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推离的手》丁子十八州

2、第二章 议亲·1970

　　一阵尖锐的、仿佛要裂开的头痛，将林晓月从无边的黑暗与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中硬生生拽了出来。这痛楚不同于车祸撞击的钝痛，更像有什么东西强行挤进了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她吃力地掀起仿佛有千斤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

　　眼前是一片昏暗跳跃的光，带着呛人的烟熏气。她发现自己蜷缩着蹲在一个低矮的土灶洞口前，手里无意识地抓着一把枯柴。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火，映出一个穿着深蓝色粗布褂子、头发在脑后挽成髻的妇人背影。那妇人正拿着火钳在灶里扒拉，头也不回地呵斥，声音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乡音：“六丫！死丫头蹲灶门口发什么呆？魂掉了？还不快添柴！”

　　六丫？谁？

　　林晓月完全懵了。这是哪？医院呢？救护车的声音呢？王刚呢？她脑子里像是灌满了黏稠的浆糊，车祸前刺目的灯光、母亲病危的通知、雨刷的摆动……所有碎片搅在一起，让她无法思考。她只是凭着本能，低头看向自己的手——一双黝黑、细小、沾着柴灰和污渍的孩子的手。她又僵硬地扯了扯自己身上的衣服，灰扑扑的粗布，打着补丁，宽大得不合身。

　　巨大的错愕和茫然，甚至暂时压过了头痛。她像个失去指令的木偶，呆坐在那里，无法将眼前任何一样东西与自己的认知联系起来。

　　“啧，聋了是吧？”那妇人，她的外婆，终于不耐烦地回过头，见她还是不动，眉头拧成了疙瘩。堂屋隐约传来男人的谈笑声和外婆刻意提高的、带着讨好意味的应和。外婆似乎急着过去，顺手就把手里火钳往灶台边一磕，起身，经过林晓月身边时，极其自然地伸手用力推搡了她肩膀一把，“去，堂屋桌上有碗水，给你姐和客人端过去！愣头愣脑的，一点眼色没有！”

　　这一推，让林晓月踉跄了一下，手里的枯柴撒了一地。她被这股力道驱使着，懵懵懂懂地站起来，双腿却像踩在棉花上。堂屋的门框在她视野里晃动。她看到屋里昏黄的煤油灯光，看到几个人影。

　　她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朝那光亮走去。刚靠近门边，屋里一个蹲在条凳旁抽旱烟的中年男人，似乎是她的“父亲”，闻声抬头瞥了她一眼。见她动作迟滞，男人脸上掠过一丝惯常的不耐，也没说话，只是拿着那根长长的烟竿，隔着几步远，虚虚地、带着警告意味地朝她这边抬了一下手。

　　就在烟竿抬起的一瞬间，林晓月的身体先于她的意识做出了反应——她脖子猛地一缩，肩膀迅速耸起，整个人向旁边仓促地闪避了半步，脸上甚至浮现出一种混合着恐惧和顺从的、刻板的神情。做完这个动作，她自己都愣住了，僵在原地，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这样。

　　堂屋里静了一瞬。那男人似乎对她的“识相”还算满意，鼻子里哼了一声，收回烟竿，继续低头抽烟去了。而坐在条凳另一侧，那个穿着旧格子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少女，却在此刻抬起头，轻声唤道：“六丫。”

　　这声音轻轻柔柔，像一阵微风，拂散了林晓月脑中一部分厚重的迷雾。她循声望去，看到了那张脸。煤油灯的光晕柔和地勾勒出少女柔美的侧脸线条，挺翘的鼻梁，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清澈见底，却承载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静，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惶然。此刻，这双眼睛里正映出她小小的、慌张的身影，并流露出清晰的担忧。

　　李秀兰。年轻了五十多岁的母亲。

　　林晓月的呼吸骤然停止了。所有混乱的感知、头痛、错愕，在这一刻被眼前这张无比真实又无比虚幻的脸庞彻底击穿。她仿佛被钉在了原地，魂魄却飘到了半空，看着这荒唐又真切的一幕。

　　李秀兰见她还是傻站着，目光呆滞，以为她是被吓着了，眼神里的担忧更浓。她微微朝林晓月点了点头，用口型无声地示意了一下旁边桌子上的粗瓷碗，目光柔和而带着鼓励，仿佛在说：“别怕，去拿吧。”

　　就是这一眼，这点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像一根线，把林晓月漂浮的魂魄拉回了这副小小的身体里。她极其缓慢地、如同梦游一般，挪到桌边，端起了那个边缘有个小缺口的碗。碗里是清水，冰凉的感觉透过粗瓷传到她掌心。她转过身，再次看向李秀兰，看向屋里那个评头论足的媒婆，看向抽旱烟的父亲和一脸殷切的外婆……1970年，云南山村，李家。这几个字伴随着依然抽痛的太阳穴，终于沉重而清晰地烙进了她的意识。

　　她，林晓月，在赶去见病危母亲的路上出了车祸，然后，变成了1970年母亲年方九岁的妹妹，李秀英。

　　就在这时，她端着碗，正要迈步，一阵更猛烈的眩晕袭来，眼前的一切——煤油灯、人脸、土墙——开始像浸了水的画一样扭曲、旋转、褪色。耳边外婆的说话声、父亲的咳嗽声急速拉远、变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耳鸣，以及穿透耳鸣传来的、模糊却焦急的呼喊，仿佛从极深的水底传来：“……血压！静脉通道！准备……”

　　瓷碗从她骤然脱力的手中滑落，“哐当”一声脆响，摔在坚硬的土地面上，四分五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