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我的眼神不太清白》桂野

29、不允许你独自冒险

　　路白修的惊讶不加掩饰，车随即蛇形走位，吓得安然握住了车门把手。

　　“……你想同归于尽吗？！”

　　安然心有余悸，声音发虚。

　　“你说……我找错地方了？”

　　路白修有些恍惚。

　　“对，如果真如我们猜测的那样，李部长绝不会把发票放在那台电脑里。”

　　安然的语气平静。

　　此刻的他并不是原谅路白修，而是——

　　认了。

　　“会放哪里？”

　　路白修追问的语气有些着急，声音都提高了很多。

　　安然揉了揉僵硬发酸的肩膀，视线转向车窗外。

　　又是这条回家的必经之路。

　　可他却对沿途的风景并不算特别熟悉，因为长久以来他都是坐地铁上班。

　　当夜色降临，他竟觉得陌生。

　　“我不可能告诉你。”

　　安然斩钉截铁地说。

　　“我可以坦白。”路白修急迫地说。

　　安然挑眉：“你是在和我讨价还价吗？”

　　“你本来就应该告诉我。”

　　“纠正一下，不是讨价还价。”

　　路白修顿了顿，像有十足把握般自信。

　　“是交换。”

　　安然轻笑一声：“你我之间拥有的信息并不等价，你要知道，我是做营业的，很会计算价值。”

　　“为表诚意，我先透露一些。”

　　闻言，安然交握的双手倏地扣紧。

　　但表面还是不动声色。

　　“你说。”

　　“我得到一些消息，这次北海医疗是想把启衡换掉。”

　　“说点儿我不知道的。”安然沉声说。

　　路白修瘪瘪嘴：“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表面上看是价格高，但背后的理由……”安然余光观察路白修的表情，所以语速缓慢。

　　“大概是启衡不好用，不听话了。”

　　路白修的眼底闪过一丝惊讶：“你知道了？”

　　安然扯扯嘴角：“我不知道，但这很好猜。”

　　“……倒也是。”

　　“港杂费，海运费这些东西启衡控制不了。如果有问题，会在启衡可以控制的费用上面下文章。”

　　“比如说陆运费。”路白修说。

　　“对。”安然点头。

　　“我就是听到风声，担心他们把丢失客户的锅甩给你，才出此下策。”

　　路白修的语气相当诚恳。

　　“如果再追责，就算你刚负责他家，也难辞其咎。”

　　安然咬住下唇。

　　路白修所言倒是没什么问题，但是……

　　“就因为这个你就闯门禁？而且……”

　　安然呼出一口气：“你不是一个人，我看到你发微信远程遥控另一个人了……王秘书，我眼神还算凑合。”

　　路白修好像并不意外，表情依旧没什么波澜。

　　“是的，查这种事一个人做风险太大。”

　　安然用陌生的眼神打量路白修：“这种事你做过几次？”

　　“这是第二次，”路白修停顿了一下，用认真的语气说，“真的，真是第二次。”

　　安然面无表情：“你说这次是为了我，那上次是为了谁？”

　　话音刚落他和路白修都愣了。

　　他的耳廓发热，下意识揉了揉。

　　“上一次……唔…”路白修好像咬到了舌头，露出痛苦的表情。

　　随后，他尴尬一笑：“上一次也是想查点儿事。”

　　“查什么？”

　　“……查财务系统。”

　　安然瞪得眼珠子要掉出来：“你疯了！？财务系统登录都是有记录的！”

　　“我知道的，我可以删除记录，”路白修平静地说，“有后门，可操作的。”

　　安然僵直地看着他，片刻，他缓慢转过头，瘫软在副驾上，有气无力地说：“……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有，很干净，”路白修顿了顿，“有点太干净了。”

　　安然沉默地注视着窗外，他的目光逐渐发散，店铺的招牌变成一个个光斑。

　　很快，光斑逐渐消失，最终变成一片漆黑。

　　安然的喉咙一紧。

　　这里是一片建筑工地，不久前，路白修在这里和他表了白。

　　安然从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自以为会看到一张平静无波的脸，可没想到，眼中的担忧却像湖面上的落叶般清晰可见。

　　他担忧自己，似乎卷入了什么麻烦。

　　可他更担忧的，是路白修。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他忍不住咬住下唇。

　　“你到底是什么人？”安然的声音沙哑，好像有人扼住了他的喉咙。

　　路白修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紧绷，连下颌都僵硬成一道锋利的线。

　　“我也不知道。”

　　路白修的声音仿佛从肺的深处发出，带着极重的哽咽。

　　“我的存在就像系统的Bug，从出现就是个错误。”

　　“你之前不是问过160710是什么吗？”

　　路白修转过头，琥珀色的眸子反射着暗淡的路灯光芒。

　　好像里面藏着无尽的哀伤。

　　“那是一个日期，那一天，我差点死了。”

　　“是你救了我。”

　　安然脑中骤然闪过一双清澈的眼睛，之前无数次的恍惚终于变成清晰的印象。

　　浑身肮脏，眼睛却干净得如一斛清泉，其中的倔强震颤了他的心。

　　“……那个早晨，是你？”

　　安然声音微颤。

　　“是我，”路白修说，“那时候我被人追杀，是你救了我。”

　　安然的记忆很模糊。

　　那个暑假的记忆因为哥哥的死已经变得扭曲。

　　但那双眼睛，他的确无法忘怀，

　　安然垂下头：“算不上救。”

　　“你救了我之后，我就被母家的亲戚接走去了美国。”

　　路白修已经沉浸在记忆里，自顾自地说着。

　　“我姓路。”

　　“是我姥姥的姓。”

　　路白修深呼吸。

　　“他们说是为了避难。”

　　安然试图把路白修这些混乱的话语拼凑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所以你回来是……报仇？”安然试探地问。

　　“不。”路白修给了他一个苦涩到极点的笑容。

　　“我只是想知道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

　　安然只觉得有个人在他的胃部狠狠锤了一拳。

　　酸涩变成实体从胃往上翻涌。

　　一个荒谬的念头从他的脑中一闪而过。

　　“李部长有台私人电脑，一般都随身携带，之前有个担当拿错了，他发了很大的火。”

　　“我想那台电脑里大概率有你想要的东西。”

　　话说完，路白修的双眼陡然瞪大。

　　安然没理他，继续用平缓的声音说着，好像只是在叙述一件普通工作手顺。

　　“那台电脑他从不离身，而且就算拿到，你也没有时间破解。”

　　“有。”路白修坚定地说。

　　安然朝他倏地转头，沉默地看了他片刻。

　　“……你有办法？”

　　“对。”

　　“嗯。”

　　安然已经看到了小区正门，两个蒙了一层灰尘的灯笼显得破败且诡异。

　　路白修停下了车。

　　安然打开安全带，正准备打开车门。

　　“谢谢你告诉我。”

　　就在这时，路白修忽然诚恳坚定地说。

　　安然的手停在半空。

　　“你打算自己一个人冒险？”

　　“我……”

　　“想都不要想。”

　　不等路白修回答，安然便毅然决然地打断。

　　“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我也要参与。”

　　路白修慌了。

　　这个人哪怕被抓包，情绪也依然沉稳。

　　但此时的他却慌张得脸色发白。

　　“不行！”

　　安然淡然地扯扯嘴角：“没什么不行。”

　　说完，他打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去，头也不回地说：

　　“你不是说十年前我救了你吗？”

　　“既然如此，我不能眼睁睁看你走进死胡同。”

　　安然下了车，随即打开后车门，迅速捡起那个被他打在地上的贝果。

　　紧接着便关上车门，头也不回地往小区口走去。

　　“安然！”

　　“别吃那个，这有新的！”

　　路白修大声唤他。

　　可他却只是摆了摆手，说：

　　“这个就好。”

　　*

　　回家时，安颜还没睡。

　　从相亲那天之后，她就始终目光游移，快把心虚刻在脸上了。

　　“颜颜，过来。”

　　放下公文包，安然坐到沙发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安颜背影僵得厉害。

　　“呃…啥事呀爸爸？明天说不行吗？我都要睡了。”

　　安颜头都不回，语气也发虚。

　　“你先过来，我只是问你点事。”

　　安然的态度很温柔亲切。

　　安颜转过身，迟疑地戳在原地，双手互相搅动：“……我没做错事。”

　　此地无银的模样让安然哑然失笑。

　　安然微笑说：“我知道你没做错事。”

　　像吃了一颗定心丸，安颜终于缓步走了过来。

　　但还是找了个离他比较远的位置坐下：“……说吧爸爸。”

　　“你觉得路叔叔这个人怎么样？”

　　安颜身形再次僵硬，一双大眼睛瞪得溜圆。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你被舅姥爷坑，才……”

　　安然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是想说这个。”

　　说完又补充一句：“我明白你的意思，也知道你是为我好，没办法才求的路白修。”

　　安颜的眼睛迅速弥漫上一层水汽，她垂下头，抠着大拇指上的死皮：“……你知道就好。”

　　面对安颜有些老成的话语，安然无奈地摇了摇头。

　　“别抠了，一会儿又破了。”安然柔声说。

　　安颜停了一秒，随后放开那个可怜的手指，揉揉眼睛抬起头，说：“我觉得路叔叔挺好的。”

　　“为……”

　　“我觉得他很真诚，”安颜打断了他，“不是那种说了不算的大人。”

　　“他不把我当小孩，尊重我的意见。”

　　“而且也不是随随便便就同意帮我。”

　　安然听到这，心中猛地一惊：“你答应他什么条件了？”

　　安颜目光游移，似乎意识到说得有些多。

　　安然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没关系，爸爸不生气。”

　　随后，安颜呼出一口气，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认真地说：

　　“我答应做他干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