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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商业街的意外晴空 接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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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鸦弥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训练时眼神空洞,反应迟钝,有两次在模拟对抗中差点被虚拟流弹击中,全靠队友及时补救。吃饭时对着餐盘发呆,以往总是微微炸着绒毛、好奇观察四周的黑色羽翅,现在无力地耷拉在背后,连带着她整个人都显得缩小了一圈。她不再试图靠近任何人,尤其是艾莉亚和瑟琳娜,总是远远避开,仿佛她们周围有一道看不见的、让她疼痛的结界。
艾莉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蓝眸里充满了担忧和愧疚。她想说些什么,可每次对上鸦弥那迅速躲闪开、带着受伤小兽般神情的目光,所有准备好的话语就都堵在喉咙里。是她亲手划下了那道界限,现在又以什么立场去安慰呢?任何关心听起来都可能像是虚伪的施舍或更深的伤害。
犹豫再三,她找到了法尔科。训练后的走廊,她拦住了他。
“法尔科,”艾莉亚的声音有些干涩,“鸦弥她……状态很不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你们……至少看上去能说上几句话。能不能……陪陪她?哪怕只是让她出去走走,别一直闷着。”她的语气里带着难得的恳求,以及对鸦弥真切的关心。
法尔科看着艾莉亚眼中的忧虑,沉默了片刻。他当然也注意到了鸦弥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甚至比艾莉亚更早预料到这种结果。心中那点同病相怜的烦躁感再次升起,但艾莉亚的请求,加上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某种情绪,让他点了头。
“商业街吧。”他淡淡地说,“那儿够吵,够分散注意力。”
于是,在一个轮休日的下午,两个同样心情灰暗的人,以一种近乎“任务派遣”般的尴尬理由,站在了中央塔附属商业街的入口处。
鸦弥依旧穿着那身显得有些宽大的便服,黑发随意扎着,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衣角,完全没有逛街的兴致,仿佛只是被强制拖出来的木偶。
法尔科也没了平日那种阳光灿烂的伪装,脸上没什么表情,金眸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不得不做”的无奈。他双手插在裤袋里,看了看身边魂不守舍的鸦弥,叹了口气:“走吧,站着吹风也没用。”
商业街人声鼎沸,各色店铺琳琅满目,光影交错,食物的香气和各种喧闹声扑面而来。这与塔内冰冷规整的氛围截然不同,充满了粗糙的烟火气。鸦弥被这嘈杂包围,显得有些无所适从,下意识地往法尔科身边靠了靠。
法尔科没说什么,只是放慢了脚步,带着她避开最拥挤的人流。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经过售卖稀奇古怪旧纪元杂货的摊位,飘着浓郁香料味的小吃摊,播放着吵闹音乐的娱乐中心……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默,但并非完全窒息,更像是一种共享低落情绪的、奇异的平静。
“要吃那个吗?”路过一个卖彩色糖霜脆饼的摊子时,法尔科忽然开口,指了指。
鸦弥茫然地抬头,看着那些造型幼稚、色彩鲜艳的饼干,摇了摇头。
“啧。”法尔科自己买了一个,递到她面前,“拿着。甜食据说能刺激多巴胺,虽然对你这种……可能效果存疑。”他的话依旧直接,甚至有点刻薄,但动作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鸦弥愣愣地接过,温热的饼干带着甜香。她小口咬了一下,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并不算多么美味,但某种机械进食的动作似乎稍微拉回了一点她涣散的神智。
他们继续走,法尔科偶尔会评价一下某个店铺离谱的标价,或者吐槽某个娱乐设施看起来多么蠢。他的话不多,语调平淡,却奇异地驱散了一些鸦弥周身那种沉重的孤寂感。她开始偶尔抬起眼,看向他指的方向,虽然依旧很少说话。
经过一个需要两人配合、用精神力操控小球通过复杂迷宫的街边游乐摊时,摊主正在大声招揽顾客,奖品是限量版的□□挂饰。法尔科脚步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奖品,又看了看身边依旧蔫蔫的鸦弥,忽然道:“玩过这个吗?”
鸦弥摇头。
“试试。”法尔科不由分说,付了积分,拉着她走到操作台前。那是需要两人各执一端,用精细的精神力共同引导一颗金属小球穿越电磁迷宫的设备。
“跟着我的引导,别用蛮力,感受小球的轨迹和磁场变化。”法尔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平稳,带着一种指挥官般的笃定。他率先释放出极其细微、稳定的精神力,轻轻托住小球。
鸦弥迟疑地,也探出自己一丝精神力。就在两人的精神力接触、共同附着在小球上的瞬间,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高匹配度共鸣感再次出现!但这一次,没有评估室的紧张和排斥,在游戏放松的情景下,这种共鸣变得异常……顺畅。
仿佛他们的精神力天生就知道如何配合。法尔科的引导强势而精准,鸦弥的辅助则细腻柔和,完美地填补了他精神力流转中每一个可能造成颠簸的微小空隙。小球如同拥有了生命,灵巧地避开旋转的扇叶,穿越变幻的磁极缝隙,划过光滑的曲面,一路几乎毫无滞涩地向着终点前进。
鸦弥的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完全吸引了过去。她必须全神贯注地感受法尔科的精神力波动,预判他的意图,调整自己的输出。蓝色眼眸里久违地燃起一丝专注的光彩,苍白的脸颊也因为投入而泛起淡淡的红晕。
法尔科也有些惊讶于这种配合的流畅度。他瞥了一眼身边紧绷着小脸、异常认真的鸦弥,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也没那么糟。
“漂亮!”摊主大声喝彩。小球稳稳落入终点槽,计时器停在了一个打破今日记录的惊人数字上。周围零星的围观者发出小小的惊叹。
鸦弥怔怔地看着通关的屏幕,又看看法尔科,似乎还没从那种高度同步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法尔科已经接过摊主递来的奖品——那对做工精致的□□挂饰。他拿起其中一个,看了看,然后随手别在了鸦弥斜挎的小包搭扣上。“奖励。”他简短地说,语气自然得像这是再普通不过的事。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布料传来,鸦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闪烁着冷光的挂饰,心里某个角落,似乎也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也许是游戏的短暂胜利带来了些许虚浮的振奋,也许是高匹配度下那种无需言说的默契感冲淡了压抑,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之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弛了。
他们又尝试了几个需要配合的小游戏,成绩都相当不错。法尔科甚至在某个射击游戏摊,半是炫耀半是指导地,握着鸦弥的手腕帮她调整了一下虚拟光枪的姿势,鸦弥居然真的打出了比之前高得多的分数,赢得一个丑萌的、像变异海星似的毛绒玩偶。
“这玩意儿……”法尔科拎着那个玩偶,一脸嫌弃。
“挺……特别的。”鸦弥小声说,眼底却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她伸手接了过来,抱在怀里。软绵绵的触感有些陌生,但并不讨厌。
不知不觉,夕阳西下,商业街华灯初上。最初的尴尬和沉重,早已在一次次无意间的配合、一句句平淡的交谈、甚至偶尔因为游戏失误而同时发出“啧”声的瞬间,被悄然稀释。
他们拎着零零碎碎赢来的“战利品”,顺着人流,不知不觉走到了商业街边缘,那里有一条人工河道,两岸是舒缓的草坡和长椅,相对安静许多。
“坐会吧。”法尔科说了一句,率先走向河边一处无人的长椅。
鸦弥跟了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中间隔着恰到好处的、属于“队友”或“临时同伴”的距离。她把那个海星玩偶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它的绒毛腿。
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与绛紫,瑰丽的云霞倒映在粼粼的河面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微风拂过,带来河水湿润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音乐声。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谁也没有说话。但这沉默不再是最初的煎熬,而是一种疲惫宣泄后、意外平和下来的安宁。
鸦弥看着波光粼粼的河面,怀里抱着赢来的、有些可笑的玩偶,包里别着那枚小小的、冰冷的挂饰。几天来笼罩心头的、仿佛要窒息般的绝望和自厌,在这个喧闹过后的黄昏,在这个无需掩饰低落、也无需强颜欢笑的同伴身边,似乎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搁置的角落。它依然存在,依然疼痛,但至少,不再是她必须独自承担的全部。
她偷偷侧过脸,看向法尔科。他正仰头望着天边最浓烈的那抹晚霞,金色的发梢和睫毛都被染上了暖红的光,侧脸的线条在暮色中显得有些模糊,不再是平日那种锐利或完美微笑的模样,反而透出一种真实的、略带疲惫的平静。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也转过头来。四目相对,夕阳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中点燃了温暖的光点。
“看什么?”他问,语气很平淡。
鸦弥慌乱地移开视线,脸颊微热,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她才用很轻、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说:“……今天,谢谢。”
法尔科沉默了几秒,然后“嗯”了一声,算是接受。他又看向夕阳,过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她听:
“太阳落下去,明天还会升起来。换个角度看看,也许没那么糟。”
鸦弥抱着玩偶的手紧了紧。她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河面上破碎又重聚的霞光倒影。
是的,夕阳很美。虽然它终究会落下,但此刻的温暖和光亮,是真实的。
而身边这个同样失意、别扭却意外可靠的“朋友”,他沉默的陪伴和那罐热可可、那个挂饰、还有此刻共享的这片夕阳……也许,也是真实存在的一点点慰藉。
风继续吹着,带着晚霞的温度。商业街的喧闹被距离过滤成模糊的背景音。两颗因为不同原因而低落的心,在这个无人计划、却也无人打扰的黄昏河畔,暂时靠岸停泊,共享着一片意外晴空下的、宁静的脆弱时光。
这算约会吗?没人去想,也没人去定义。
但至少,在这个傍晚,他们都不再是独自一人咀嚼苦涩。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