、奔赴鸿门宴

　　李师傅见坐车的只有安然一个人，便开启了话匣子。

　　他是车队的副队长，从公司成立就来了，据说这两年有望扶正。

　　车队的师傅们喜爱凑在一起抽烟聊天，尤其是这位李师傅，本地人，五十出头的年纪，热爱打听一切八卦。

　　他知道许多公司秘辛。

　　不过大多还是办公室恋情、出轨，这类大家喜闻乐见的情情爱爱。

　　还没开出多远，李师傅就开始打听安然的感情问题。

　　“我说小安啊，你可得关注自己的个人问题了。”

　　“工作哪有个头啊？咱得为自己考虑。”

　　安然听这些话耳朵都起茧子了。

　　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而且微笑着回应：

　　“李师傅您说得是。”

　　“不过我这个人吧……眼光有点高，那个词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挑剔。”

　　安然很会给自己按上一张市井的面具。

　　或者说这也是他的另外一副面孔，所以用得得心应手。

　　“啧啧。”李师傅转过头似笑非笑瞥了他一眼。

　　“小伙子差不多得了。”

　　“嗨，我这不是不想将就。”安然说。

　　“想要啥样的？”

　　“高个，长腿，长得好看，高学历，家里还有钱……”

　　安然的话一出口，不等李师傅说话，他先愣住了。

　　他明明是为了应付，而故意说出一个高得离谱的要求。

　　可莫名的，他的脑中竟浮现出了一个真实的身影。

　　很清晰。

　　清晰得好像那人此时此刻就站在他的面前，笑容阳光，目光清澈。

　　唇下的梨涡像宝石，刺痛了他的眼。

　　他的喉结滑动，手指不自主地握紧。

　　“哟，好家伙，看不出来啊。”李师傅被他的要求惊到了。

　　“没有自知之明是吧？”安然的手撑着座位扶手，视线转向车窗外。

　　“倒也不是，”李师傅很肯定地说，“你也高，长相也拿得出手，学历也行，只是啊……”

　　“这感情可遇不可求，你说的这种姑娘，难得一见啊。”

　　“嗯……”安然勾起嘴角。

　　“确实。”

　　话题停了下来。

　　“小安啊。”

　　就在安然准备闭目养神的时候，李师傅又开了口。

　　“您说。”

　　“你今天去北海物流是干啥业务？”

　　安然指尖一紧，不动声色地说：“就正常盯着送货，没啥大事。”

　　“哦……”李师傅似乎有些犹豫。

　　安然微微眯起眼睛，试探地追问：“怎么了李师傅？”

　　“……也…也没啥。”

　　这语气分明是有问题。

　　安然的指尖相互摩挲着，片刻，他拿起公文包，拉开拉链——

　　他拿出一张购物卡。

　　随即，他把卡放在座间储物箱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李师傅眼睛陡然睁大：“哟小安，你这是？！”

　　“听说我哥生了个漂亮的千金，我这还没抽出时间去看看。”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您先拿着给小孙女买点儿零食玩具什么的。”

　　李师傅有个儿子，跟安然年龄相仿，他不确定对方多大，但一直喊哥。

　　算是套近乎。

　　“哎呀你这孩子！”李师傅笑得脸发红。

　　他随即拿起来揣口袋，然后说：

　　“其实也没啥，就是往年这时候都是李部长来，而且很奇怪，他都是开自己车去。”

　　“不过我有个习惯，没事就待在车里，我开了一辈子车，坐这个驾驶位比啥都舒服。”

　　“连续几年我都在停车场见过他，都是这几天。”

　　安然的眉心微微蹙起，这时李师傅忽然转过头，似乎看出了他的疑虑。

　　“我没别的意思啊，应该就是个巧合。”李师傅赶忙找补。

　　“应该是，李部长经常自己开车出去，营业嘛，开车出去跑客户也正常。”

　　安然赞同地点点头。

　　他不想追问得太紧，李师傅这种人看起来随和热情，实际上非常圆滑，发现不对肯定警惕起来。

　　安然只是科长，对方不可能得罪部长帮他。

　　他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但是余光之中，他发现李师傅好像在时不时地往这边看。

　　满脸写着欲言又止。

　　安然依然保持沉默，连头都没有转。

　　“我说小安啊……”

　　李师傅又一次小心地开口，比刚刚的声音还要低。

　　虽然车内密闭空间很安静，但安然还是下意识向前倾身。

　　“您说。”

　　“有个事吧，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安然微笑：“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您尽管开口。”

　　“不是不是不是，”李师傅连说好几个不是，“我不是求你帮忙……啧，哎！”

　　李师傅用力叹了口气。

　　“我没啥本事，就是看人准。

　　“你这个人不错。”

　　安然笑意更浓：“李师傅您过奖。”

　　“没有，我一般不夸人的，就你那个部长，啧，比你差远了。”

　　安然露出为难的表情：“您可别这么说。”

　　李师傅又回头看了看他，随后呼出一口气：

　　“你看你还不信，哎，就你那个部长，前年吧，我下午看他开自己车外出，半夜，队长就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接他。”

　　“那时候都他妈凌晨两点了，正睡得香呢，让他一个电话叫起来了。”

　　“领导要求，接就接吧。”

　　“一会儿领导就把地址发过来了，你猜是哪儿？”

　　“俱乐部？”安然猜测说。

　　李师傅一拍方向盘：“没错！就是那个什么隐舍。”

　　“……隐舍？”

　　安然握紧了座椅扶手。

　　那是这座城市一家著名会员制豪华俱乐部，据说不太干净，但由于背景深厚，无人能撼动。

　　“我进去接人，好家伙，李部长醉得啊，腿跟两条烂泥似的。”

　　“重点在，他的衣服穿得乱七八糟，好像是别人帮他穿的。”

　　安然攥着扶手的指尖生疼。

　　“这也……没什么吧。”他几乎是咬着牙说的。

　　这当然有什么。

　　而且情况非常严重。

　　“怎么会没什么？”李师傅高声反对。

　　安然笑着，唇角的弧度却很僵硬：“怎么说？”

　　“你想啊，去的时候是自己偷偷去的，回来却让公司安排车接，这是什么？”

　　“这是让我给他证明去了！”

　　“我大半夜给他当证人去了！”

　　安然的笑容变得有些无奈：“……可能真是这个意思，您别往心里去。”

　　“嗐！我往心里去又能怎么样！赚这份钱，咱就得24小时待命，好在啊……”

　　李师傅顿了顿。

　　“后来给我补了点加班费，还算是个东西！”

　　安然越听心越沉，胃猛地一抽，泛起一阵尖锐的刺痛。

　　李师傅说的或许没错。

　　但只是其中一小个方面。

　　李琼如果想有人证明，不会搞得自己那么狼狈。

　　因为他是个极度好脸面的人。

　　之前有位新来的担当在会议上伤了他的面子，就被他处处针对，不到半年，就把人逼走了。

　　所以，他即便衣衫不整也要把公司的司机叫来接他，大概率是为了自保。

　　李琼当时的处境或许很危险。

　　如果今天安然遭遇同样的情况，他甚至没有机会联系公司来保他。

　　虽说这事并非必然发生，但安然心中的不安感愈发强烈。

　　他心脏几乎像是在波涛汹涌的海面翻涌。

　　胃越来越疼了，甚至生理性的恶心。

　　安然解锁手机，点开那个熟悉的蓝色头像。

　　十分钟前，路白修刚给他发来一条消息：

　　“李琼反反复复问一些没营养的问题，我觉得他在故意拖延时间。”

　　安然的眉头皱成一团。

　　他犹豫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别多想。”

　　对方没有立刻回复。

　　安然握紧手机，眼睛盯着屏幕，直至变暗。

　　这时，路白修又发来一条新消息：

　　“监控安装完了，等你回来，我帮你下载软件。”

　　安然紧绷的表情逐渐变得柔和。

　　他回复：“好，谢谢。”

　　指尖摩挲着手机边缘。

　　安然闭目养神，可路白修的脸却愈发清晰。

　　那张年轻、清澈又倔强的脸。

　　忽然，他指尖猛地握紧手机，随即睁开眼睛。

　　屏幕还没锁。

　　聊天界面上方，还挂着“正在输入中”几个字。

　　安然迅速输入了几个字，发出的瞬间，正在输入停了。

　　半晌，没有回复。

　　“你知道隐舍吗？”

　　他注视着自己发的那条信息，眼尾一跳。

　　随即锁上了屏幕。

　　*

　　卸货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安然跟踪了每一托货物。

　　货物本身没有任何问题，包装、唛头、包装上的标识都一应俱全。

　　那是安井贸易发给北海医疗的一批日本产医疗设备。

　　启衡关注也是正常，毕竟货值高，且货物娇贵，即便是上了保险，有损失也是麻烦事。

　　安然本以为货物本身会有不对劲的地方，可他借确认货物完整为理由，仔细检查好几遍，确实没发现异常。

　　不过，只看外包装也不能说明这批货肯定没问题。

　　最后一托货卸完拍照后，安然注意到手机只剩下30%的电量了。

　　他和北海医疗的进口负责人说：

　　“这次还是蛮顺利的。”

　　对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名叫刘刚，头发花白，穿一身洗的发白的天蓝色工作服，有些不修边幅。

　　刘刚朝他笑了笑：“确实顺利，你们启衡办事，我放心。”

　　安然回以真诚的微笑：“多谢信任。”

　　他说完朝身后微微偏头。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北海医疗的员工，都穿着同样的工作服。

　　男性居多，而且身材魁梧，眼睛精明。

　　安然的眼角猛地一跳。

　　他不动声色地看向刘刚，说：“既然货物没问题，那我就先回去了，您后续要有什么问题，再……”

　　“诶！”

　　谁知刘刚竟突然打断了他：

　　“怎么就回去了呢？”

　　说着，他看了看手表：“哟，都这么晚了，别走了，咱们晚上一起吃个便饭。”

　　“本来也想请你们吃个饭，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