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蜉蝣》云边来信

13、不是不爱 “小姐

　　“小姐！小姐！夫人下手也太重了！”栩儿心疼地抚摸她的脸，“奴婢这就去请大夫。”

　　“别去。”她说，“何必麻烦。”

　　她的出生，本就是个错误。

　　薛寻筝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口鲜血猛地吐了出来，溅在素色的衣襟上，红得刺眼。

　　栩儿大惊失色，忙不迭递上帕子，她却看着那抹血色，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砸了下来，砸在冰冷的地面上，碎成了花。

　　“栩儿，栩儿，我什么都没有了……”

　　“小姐，您还有我，还有……还有谢大人。”

　　谢大人。

　　谢行昭。

　　她的，阿昭。

　　“不能，我不能……”她喃喃自语，眼神空洞麻木，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掌心血肉模糊，薛寻筝却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不能去找他，不能拖累他。

　　他是翱翔于九天之上的鹰，自在如风。

　　她怎么能，怎么能用这一身的泥沼，以爱为冕，将他束缚？

　　“小姐……”栩儿哽咽。

　　“栩儿，替我磨墨。”

　　薛寻筝枯坐半夜，迟迟不肯落墨。

　　局势严峻，谢行昭见她的次数越来越少，面容越发憔悴，她不能因为私事误了国事。

　　而她一个将死之人，远赴藩地，有些事，该说清楚；有些人，自当割舍。

　　罢了。

　　“阿昭，见信安。

　　“提笔沉吟，竟不知从何言起。窗外月色如洗，而我心已如残烛，再难照见从前。

　　“我知你公务繁重，本不该以此琐事相扰。只是此去藩地，山高水远，恐再无相见之期。有些话，终要说与你知，才不枉相识一场。

　　“你是云间鹤，我是泥中尘，本就不该有交集。承蒙你错爱，曾予我片刻温暖，于我已是毕生幸事。如今我身如浮萍，前路茫茫，不愿以我一身泥沼污你九天之清。

　　“此别之后，你当如往日，自在如风，无牵无挂。家国为重，莫为我误了大事。我不过是你在这尘世间的一缕轻烟，一位过客，你忘了便好。

　　“纸短情长，就此搁笔。

　　“愿君此去，鹏程万里，岁岁长安。”

　　青石板路被夜雨泡得发亮，苔藓从砖缝里钻出来，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绿。

　　竹林沙沙作响，雨幕裹着湿意卷过，廊下的竹帘翻飞，露在雨里的人影。

　　谢行昭的官靴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花，玄色衣袍下摆沾了泥点，发间还凝着水珠，显然是策马狂奔了一路。

　　他的目光穿透雨帘，直直落在廊下那个单薄的身影上，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竟一时失语。

　　她没想到他会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自己强忍了半宿的委屈，会在瞧见他憔悴的眉眼和青黑的胡茬的瞬间，险些溃不成军。

　　“阿筝，我带你走。”

　　什么天下，什么佞臣，通通都不重要。

　　他的阿筝何其无辜，凭什么要成为薛家攀龙附凤的筹码，政治角逐的牺牲品！

　　他一步一步走近，周身的寒气混着湿雨扑面而来。

　　薛寻筝步步后退，撞上冰冷的廊柱，退无可退。

　　“谢大人，太子宅心仁厚，安王狼子野心，薛家助纣为虐。储君需要你，朝堂需要你，天下万民更需要你。你不该意气用事。”薛寻筝怕自己心软。

　　“可是阿筝，我需要你。”

　　“谢大人，你选我，你会后悔，这朝堂，我会遗憾。可你是清廉正直的好官，遗憾总比后悔要好。”

　　她在逼他做选择。

　　或许有说，她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阿筝，当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谢大人，望自珍重。”

　　薛寻筝眼睁睁看着他远去，心被剜成一瓣一瓣。

　　他们不是不相爱，而是太相爱，而是不能相爱，这才是世间唯一无解的毒。

　　那般深入骨髓，那般刻骨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