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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忆追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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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京的黄昏时分来得比菱洲快些,霍言铮来到褚玄机的居所时,玄机正在给段策之写书信。
女孩儿坐在树下石桌前,笔尖挥墨,一层浅薄的晖光透过树隙打在她身上,也染了一点笑意去。
霍言铮步子徐徐,有意轻咳,好叫玄机发现。
果不其然,一听见声音,玄机马上就抬了头。一瞧见他,还没反应过来,嘴先行一步:“你真来啦?”
少年揉上她的头发,嘴里说道:“还能有假……”话还未说完,顶着缠乱发丝的玄机一巴掌打上他的手臂,巴掌来得急,叫霍言铮吃痛。
即便如此,也没有将手从她头上拿开。
玄机急着抻手去拨弄那绺乱发,忘了这茬,手指在头上摸索着,却触到少年温热的指尖。
霍言铮身子僵了一下,玄机却像是没察觉的样子,摸索到异于常型的几缕头发后,火上心头:“……霍言铮!”
什么礼数,什么形象,趁乱吃了吧。
玄机猛地站起身来,恰巧瞥见脚边有一根小树枝,顺手捡了起来,就要往霍言铮身上打。
霍言铮知道自己惹她不愉快了,原来玄机是极在乎形象的。他没躲开,褚玄机似乎没料到他真不躲,也没下去手,只是在他臂侧抽了一下。
昭京的人可真奇怪。褚玄机想。
以前和段策之拌嘴,她气急了也要打人,且不说跑开,段策之也是要抬手挡一下的,这人怎么都不避开?
不会是傻的吧。
这么想着,褚玄机落在霍言铮身上的眼神变得古怪。
霍言铮不知道她脑袋里在想什么,看她不再动作,才问:“气消了没有?”
褚玄机没答。
眼下春兰去忙别的事情,她不习惯用别的丫鬟,索性随意唤了一个院落里洒扫的丫头,让她为自己找面镜子来。
丫鬟手脚麻利,很快从屋内出来,将铜镜捧到玄机面前。
玄机对镜顺发时,霍言铮就站在一旁看着,他年幼丧母,对于女子盘发这类的不甚熟悉,眼下看着,也觉得新奇。
这一插曲过了,玄机这才又准备续写书信。
霍言铮就在一侧的石凳上坐下:“在写什么?”
“给我的朋友写信。”玄机没抬头。
觉得有些好笑,霍言铮问:“不是才来没一天么?这么想念菱洲?”
像是听到什么不可思议的话,玄机停下笔,看向霍言铮,一双眼睛瞪圆了:“原来你知道我才来这儿一天不到啊。”
霍言铮没懂,疑惑地收眉。
“跟我搭话、给我戴花、摸我头发,跟我很熟的样子……我还以为你脑子坏了。”
原来是这样。
霍言铮只是叹气:“真不记得了?”
“记得什么?”玄机语气不善,剜了他一眼,手下笔还没停。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他故作老成模样,脸上尽是无可奈何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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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机六岁时,是到过昭京的。
那时褚家的生意规模较如今还要小些,来昭京是为了寻个机遇。
不曾想,玄机险些就丢在昭京。
那日天是晴的,甚至好得过分了,热得叫人招架不住。
宋照要上街,玄机说什么都要跟着,更别提还有褚父在一旁帮腔,自然是以玄机如愿为结尾。
路过了添香阁——昭京最负盛名的首饰铺子,宋照起了兴头,便要下马车去瞧瞧,又放心不下玄机,将她一起带了进去。
添香阁占地大,往上的楼层专程接待达官显贵,来的人不少。
只是跟着宋照走走看看,玄机就直打哈欠,觉得乏了。她打小就会自己拿主意,目光寻到了角落一把小椅子,便央着宋照放自己去歇会儿。
宋照内心犹豫得紧,到底还是没强迫女儿。
人来人往,进了添香阁的多是带有目的的,没多少人注意她一个小娃娃。
不知打了第几个呵欠,玄机发觉有人站在她跟前,一抬头,却见一位面善的妇人。
那妇人手里提了一个竹篮,衣裳材质是简单的麻布,头上挽了一支素木簪,离得近了,还能看清脸上的细纹。
褚家父母对这个独女的安全一向很看重,也教过她,生人搭话,不要过分应和。所以当妇人靠近时,玄机心中警铃大作。
妇人没有继续动作,只是揣着温和的笑,静静地看了她几秒钟。店铺里边分明热闹得很,二人之间却淌着诡异又无声的对峙——又或许,只是玄机眼中的“对峙”。
“我前几年,曾丢过一个小女儿。”妇人开口打破了平静,“现在算算,应当与你差不多大。”
玄机下意识抿紧了唇瓣,摸不清眼前的妇人是什么意思,半晌才开口:“我不是你的孩子。”
任谁都能听出玄机言语中的戒备,妇人面上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弯出一抹淡笑:“我知道。”
“只是看到你这般年纪的女儿家,难免会想到那苦命的孩子……唉。”妇人的笑容很快淡了下去,唇线抿得平直,眉眼都耷拉下去。
看到她这副模样,褚玄机心里也生出一些不忍。
一个丧女的可怜妇人罢了,她怎么能用这么阴暗的心思去揣测别人?
玄机还在自我谴责,错过了妇人试探的目光。
妇人轻咳一声,左手食指微蜷,探向玄机的脸颊;措不及防的,玄机将脸一偏。
看到妇人僵在半空的手指,玄机还未能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又听妇人说道:“我能不能……摸摸你?”
“一下,就好了。”妇人的目光太烫,太悲切,玄机没有多想,点了点头。
就是这一碰,仅仅几秒过后,玄机只觉得天旋地转,意识开始模糊,她紧咬住唇。
天杀的,怎么有人把她当目的了!
……
不知道过了多久,玄机堪堪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都有些朦胧。
她靠在院子里的一个角落里。
院落破败,玄机稍稍偏头便能瞧见几张落了灰的蜘蛛网,她嫌恶地挪了挪身子;双手被麻绳绑在身后,她的上半身很难动弹。
所幸双腿没有被束缚,也许是他们觉得褚玄机一个小女孩,没有逃出去的能力。
等了一会儿,发现院子似乎没有人在,一片死寂,玄机倚着墙站起来,一步步地试探着走出去。
玄机也忘记了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找到大门的,她只知道背后被绑着的双手磨得好疼,但她不能言表出声。
拐出大门,外面是一条青灰色的小巷子,这会儿应该是下午,日光微倾,将这条巷子洒得颓败。
几乎就在她走出几十米有余时,背后传来一声高喝。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