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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锈螂巢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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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光点密布在管道前方的黑暗中,是眼睛——无数双复眼,反射着某种微弱的磷光。
窸窸窣窣的声音骤然放大
“后撤!回站台!”壮汉的声音因恐惧而尖利,他第一个转身往回挤。
狭窄的管道里顿时乱作一团。三个清道夫争先恐后地倒退,撞到管壁,溅起腥臭的锈水。凌霄没动,他堵在管道中段,将沈略挡在身后更深的位置。
“多少?”沈略压低声音问,手握紧钢笔。
“很多。”凌霄的声音透过面罩,带着一种奇异的冷静,“至少三十只以上,体型……像大型犬,但更扁,有很多脚。”
他深吸一口气,防化服下的肌肉微微绷紧。“我要开领域了。”
“等等。”沈略阻止,“领域消耗你的体力,在这种狭窄环境里,我们更需要机动性。用我的能力。”
凌霄侧头看了他一眼。“你的精神力……”
“还能撑一次。”沈略打断他,闭上眼,精神集中。
这一次,他没有设定复杂的规则。范围太大、规则太复杂都会导致消耗剧增。他将作用范围精确限定在前方十米内的管道空间,规则简单到极致——
“禁止任何形式的‘快速移动’。”
不是减速,是禁止“快速”。定义标准:每秒移动速度超过一米即视为“快速”。
无形的屏障在管道中展开。
几乎同时,第一只锈螂冲进了能力范围。
它看起来像一只被放大数百倍、用生锈废铁拼凑成的蟑螂,体长超过一米五,背甲是暗红色的层叠金属板,六对节肢末端是锋利的钩爪。它的复眼是暗红色的,口器开合间露出密密麻麻的锉刀般的细齿。
它原本的冲刺速度极快,但在冲入“逻辑迷宫”范围的瞬间,就像一头撞进了透明的凝胶。它的六对节肢仍在奋力划动,背甲下的某种肌肉或机械结构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整体前进的速度被强行压制到每秒不足一米,变成了滑稽的慢动作。
后面的锈螂接二连三地冲进来,同样陷入迟缓。它们堆叠在一起,暗红色的复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困惑,节肢徒劳地在空中抓挠,口器开合,发出“咔哒咔哒”的金属撞击声。
场面变得诡异:一群凶恶的锈蚀怪物,变成了缓慢前行的滑稽模型。
“漂亮!”凌霄赞叹一声,却没闲着。他身体前倾,短扳手换到右手,左手从后腰摸出另一件东西——沈略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带着两把武器,另一把是更短的、带锯齿的撬棍。
“它们外壳很硬,找缝隙。”凌霄说着,已经窜出。
他的速度在“禁止快速移动”的规则下似乎也受到了影响,但沈略敏锐地注意到,凌霄的动作与其说是“慢”,不如说是“精准到极致的流畅”。他没有浪费一丝一毫的力气,每一步踏出,每一记挥击,都卡在规则允许的极限边缘。
短扳手精准地砸进第一只锈螂复眼与口器之间的甲壳缝隙。“咔嚓!”一声脆响,锈绿色的粘稠液体溅出。锈螂发出尖锐的、像是金属片摩擦的嘶叫,节肢狂乱挥舞,但动作缓慢,被凌霄轻易躲过。
撬棍紧随其后,顺着背甲连接的缝隙刺入,一撬一扭,一大块锈蚀的背甲被生生掀开,露出底下蠕动着的、半金属半血肉的内脏。
凌霄的动作行云流水,像一台高效的杀戮机器。他游走在缓慢的虫群中,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只锈螂的行动能力或直接致命。锈绿色的□□很快染污了管道,腥臭味浓得几乎穿透过滤面罩。
沈略没有干看着。他维持着能力,大脑计算着精神力的消耗速率。同时,他也在观察凌霄——他的动作模式、战斗习惯、以及在“逻辑迷宫”影响下如何调整自己的节奏。
惊人的适应力和身体控制力。沈略在心中评估。这不仅仅是“直觉”,更是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
大约两分钟后,冲进能力范围的十几只锈螂全部变成了不再动弹的残骸。后面的锈螂似乎察觉到了危险,开始后退,暗红色的复眼在黑暗中闪烁不定,发出威胁性的“咔哒”声,但不敢再贸然冲进来。
凌霄退回沈略身边,微微喘息。防化服下,他的额头渗出汗水。“干得不错。”他甩了甩撬棍上的锈绿液体,“这能力在狭小空间里简直是屠杀神器。”
“消耗也大。”沈略解除能力,太阳穴的刺痛变成持续的钝痛,视野边缘有些发黑。他强撑着没有表现出来,“它们暂时退了,但未必会离开。管道是它们的巢穴。”
“那就快点通过。”凌霄看向前方。锈螂的尸体堆积,几乎堵住了路。“需要清理一下。”
两人合力将一些较轻的残骸推开,勉强清出一条通道。经过那些尸体时,沈略注意到锈螂体内并非完全是机械,那些被撬开的内脏组织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金属与血肉混合的质感,有些还在微微抽搐。
“锈蚀”不仅仅是环境效果,它似乎能转化生命体。这个发现让沈略心头微沉。
他们小心翼翼地穿过尸堆,管道前方出现了一个较大的空间——像是一个旧排水枢纽,数个管道在这里交汇。空间中央有一个锈蚀的水池,池底沉淀着厚厚的锈粉。墙壁上覆盖着某种暗红色的苔藓状物质,微微蠕动。
更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锈螂。
或者说,活着的锈螂都退到了周围的管道阴影里,只露出暗红色的复眼窥视,不敢靠近这个枢纽空间。
“它们怕这里?”凌霄环顾四周。
沈略的目光落在水池中央。那里似乎插着什么东西,只露出一个顶端。“水池里有东西。”
水池不深,锈水只到小腿。两人趟水过去,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那是一把刀。
刀身大部分埋在锈粉里,只露出刀柄和一小截刀身。刀柄是某种暗色的木材,缠着已经腐朽的皮绳。露出的刀身部分,竟然没有一丝锈迹,呈现出一种冷冽的银灰色,与周围锈蚀的环境格格不入。
“未锈蚀的金属。”凌霄伸手握住刀柄,用力一拔。
刀身离开锈池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整把刀长约七十厘米,直刃,造型简洁古朴,没有任何装饰。刀身在昏黄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银辉
“好东西。”凌霄挽了个刀花,破空声清脆,“比扳手顺手多了。”
沈略却注意到刀柄末端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是交错的直线,像是一个简易的太阳标志。
“这个符号……”他皱眉,觉得有些眼熟。
“怎么?”
“我好像在妹妹捐赠的那些古医书里见过类似的。”沈略回忆着,“不是完全一样,但风格接近。那是标记‘净化’或‘驱邪’的符箓变体。”
“净化?”凌霄看向手中银辉流转的刀,“所以这把刀能克制‘锈蚀’?”
“可能。”沈略蹲下,检查刀被拔出的地方。锈粉之下,池底似乎铺着什么东西。他伸手拨开厚厚的锈粉,露出底下。
是骨头。
人类的骨骼,呈跪姿,双手前伸,似乎生前紧紧握着这把刀的刀柄。骨骼表面也覆盖着一层银灰色的物质,没有锈蚀。
“这个人……用这把刀保护了自己,或者,用自己保护了这把刀?”凌霄推测。
沈略没有回答。他仔细检查骨骼周围,在肋骨下方发现了一个扁平的金属盒,同样没有锈蚀。他取出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以及几张老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但还能看清。一张是合影:几个穿着老式工装的人站在一个大型机械前,笑容灿烂,背景是尚未锈蚀的工厂。另一张是某个仪器的设计蓝图,上面标注着“大气净化塔原型机”。
笔记本上的字迹工整:
“2047年9月15日。‘锈蚀现象’爆发第73天。净化塔项目彻底失败。所有金属以不可逆的速度锈蚀、变质,连我们研发的抗锈合金也不例外。空气、水、土壤……一切都在被转化。我们称之为‘锈潮’。
“2047年10月3日。发现‘锈潮’并非单纯物理化学现象。它能侵蚀生命,将有机体与无机物融合,创造出……怪物。今天警卫队损失了十二个人,杀死了一只‘锈螂’。它的体内有李工的工牌。
“2047年10月20日。我找到了可能的原因。在挖掘旧地铁线时,我们触及了某个……不该触及的东西。一个古老的、被封印的‘污染源’。图纸上的符号(见附录)与我在地方志中看到的古老祭祀标记吻合。我们可能释放了某种‘诅咒’。
“2047年11月5日。最后的希望。我按照古籍记载的方法,用祖传的‘净金属’打造了这把刀。净金属是唯一能抵抗锈蚀的物质,但存量极少。我将刀插入枢纽池,以自身为引,试图建立一个小型‘净化场’。理论能维持……我不知道多久。
“如果后来者看到这本笔记,请带着这把刀,前往中央净化塔(现信号塔)。刀是钥匙,也是净化核心。重启净化塔,或许能终止这一切。
“愿人类荣光永存。
“——项目总工,陈启明。”
沈略合上笔记本,久久不语。
凌霄拿过笔记本快速浏览了一遍,吹了声口哨。“所以这个副本不是单纯的游戏场景,是一个……真实毁灭的世界?‘污染源’、‘诅咒’、‘净化’……这画风怎么突然从科幻变玄幻了?”
“《深塔》游戏可能连接着不同的‘世界’或‘时空’。”沈略缓缓道,“慈安病院是2003年某个因超自然事件废弃的医院,这里是2047年因不明‘污染源’毁灭的未来都市。共同点是……都发生了‘异常’,且与现实世界有某种联系。”
他想起妹妹沈清捐赠的古医书,那些关于“影疾”、“窃时”的记录,同样古老而异常。
“这把刀是任务物品。”凌霄将刀插回自制的简陋刀鞘(用锈螂的皮和金属筋临时做的),“去信号塔,不只是为了通关,还要‘重启净化塔’。这才是这个副本的隐藏主线吧?”
“很可能。”沈略将笔记本和照片收好,“系统提示只是‘抵达信号塔’,但背景故事给出了更深层目标。完成隐藏目标,奖励应该更丰厚。”
“也可能更危险。”凌霄看向周围管道里那些暗红色的复眼,“‘铁颚’那些清道夫,知道这把刀的存在吗?”
“从他们的反应看,应该不知道。他们只把这里当作危险的锈螂巢穴,不敢深入。”沈略分析,“但‘铁颚’本人能力是操纵锈蚀金属,他可能对‘净金属’有特殊感应。我们带着刀靠近中央公园,可能会被他察觉。”
“那就速战速决。”凌霄握紧刀柄,银辉从指缝漏出,“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冲进去,上塔。”
计划简单粗暴,但符合现状。
两人稍作休整,沈略吃了点东西补充体力,精神力透支的眩晕感稍有缓解。凌霄也嚼了两块压缩饼干,对抗使用能力后的饥饿。
“还能用能力吗?”凌霄问。
“短时间内无法进行高强度规则构建,但简单的领域维持或许可以。”沈略估算着自己的状态,“你的领域呢?”
“饿,但还能开一次。”凌霄摸了摸肚子,“不过开了之后,我大概会饿得能生吃锈螂。”
“那尽量留到关键时刻。”
他们离开枢纽水池,选择了通往旧地铁隧道方向的管道。根据清道夫俘虏的说法,从这里可以进入公园的地下灌溉系统。
管道逐渐向上倾斜,尽头是一扇锈蚀的栅栏门。凌霄用新得的刀轻轻一划,门锁就像黄油般断开。推开门,外面是一条干燥许多的隧道,墙壁上能看到老式的瓷砖和褪色的广告牌。
这里似乎是旧地铁的维修通道。
空气中铁锈味淡了许多,但多了一股陈年灰尘和霉菌的味道。隧道里很安静,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
走了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亮——不是自然光,而是电灯的光。
还有说话声。
两人立刻隐蔽在阴影里。凌霄示意沈略别动,自己则像猫一样无声地向前摸去,几分钟后返回。
“前面是一个小型营地。”他压低声音,“四个清道夫,守着通往灌溉系统的阀门室。他们在喝酒,警戒松懈。”
“能绕过吗?”
“阀门室是唯一通路。”凌霄摇头,“必须解决他们。”
沈略思考片刻。“我剩余的精神力,大概能构建一个维持十秒左右的简单规则:‘禁止发出超过耳语音量的声音’。十秒内,你能解决四个吗?”
凌霄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十秒?太多了。”
计划敲定。
两人悄悄靠近营地。那是一个用废弃车厢改造的据点,四个清道夫围坐在一张铁皮桌子边,桌上摆着几个瓶子,他们正大声说笑着,内容无非是今天又抢了哪个新人,或者抱怨“锈潮”又快来了。
沈略集中精神,将能力范围精确笼罩住整个车厢区域。
规则:禁止发出超过耳语音量的声音。
生效。
车厢里的说笑声戛然而止。四个清道夫张着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大的声响,只能挤出微弱的气音。他们惊愕地互相对视,然后猛地站起,去抓身边的武器。
但已经晚了。
凌霄从阴影里扑出。银灰色的刀光在昏暗的灯光下划出弧线。
第一刀,割喉。清道夫捂着脖子倒下,只有血液喷涌的嘶嘶声。
第二刀,贯穿心脏。目标瞪大眼睛,无声地瘫软。
第三、第四个清道夫终于反应过来,一个举起锈蚀的铁管砸来,另一个掏出匕首刺向凌霄侧腹。
凌霄不闪不避,身体以毫厘之差侧移,铁管擦着他的肩膀砸空。同时他左手短扳手格开匕首,右手长刀顺势横斩。
第三个人头颅飞起。
第四个人匕首被格开,刚要后退,凌霄的刀已经回刺,从他张开的嘴中刺入,后脑穿出。
十秒。
四具尸体倒地。
凌霄甩了甩刀身上的血迹,银辉依旧明亮,不沾污浊。他回头看向沈略,眼神平静无波
沈略解除能力,脸色又苍白了几分。他走过来,检查尸体,从他们身上搜出一些锈币(似乎是这个副本里的流通物)、劣质食物和几把钥匙。
“阀门室的钥匙。”他试了试,匹配。
打开阀门室的门,里面是复杂的管道和仪表盘。根据墙上模糊的示意图,他们找到了通往公园灌溉系统的阀门,将其打开。
墙壁内部传来水流涌动的轰鸣声,持续了约一分钟,然后一道暗门缓缓滑开,露出后面潮湿的、长满滑腻苔藓的通道。
“走吧。”凌霄率先进入。
沈略跟在后面。通道向下倾斜,水声越来越大。空气变得潮湿闷热,混合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味。
走了大约五分钟,前方豁然开朗。
他们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边缘。下方是错综复杂的巨大管道,有些在流淌着浑浊的水,有些已经干涸。空间顶部有微弱的天光渗入,照亮了远处——那里有一片被铁栅栏围起来的区域,栅栏外能看到人工湖水的波光。
中央公园的地下。
而在他们脚下,管道交汇处的一个平台上,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穿着用锈蚀金属片精心打造的盔甲,肩甲厚重,形如兽首。那人身形高大,双手背在身后,似乎早就等在那里。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脸上戴着一副完全覆盖头部的金属面具,面具的嘴部被做成了夸张的、布满利齿的颚骨形状。
铁颚。
他面具下的眼睛扫过凌霄手中的银灰色长刀,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金属摩擦的笑声。
“净金属……我找了它很久。”铁颚的声音嘶哑,带着金属质感,“没想到,被两只溜进来的小老鼠先找到了。”
他缓缓抬起右手。
周围管道上、墙壁上、地面上的锈蚀痕迹,开始如同活物般蠕动、聚集,在他掌心上方凝聚成一团不断翻滚的、暗红色的金属球体。
“把刀给我。”铁颚说,“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凌霄将刀横在身前,银辉流转。
“巧了。”他咧嘴一笑,眼神里燃起炽热的战意,“我正想试试,你这身铁皮,经不经得住砍。”